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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妻

作者:桑狸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15 03:00:02

  这话说得很厚道,却含有很丰富的意思。
  伤好之前不会丢,那是不是伤好之后就要丢了。
  梁潇脑子向来转得快,立即品咂出这一层意思,刚才喝药时没觉出的苦,此刻却尽数顺着喉线泛涌上来,苦得舌尖发麻。
  原本想向姜姮倾诉的事,一时之间也哽噎在喉间,再难说出来。
  梁潇卧在榻上郁郁寡欢了数日,每日动不得,还会在姜姮看不见顾不上的时候被晏晏当玩具,倒不会再打他脸,可是会爬上来捏他的鼻子揪他的嘴,这任人鱼肉的感觉委实难受。
  正当梁潇郁极的时候,却又渐渐抓到了一丝希望。
  不怪他自作多情,实在是姜姮把他照顾得太好。
  每日喂饭喂药耐心细致,还会隔两天给他擦拭身体,那绵柔小手无意中触到自己的肌肤,带来温暖宜人的触感。
  梁潇的身子骨本就结实,在她的照料下飞速痊愈,直到能起身来回走,他心里还残存几分侥幸,觉得姜姮心软了,大概……也许不会丢下他了吧。
  在这种忐忑不安中,除夕如约而至。
  清晨,姜姮趁晏晏没醒,把梁潇拉到小桌前,很严肃地对他说要和他谈谈。
  梁潇心弦骤紧,吓得话音都哆嗦:“你……你说。”
  姜姮看了一眼在榻上睡得四仰八叉的晏晏,转过身,将声音放低。
  “你身体好得也差不多了……”
  她只刚起了个头,梁潇便握住她的手,言谈恳切道:“姮姮,你再想想,我最近乖得很,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保证我以后都这么乖,我求你……”
  姜姮把手抽出来,瞧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低头默了默,轻声说:“你总得讲些道理。”
  梁潇的手半张半合,伏在桌上,还维持着被她挣脱的姿势,缄然半晌,才艰难地收回来,认命地颔首:“你说吧。”
  姜姮道:“这船上只有我们三个人,晏晏又小,要做的活很多,你的伤已经好很多了,不能天天窝在舱里吧,你得帮我干活。”
  梁潇瞠目,半天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又好似被抛到了海面上,随浪沉沉浮浮,一时忧一时喜。
  他生怕姜姮改主意,忙挽袖子道:“你放心,放心,有什么活只管说,我全干了,你歇着。”
  这方面,梁潇对自己是有信心的。
  他可是在吴江过了几年苦日子的,浆洗缝补料理膳食无一不能,他就不信了,凭姜姮这自小养尊处优的娇滴滴小姐能干的,他就干不了。
  他踌躇满志地上阵,很快在烧糊一锅粥和打翻盐罐子后,被姜姮赶到了船头生火。


第97章 番外:冬夜
  船上的生活比不得陆上,万事不方便,纵然是除夕,也不能穷极宴饮,只能在条件允许的范围内烧出一桌菜。
  除了姜姮早就买好的熏鸭和腊肉,还有一小碟水晶脍,薄薄晶莹的鱼冻,香螺煠肚,间笋蒸鹅,豆豉,再加大锅热腾腾的葱香扁食。
  三人围着舱里小小的桌子,挤挤挨挨,预备吃饭。
  梁潇殷勤地帮姜姮母女舀好扁食,摆好碗筷,抿了抿唇,问姜姮:“有没有酒?”
