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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承宣看着年轻学子,冲着苏墨秋低声道:“二哥你还不知道吧,如今青年才俊都是以你为榜样。说你起于寒微,最后却能位极人臣,做官就该像你这样。”
苏墨秋一笑置之。
苏承宣又道:“我看他们念的这些辞赋也不是什么多好的文章,二哥要是写一首,绝对能把他们比下去。”
苏墨秋摆了摆手,依旧只是笑笑,他望向那头的席位,发觉有位年轻人自始至终都未曾起身参与这场逢迎。
“那是谁?”苏墨秋指了指,“我看是个有定力的好孩子。”
“好像是谏议大夫岳溪亭的儿子,叫岳时初。”苏承宣道。
岳时初显然也注意到了苏墨秋,举酒敬道:“苏相。”
带头的学子已经把目光转向了苏墨秋:“晚辈拙作,还请丞相指点。”
“指点谈不上,”苏墨秋道,“论诗词歌赋,我未必如你。”
沈慕安也笑道:“朕还以为今日你有什么大作奉上呢。看来是空欢喜一场了。”
“陛下怎么拿臣取乐,”苏墨秋笑的时候看向了魏歆,“微臣要真有什么才学,当初也不必叫太傅费心了。”
魏歆撇开了头,大概是觉得这人依旧荒诞不经。
没人注意到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朗声而笑了,苏墨秋给自己倒了杯酒,可昔日推杯换盏之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醉意上涌,苏墨秋撑着身躯道:“微臣不会作词作赋,只会拾人牙慧,唱点别人写过的歌儿。”
苏墨秋拿着长筷敲了敲酒盏,唱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如雪。”
奏乐声戛然而止,殿中所有的目光在这一瞬忽地投向苏墨秋,望着这个本不属于这里的人。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苏墨秋再度笑吟吟地举杯相邀,敬前尘,也敬故人,“诸位,别愣着,喝酒啊喝酒啊——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两杯过后,酒意更浓,苏承宣忙抱住苏墨秋:“二哥……”
苏墨秋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不至于酩酊出丑。他举杯又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殿中寂了寂,这才后知后觉的响起来了欢呼声。
苏墨秋靠在苏承宣怀里,在这欢宴里将酒樽高举过头,朝沈慕安略略一低,最终洒向天地。
敬千秋万古,也敬无上孤独。
第121章 闲云
苏墨秋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只觉得世事也不过是一场大梦,醒来恩怨皆消。
不过宿醉后的头晕目眩感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消不掉。苏墨秋慢慢地坐起身子,认出来是沈慕安的寝殿。
霍文堂殷勤地要上前替他穿靴, 苏墨秋摆手示意不必, 他迷迷糊糊道:“……我昨晚上……喝了很多?”
“也不多吧,”殿中响起苏砚冷嘲热讽的声音,“也就是刚好够你走不动路的量。”
想起昨日明光殿上那么多人, 苏墨秋脸上一热:“……好像有点丢脸。”
“苏相说笑了,”霍文堂道,“昨儿个苏相吟唱的那首诗, 宫里宫外的人听了都说好呢。今早上老奴还瞅见国子监那些个学子争相传抄呢。”
“就是……”
“就是什么?”苏墨秋边穿衣穿鞋边问。
“就是不知道名字。”
“这不是我写的,只是从前听人传唱的,”苏墨秋回他一笑,“叫将进酒。”
他头依然疼得厉害, 霍文堂笑道:“苏相,这醒酒汤温过了,您看……”
“嗯, 我喝点吧,”苏墨秋点点头,“有劳你了。”
霍文堂出门拿汤去了, 苏砚这才道:“你又忘了自己不善饮酒了。”
苏墨秋揉了揉太阳穴:“……借酒浇愁,聊慰平生罢了。”
“你这一醉可了不得,”苏砚道, “昨晚上是源司繁和慕容溯两个人一块儿扶你回去的。”
苏墨秋短促地笑了声, 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他顿了一下:“陛下呢?”
“我怎么知道?”
