梁潇只是负袖在廊庑下站着,半天没有言语。 玉徽照顾完曹昀,回来张罗早膳,几人聚在一起吃了,各奔东西。 辰羡这些日子和宣叡在坊间见了些有识之士,也想认真做些事,登门拜访过几位朝中要员。 那些官员顾念辰羡是摄政王的弟弟,自然不敢无礼相待。可梁潇至今都没有公开表明过对这个弟弟的态度,那些人精似的官员自然得拿捏着,客气话不少说,实事却一件都不办。 这其实比直接回绝更让人恼火。 经常因为那似是而非的态度,辰羡奔波劳碌一圈,最后发现人家没有相助的意思,前面做的全是无用功。 他少年时金尊玉贵,万事都有人兜底有人帮衬,几时碰过这等软钉子,可碰得多了,慢慢也有了些从前没有的感悟。 世间万事都讲究一个“利”字,他自己对名利富贵看得淡,可不能要求别人也这样。 若想成事,还得在平衡“利”字上做文章。 如今看来,却是不易的。 从前他和卫王都太天真了,以为自己做的是正义之事,就必然所向披靡一片坦途。圣贤书中尚且有“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以利”一说,圣人看得通透,是他们浅薄了。 出了府门,两人目送姜姮上马车回章台行宫,辰羡叫住了梁潇。 他踯躅片刻,道:“我想去国子监谋个司业的职缺,不知可否?” 梁潇挑了挑眉,知道他终于想通了。 想要教醒一个人,只靠天天在他耳边念叨道理是没有用的,只有把他放出去,让他撞足够多的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才能彻底醒悟。 辰羡根本就不是纵横官场的那块料。 梁潇望着姜姮离开的方向,马车已消失在街衢尽头,秋风扫落叶,不胜萧索凄清。 他点头:“好。” 如今就是这么轻巧,想去国子监就去国子监,想当司业就当司业,他是摄政王,他的话比官家还管用。 姜姮回章台行宫的时候,崔兰若正在收拾行装,光话本蜜饯匣子装了几只大箱子,还有些钗环散物。 昨日梁潇对姜姮说过,崔兰若要进宫伴驾,她心里奇怪,却忍住了没问。 她总觉得梁潇在刻意引她猜测,那些她察觉出的种种蹊跷之处,许多都是梁潇故意漏出来的。就拿昨夜而言,他有得是机会私下对玉徽说他对他们夫妇的安排,可他偏偏要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姜姮想不通时至今日,梁潇为什么还能对她抱有期望,他指望什么?指望她拦他、劝他、和他重修于好吗? 荒谬。 姜姮暗里讥讽梁潇,却不能对崔兰若不闻不问,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那些堆砌的箱子边,问她:“你当真是要决定回宫过日子去了吗?收拾这么些东西。” 崔兰若耐心点数行李,头都没抬,道:“我这一进宫,少不得无数双眼睛看着,要是东西带得少了,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没打算在宫中久待?” 她不像是有这种城府的人,姜姮直觉有人教过她,是梁潇还是顾时安呢? 姜姮拿不准,张了张口,又闭上。忖度良久,再开口时已是关怀满满:“你要注意安全,虽然他们不至于拿你个小丫头如何,但你也要懂进退,必要时自保为重。” 这话一出,崔兰若拨弄妆奁的手却顿住了。 她本以为他们把姜姮瞒得很好,她本以为姜姮一无所知的,可若是真无所知,她是说不出这话的。 崔兰若沉默了片刻,忽的抬起那张秀致小脸,问:“姮姮,你不想知道吗?” 姜姮含笑摇头。 又是一阵沉默,崔兰若道:“我才发现,其实你也挺狠心的。”但她立即莞尔,补充:“狠心得好,要一直这么狠心,千万不要回头,我们迟早会过上自由自在快快乐乐的日子。” 姜姮抱着晏晏送崔兰若到行宫门口。 晏晏还差几天就两岁了,已会说许多话,姜姮要她摆手说“姨姨保重”,她竟也能含含糊糊磕磕绊绊地说出来。 崔兰若心都快化了,明明已经快要上马车,又飞奔回来把晏晏的脑袋揉在怀里一顿亲,哭泣泣地让她们也保重。 秋冬寒冷萧瑟,姜姮又失了玩伴,在章台行宫的日子渐过得没滋没味,梁潇好似察觉到了这一点,从尚宫局拨了几个宫女来陪她。 这些宫女身怀奇技,各个都是制香的高手。 行宫岁月静寂,不需应酬往来,还有足够的香料鼎炉,关起门来耐心钻研制香技艺,日子倒也过得舒适顺心。 