  姜姮瞥了他一眼,摇头。
  有也不能给他喝。
  梁潇略有失望,但很快便将之抛诸脑后,站起身给姜姮布菜,让她多吃一些。
  他们的船上原本雇有一对老夫妇,男的平日里掌舵,女的帮着姜姮洗衣做饭,临近年关,夫妻两想回家过年,一时又找不到可接替的人,便将船暂时停靠在岸边。
  河流汩汩粼波荡漾,月光溶溶落于河面,倒是幽静宁谧的冬夜。
  晏晏很喜欢那道水晶鲙,鱼冻香滑带一点点腥味,她能连吃三勺还想要,姜姮怕她吃坏了肚子,不肯她再吃。
  晏晏正是口腹欲旺盛的时候,又稚弱不懂事,便闹开了,非要吃,姜姮自是不肯惯着她的,正要训她,梁潇伸手把孩子捞进了怀里。
  这些日子他在船舱里和晏晏相处着,把她的脾性摸出来一点,颠在膝上耐心哄劝了一会儿,晏晏竟就叫他哄好,擦干眼泪来拉姜姮的手。
  姜姮在一旁看他们父女,看得有些发愣,半晌才回过神,将晏晏抱起放回她的小凳子上,道:“吃饭吧,今天除夕。”
  她想了想,从桌底的篾箱里摸出一小盅桂花陈酿,放在梁潇手边,道:“少喝点。”
  梁潇惊喜万分,既为这酒,也为姜姮的心软。
  他揭开绸纽轻嗅,只觉酒香醇冽中飘着淡淡的桂花清甜,勾人得紧。
  他闻了一会儿,却将绸纽重新塞回去了。
  抬起头,微笑道:“我想了想,我身上还有伤,不能饮酒,我得赶紧将身体养好,我还要保护你们母女。”
  姜姮早就知道这人脸皮厚,没想到可以这么厚,典型的蹬鼻子上脸,大好的除夕夜又不愿意打击他,便将目光移开,轻轻地呼了口气。
  除夕夜,照例是要守岁的。
  晏晏在这方面倒是极上道,裹紧了棉袄和梁潇、姜姮并排坐在舷板上,仰望高悬于天边的圆月,困得直打瞌睡,小脑袋一下一下歪向梁潇的肩膀。
  梁潇伸出手,把她的脑袋扶正,想起小时候母亲的做法,学着样儿一本正经道:“希望年神保佑我的女儿年年幸福,平安长大。”
  姜姮未料到还有这样的花样,惊讶地睁大眼睛看他,他得意地抬眸,道:“没见过吧?民间都是这样的。”
  姜姮自出生便活在钟鸣鼎食的世家深宅里,当然没见过,在襄邑和槐县倒是也过过几个年,但那时也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曾见邻居怎么做。
  晏晏好像听懂了梁潇对他的祝福,惺忪着水烟般的眼睛,朝他咧嘴一笑。
  梁潇贴向她的额头,轻声道:“叫爹爹。”
  晏晏却耍赖地把头转开,扑进姜姮怀里继续撒娇。
  梁潇瞧着晏晏的背影,失落地低下了头。
  姜姮一边搂着晏晏,一边分神冲他小声说:“慢慢来吧。”
  随着她的话音落地,岸上响起更鼓声。
  未旦宵分,子时至,新年始。
  荣康三年来了。
  这条船顺着运河一路往南,途径数个州县,停留过几回,终于在将要出正月时快要抵达槐县。
  在将要抵达时,姜姮再一次于深夜趁晏晏睡着,把梁潇单独拉了出来,与他商量事情。
  她搬出一只大匣子,里头尽是宝钞和地契房契,是当初梁潇在章台行宫里给姜姮的。
  姜姮将那些纸契一一拿出来,摆了满桌,道:“我想,你现在也没什么钱了,将来生计也是个问题,我预备把这些东西一分为二,你拿着将来好好生活吧。”
  梁潇这一路做了无数绮梦,甚至勾画出他们一家三口在槐县平静且幸福的生活画卷,谁知还未着陆,绮梦先被打破。
  他神色寥落掠了一眼那些财物,道:“我不要。”
  姜姮拿出了过来人的姿态,语重心长道:“你不要把生活想得太容易了,你养尊处优多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没有钱怎么生活啊?”
  梁潇闷声道:“那我饿死,我冻死,哪天你要是在街头发现我的尸体,劳烦你帮我收了。”末了,他一顿,补充道:“要是不想收也没什么,我不会怪你的。”
  他这话半分是赌气,半分是示弱,谁知姜姮听完,神情骤然冷下来。
  她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尖细,气势甚足地质问:“你知道你这条命能保下来是多么不容易吗?这会儿你倒是轻言生死了,那当初在船上刚醒来的时候怎么不去死?我照顾了你这么久,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想活了,你对得起谁?”
  因着她的话,梁潇才重新将心底的疑虑翻了出来。
  对啊,他为什么能活下来?当时在小别山将要昏迷之际听到说话的人又是谁?他怎么会在姮姮的船上醒来?
  这一路他几度想问,但见姜姮迟迟不说,又觉得不甚重要,不值得提出来破坏他们之间那堪称温馨的氛围。
  他在姜姮炽盛的怒火里,小心翼翼地问:“姮姮,你能跟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那日姜姮本已带着晏晏到了城门口,可没忍住,又调头回来。
  她将晏晏托付给姬无剑派来看护她们的守卫,拿着顾时安给她的玉令,去找了他。
  正是黄昏迟暮的时候,日影西斜,天边晚霞与灰暗交汇,共赴沉海。
  顾时安拖着疲惫的身躯刚从燕禧殿归来,管家在门口与他说,有个娘子拿着他的玉令登门,正在庭院里等他。
  他的思绪稍微迟滞,心头立即涌上惊喜,忙撒腿往里跑。
  跑得不甚优雅,甚至中途还被袍裾绊了一下,向前趔趄,险些摔倒。
  姜姮正站在庭院里,于蓊郁松柏前,敛袖怔然出神。
  她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正撞上顾时安那张清秀俊脸。
  她在心底略微斟酌了词句,开口:“时安,我有件事想要求你。”
  顾时安忙道:“你说。”
  姜姮低垂螓首,睫羽下光泽流传,糅杂着甚为复杂的情绪,她的声音很轻:“你们的计划里,是不是要梁潇死?”