苏墨秋还坐在床上, 转头俯身闻了闻枕头和被褥,轻笑道:“他昨晚上一定来过。”
苏砚觉得酒还没醒时候的苏墨秋笑起来有点怪, 平易近人中总带着几分轻佻。
“我来吧,”沈元佑接过霍文堂手里的醒酒汤进了殿,“苏相醒了。”
苏墨秋和苏砚起身行礼:“常山王来了。”
“苏相不必如此,”沈元佑道,“坐吧。”
“殿下,”苏墨秋忙道,“我并无大碍,陛下那边不用担心的。”
“苏相,”沈元佑解释道,“皇叔叫我来,是希望我每日能跟着苏相学学如何处理政务。”
苏墨秋点点头,明白了沈慕安的用意。他面上依旧自谦道:“殿下过誉了,我也不是学富五车之人,就怕教错了法子,耽误人。”
“那不会那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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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是——”苏墨秋看着面前清俊的年轻人觉得面熟,可死活想不起来他的名字,“岳……”
“岳时初。”
“哦对对,不好意思啊,一喝酒就容易记不住事,”苏墨秋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说来惭愧,我……”
苏墨秋听他说了一阵,便了然了:“你想跟我学诗文?”
“你误会了,这个是我听别人说的,”苏墨秋道,“不是我写的。不信的话你去问问魏太傅,我念书的时候是个什么不争气的样子,他都知道。”
“苏相是个风趣之人。”
“你若是真想求教,”苏墨秋道,“我其实没什么能教给你的,只有一首歌想写给你瞧瞧。”
他提笔蘸墨,须臾之后便写好了。
苏墨秋把干透的宣纸递了过去:“认得吧,来,念念看。”
岳时初伸手接过:“好。”
他大略扫了一眼,开口道:“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岳时初心中一震:“苏相,这……”
苏墨秋低头笑了笑,道:“你日后若是出来做官……”
岳时初有些腼腆地摇了摇头:“苏相误会了,我是个无心仕途的人。”
这话倒出乎苏墨秋的意料,他怔了怔:“一点都不想吗?”
“我更喜欢闲云野鹤的日子,家父从前逼着我念书入太学,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痛苦了,”岳时初自嘲道,“我志本不在此。若有机会,我更想闲游山水,教书为生。”
“我不及你,”苏墨秋感叹道,“你这份心比我更难得。”
“苏相,”紫棠道,“常山王请您过去呢。”
“知道了,我这就来,”苏墨秋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岳时初,似是无奈,“你看,我就没办法像你那样做个闲云野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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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殿下,”李经之追了上去,“您这是……”
沈之鸾擦了擦剑锋:“是他们逼我。”
“殿下……”
“你不了解沈元佑,我自小跟他一起长大,我比谁都了解他,”沈之鸾道,“他看上去忠厚老实,可真要动手比谁都能狠得下心来。他身边还有个高纫兰,皇叔要是让他继位,我不会好过。”
“殿下,乾坤未定,”李经之劝道,“现在说这些为时太早了。”
“不可能,”沈之鸾道,“皇叔若是没有那个意思,怎么会让他跟着苏墨秋每日研究政务?这分明就是想把大位传于——”
“殿下,”李经之提醒,“慎言啊。”
“你不懂,你懂什么……”沈之鸾苦笑道,“崔泰真正的供词在高纫兰手里,他拿出来交给父皇,我就解释不清了。”
“眼下只有先下手为强——”
“殿下!”李经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流着泪道,“殿下,若是动武,这一切就解释不清了!他们反而可以反咬一口,诬告殿下谋反啊!”
“事已至此,我难道要坐以待毙吗?”沈之鸾甩开李经之,“与其被他高纫兰逼到绝境,不如我自己动手先报了这个仇!”
“殿下!”李经之几近撕心裂肺。
李经之追了出去,正碰上要带兵去校场训练的源司繁。
“源将军,源将军留步!”
源司繁勒住缰绳:“李大人有何贵干?”
“源将军……求您……”李经之道,“求您救救殿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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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这个身体啊,时好时坏,”沈慕安靠在枕上,“有时候朕都觉得上苍在跟朕开玩笑。”
“心事太重也不利于养病,”苏墨秋道,“陛下若是能放下心事,病就好了。”
沈慕安瞧着他:“恐怕是再也放不下了。”
“朕不想做不教而诛之人,”沈慕安道,“可许多事,终究也由不得朕。”
“陛下待西河王已经耗尽心血,多年来百官亦是有目共睹,”苏墨秋道,“陛下此刻再做决断,为的是大魏万民,为的是千秋社稷,不会有人说三道四的。”
“你也觉得为了以防万一,朕应该杀了他?”
“陛下,”苏墨秋道,“请恕微臣直言,陛下多年以来,对西河王的一片苦心,天下臣民皆为见证。虽无父子之实,却有父子之情,微臣以为圣朝自当以孝治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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