初冬前,前线传来捷报,端州节度使高从善力挫北狄,将犯境之军赶到韶关以北,数年之内怕是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朝中总算能舒口气,以宣思茂为首的朝臣皆为高从善请功,几番上折,梁潇才勉强允了宣思茂入京受封。 武将未有旨不得擅离封地,能入京受封是莫大的殊荣。 高从善严格按照大燕律令,带了几百护卫轻骑入京,来到京城后只住在荣康帝为他安排的宅子里,平日里深闭宅门不与外臣交往,只安心等着天子召见。 几乎与高从善同时入京的,是一个全身黑衣,身着宽摆披风,厚重的兜帽垂下,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男人。 他面容白皙温儒,却无端透出些阴郁狡诈。 趁着冬祭,荣康帝和梁潇都不在皇城中,崔太后秘密把他弄进了宫。 燕禧殿里熏龙烧得极旺,木炭噼啪火星乱溅,温暖如春,只穿一件薄衫便生出汗来,崔太后叫了两个宫女在身侧扇风。 鎏金螭凤的绢扇一下一下在身侧扇过,将素来端庄雍容的崔太后衬得更加闲适从容。 崔元熙揭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扭曲地笑:“姐姐日子过得真好,难为我这些年被梁潇追得东躲西藏,风餐露宿,还险些被身边人暗算砍下人头去请赏。” 崔太后抬茶瓯吹散茶沫,懒懒道:“当年我就劝过你,不要与梁潇为敌,他若是那么好对付他就不是梁潇了,可你偏不听。” “落得这个地步,那又能怪谁?” 崔元熙唇角紧抿,阴鸷戾气满溢,恨不得隔空把那人抓来剥皮拆骨一般。他嘲讽:“姐姐不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当初费了那么大劲把他捧上去,他如今不也没给你留什么情面。” 这话正犯在崔太后的忌讳上,她当即脸色沉冷,凉瞥了一眼崔元熙,“你若是不会说句人话,哀家就把你丢出去,看梁潇会如何处置你。” 崔元熙见到她动怒,反倒不慌了,弯身坐在梨花凳上,脸上泛起笑:“姐姐莫急,我既然敢来,就有几分对付他的把握,姐姐且看我的本事吧,若是满意,咱们再共图后效。” 崔太后早就看透了崔家这帮靠女人上位的小人,也不对这人抱什么期望,但她乐得坐山观虎斗,若崔元熙现了眼,自把他丢出去任梁潇处置便是,亲弟弟她都下得了手,更何况一个便宜弟弟。 ** 姜姮这几日闭门制香,倒真有些名堂,制出一味月麟香,一味茶芜香,烧在香鼎里,都是格外清新宜人。 梁潇闲暇无事时,会来看看她。 她跪坐梨花木矮几前调制香料,他便在一旁倚着凭几看书,不时抬头看一看她,见香雾缭绕中美人容颜绮丽宁谧,近在身畔,说不出的满足。 他多希望时光就此静止。 正端书看姜姮看得出神,姬无剑一脸慌张地进来,禀道:“殿下,不好了,出事了。”他回身看看姜姮,急切道:“端州节度使高从善在居所遇刺。” 梁潇一脸寡凉地问:“伤得怎么样?” 姬无剑道:“伤势未明,节度使府不许御医进去给将军诊脉。”他见梁潇犹气定神闲,加快了语速:“节度使遇刺当晚是神卫值夜,可是神卫迟迟交不出刺客,皇城司副都指挥使林凉是高从善的爱徒,他听说此事,非要替对方出头,带人打上姜府要求姜指挥使给个交代,双方一言不合,墨辞公子被林凉给拘走了!” 姜姮本在一旁安静听着,闻言急得起身,惊叫:“兄长!”
第92章 姮姮,你信我 梁潇扔开了书, 冷声道:“林凉怕是因着我和墨辞的关系,以为我指使墨辞在为难高从善,故意向我示威来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 寒冬枯枝映入眼中,如剑影凌厉凛寒,他嗤得一笑:“上一回,胆敢向我示威的人怕是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他起身要走,姜姮追了上来,担忧道:“你不要逞凶斗狠,兄长在他的手里,万一对方狗急跳墙怎么办?” 梁潇轻抚了抚姜姮的肩膀,道:“姮姮, 你老实留在行宫里等我,我不会让墨辞出事。” 姜姮心中焦灼,却知道此刻不能纠缠,需得放梁潇立即去处理。 皇城司所辖不过两万,林凉又只是个副都指挥使,手中兵力极为有限, 若不是他贸然上门使得姜墨辞没有防备, 根本不可能叫他把姜墨辞掳去。 梁潇去皇城司官衙时,指挥使已经候在那里了, 他一边擦着冷汗, 一边禀说:“此事臣事先并不知情, 那日是林凉当值,他是副都指挥使,照理是有权力调动几百禁军的。” 梁潇懒得听他的推脱之词,直接问:“这么说, 你确定他手里只有几百人?” 