  顾时安脸上的温柔笑意霎时冷却。
  如一场美梦被仓促惊醒,化为泡影流散。
  姜姮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依旧低着头,继续说:“我想求你,能不能……能不能让他活下来?”
  顾时安瞧着她,未说可否,只是道:“朝吟,你从来都没有放下他。”
  姜姮像听到什么可怖的事,猛地抬头,花颜失色。
  顾时安却格外平静温柔地凝着她,缓缓道:“或许你觉得你不爱他了,但他依然在你的生命里占据着一席之地,有他在,你永远心扉紧闭,再也接受不了旁人。”
  他只觉心如刀绞,偏要在姜姮面前维持最后一分体面,含笑看她,问:“是吗?”
  姜姮闭上眼,“时安,我不想骗你,我再也不可能如少女时那般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了。”
  庭院中陷入一片死寂。
  这是存在于两人心中的答案,虽然未曾言明,可敏锐如顾时安早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只是他不甘心,不愿信,宁愿继续自欺欺人。
  长久的沉默过后,顾时安终于道:“这件事我自己做不成,需要墨辞帮我,你若能说服墨辞,或许他会有一线生机。”
  那日事发时,神卫始终护宥在荣康帝身侧,不过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姜墨辞暗中派人潜入小别山,于乱石险阵中将梁潇救起,接着又利用顾时安的权柄将他送出了城。
  姜姮刚见到梁潇的时候,他浑身是血,那身她给他做的缎衣几乎都被血浸透了,她的手于他身侧颤颤,始终不敢抚上他的身体。
  顾时安在一旁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出言提醒:“他伤得也没这么重,身上大多是别人的血。”
  饶是这样,梁潇还是在榻上整整昏迷了十天。
  姜姮说不清那十天是什么样的感觉,有时她坐在梁潇榻边照顾他,瞧着他双眸紧闭沉沉昏睡的模样,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从闽南回金陵途中的那间破庙里。
  只隔着一扇门,梁潇在外与匪寇厮杀,惨叫不绝,而她躲在门内,脑子空空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是怕他死,怕极了他会死。
  姜姮把这些事说给梁潇听,唯独遗漏那十天自己照顾伤重的他的经历,她的语调平静,仿佛只是在讲一个不相关的故事。
  梁潇听完,愣怔许久,呢喃自语:“时安,墨辞……”
  姜姮由他愣了一会儿,重新转回刚才的话题,将分拣出来的宝钞推给他,道:“快要到槐县了,咱们就各奔东西吧,辰景,我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梁潇痴痴凝睇她,颇有些幽怨可怜。
  姜姮见不得他这副样子,心里愈加纷乱,难不成要继续这样纠缠,纠缠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在船抵达一个小县补给吃食时,姜姮干脆强硬地把梁潇赶下了船,自然,赶下船时给他塞了满满一包袱的宝钞碎银子。
  梁潇虽然重伤过,但武艺还在,若是强留,谁都奈何不得他。
  可他见姜姮眉目冷淡,态度坚决,他自己乖乖地,一步三回顾地下了船,守在岸边看着那艘载着妻女的船,神情落寞,孤影戚戚,像被遗弃的小孩子。
  晏晏一路都跟梁潇打打闹闹,眼见母亲将他赶下船,还当两人在玩闹,坐在船头没心没肺地嘻嘻哈哈,可眼见船夫撑杆,小船慢慢驶离岸边,独留梁潇在岸上,她倏地仰头哭起来。
  哇哇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朝岸上伸手,像想把梁潇抓回来。
  姜姮抱起晏晏哄了两句,把她抱进了船舱里。
  梁潇一直站在岸边,直到小船消失在河道上泛起的淡淡烟霭中,他干脆弯身坐在河边的大石上,目送轻舟离去的方向。
  直至黄昏,月上柳梢头,两个人慢慢走到梁潇身后。
  两人凝着他忧郁的侧影半晌,终于,虞清先沉不住气,出声道:“公子,你饿不饿?咱们吃饭去吧。”
  梁潇兀自出神不语,姬无剑放低声音道:“公子,咱们商量商量,这里离槐县不远。”
  梁潇那宛如冰封的面容才稍稍有点波澜,转眸看向他,僵硬而缓慢地从大石下来。
  姬无剑早就赁好了邸舍,三人进屋干脆让堂倌把吃食送进来,潦草吃完,开始商讨正事。
  这些日子自梁潇“死”后,姬无剑和虞清一直没闲着。
  早年间,梁潇刚刚发迹时,姬无剑生怕重蹈当年两府覆灭的覆辙,颇具忧患意识地存了一笔银子。后来他知道梁潇拟定出来了玉石俱焚的计划,一直存着点侥幸,想着也许到时候能全身而退,就算没有了权势,总能保住一条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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