指挥使一愣,在梁潇锐利的目光里沉重地点头:“若他没有与外人勾结,他手里应当就只有几百人。” 若他没有与外人勾结。 这话可真是太有意思了。梁潇站在指挥台前,手扶在腰间佩剑上,眺望远方,凝神细思。 众多武将皆安静环在他的身侧,没有敢言语的。 直到虞清来了,才打破这可怕的沉默。 虞清道:“臣已派人确认过,姜都指挥使还活着,也没有受伤,只是……” 他欲言又止,梁潇头都没回,利落道:“只是什么?有话直说。” 虞清抬眸看向他,道:“林凉提出要见摄政王。” 梁潇一哂:“见就见,本王还怕他不成?” 虞清补充:“他说要摄政王单独去见他,不要带一兵一卒,他在上庸台等您。” 屋中有短暂的寂静,武将们反应过来,纷纷围绕上来劝说:“不可,殿下万万不可,此人知道掳劫朝廷命官是死罪,万一行至末路狗急跳墙,殿下孤身前去岂非自投罗网?” 梁潇阖眼,声若幽叹:“可是墨辞在他的手里。” 众人缄声许久,有个胆子大的站了出来,道:“不若就多派些人去救,救得出来是姜都指挥使的造化,救不出也是他的命。这些年姜都指挥使也未见对殿下多忠心热络,凭什么要殿下以千金之躯为他涉险?” 梁潇听得这话,回头看向说话的人,道:“他是本王的内兄。” “王妃早已仙逝,就算是在民间,三四年过去,这亲戚早就该成摆设了。”行伍粗人,说话没有粉饰,粗鄙难听了些,却说进了众人的心坎里。 如今朝局晦暗不明,荣康帝一天天长大,他们这些武将都是依附梁潇而生,身家性命皆系在他的身上,万一梁潇有个差池,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梁潇看了那人一会儿,收回视线,忽的笑了笑:“可是本王不想让亲戚成摆设,本王想救他。” 他不再赘言,直接扶着佩剑出来,虞清紧随其后,想再劝,被梁潇打断:“那上庸台附近有几座阙楼,你安插上最好的弓箭手,情形一旦不对要临机处置。” 虞清恍然,忙小跑开去找弓箭手。 梁潇出了皇城司,正见辰羡穿着官袍风风火火地赶来。 “我听说出事了?” 梁潇掠了他一眼,没耐烦道:“出不出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回你的国子监教书去。” 辰羡上前一步,拽住梁潇的衣袖,小心翼翼看他,道:“你不会不管墨辞吧?” 梁潇哼了一声:“是啊,我不打算管他,由他自生自灭算了。” 辰羡要再问,虞清已经跑了回来,朝辰羡抬袖鞠礼,再到梁潇身侧,附到他耳边道:“弓箭手已经妥当,但是上庸台地处开阔,未必能顾得住,殿下是不是再想想?” “不必想了。”梁潇往前走了几步,忽的转身指向辰羡,冲虞清道:“派人看住他,不要让他在关键时候出来添乱。” 上庸台是金陵的刑场,当年新政党便是在这里伏诛的。 民间尚有句流传:王非王,侯非侯,披枷带锁上庸台。 是以,一走到这里,便感觉迎面扑来的风冷得瘆人,缭绕上衣袖,只觉带着些冤魂血腥的黏糊。 梁潇是独自走过来的。 他征战沙场数年,对布防地形谙熟于心,打眼一看,便知此处有至少五个可供弓箭手藏身的伏埋点,暗处至少有上百支箭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他毫无焦惧之色,气定神闲,缓慢踱步,织金麒麟的袍摆掠过地上,掀起轻微浮尘。 梁潇在斩首的木桩前站住,扬声道:“林指挥使,本王来了,你不会反倒不敢出来了吧?” 周围悄寂,声音在极空荡的场所阵阵回响。 安静了少顷,自街边廊屋里走出来一个人。 他年过而立,身形魁梧,穿着一身银铠劲装,却没戴翎盔,将脸完完整整的露在外面。 梁潇认得他,微笑道:“林指挥使。” 林凉抱了抱拳:“殿下果然好胆识,我以为请不到您了。” “你手上握着本王的内兄,本王自是要投鼠忌器的,本王既已来了,你是不是就该把姜墨辞放了。他这些年安分守己,只是个神卫指挥使,不曾参与任何党派纷争,也不是奸恶之人,可以说,除了本王内兄这个身份,一文不名。正主都来了,你还留着他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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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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