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是谁呢?长庚暗忖。昨晚,他在清谈厅门口跪了一夜,仍未能见到辽公子,只依稀记得似乎有人发现了他跪在那里,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这才把他搬来这间屋子。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可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还没有完成。他必须找到辽公子。 窗外忽然传来阵阵破空声响。长庚将木窗撑开一条缝,向外探望。 园中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尘,古松挂满了白霜。朱红廊檐下,一个玄衣少年正在舞枪。他右手负在身后,左手握在枪杆的三分之一处,或刺或扫,身随枪动,迈出的每一步都扎实稳健。一套枪法已近尾声,他猛地将枪劈落地面,向外一扫,扬起纱雾般的雪粒。但单臂挥枪时,过重的枪身让他失去了平衡,他右脚一滑,肩头结结实实地向地面撞了上去。 长庚缩了缩脖子,替那人吃痛。 那少年将枪一扔,翻过身来,四肢大敞地躺在阳光下,似乎失去了继续舞枪的兴致。 长庚连忙推开窗户,对那人喊道:“别睡地上啊,很冷的!” 少年警觉地爬起来。看清从窗边探出脑袋的长庚,喊道:“你是谁?” “我……”长庚欲言又止,他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是皇子,“我叫长庚!你呢?” “霍鸣!”少年干脆地说。他收起枪,向这里走来。“我以为这院中就我一人呢。你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昨天晚上。”长庚对他笑笑。 霍鸣身型挺拔,犹如一棵白杨。一缕碎发从他额前坠落,他把头发拢到耳后,长庚瞥见他拇指上戴着枚粗重的墨玉扳指。霍鸣走到窗边,将肘撑在窗沿上,往屋里望了一眼。因为方才的练武,他气息有些不匀,鬓角也被汗水打湿了。 霍鸣朝长庚扬了扬下巴。“你怎么坐那里,不出来走走?” 长庚苦笑道:“我的腿麻了。” “麻了?怎么回事?” “跪太久,就这样了。” 霍鸣讶异地看着长庚,像没有理解他的话。“辽府还有罚跪的规矩?我都不知道。” “是我自己要跪的,”长庚神情转黯,“我……算了,你想进来坐坐吗?” “你往后退一点。” 长庚挪向一旁,看霍鸣单手撑住窗沿,翻了进来。 近些看,长庚才留意到霍鸣穿的是短褐,手臂和脚腕都打了束带,以方便活动。他肩头扎了绷带,方才那一下滑倒似乎触到了伤口,让他一直用手捂着那里。 霍鸣在对面的圈椅上坐下,打量着长庚。长庚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面色苍白,但双眼平和而纯净,还有一丝好奇,看上去比自己年纪还小。 长庚说:“你是辽府的门客吗?” “我不——”霍鸣顿住了,他如今吃住都在辽府,不是辽公子供养的门客,还是什么?“算半个门客,你呢?” 长庚摇摇头。“我连半个都不是啊。” “那你怎么会来——”霍鸣顿住了。他仔细地打量起长庚,愈发觉得对方眼熟。 “你刚说,你是昨晚住进来的?” “是啊。” “昨天晚上,”霍鸣道,“我救了个人。” 长庚似乎也想起来了。他讶异地睁大了眼睛。昨晚逃亡时过于匆忙,自己只顾着往辽府跑了,没留意飞奔过去的那个人影,只是依稀记得,那人带了杆长枪。 长庚将双手环过胸前,向霍鸣行了个大礼。“多谢足下拼死相助,救命之恩,长庚定当偿报。” 长庚语气中的郑重让霍鸣不知该如何作答。难道下次再遇敌人,他还要长庚去帮自己挡枪吗? “不用了,”霍鸣摆摆手,“我只是见不得别人强仗武术去杀人。这有悖武德的行径,习武之人遇到了,焉有袖手旁观之理?不过,那人的武功很厉害,连我都差点栽了跟头,你到底是怎么惹上那人的?” 长庚只是苦笑。“其实,我方才撒谎了。我不是什么辽府门客,而是个皇子。” 霍鸣蹙眉。“皇子?”他思索着自己方才的举止,不知是否有哪里做得不合规矩。 长庚没有留意到霍鸣的心思,继续道:“因为在宫里惹上了点麻烦,才会被人追杀。” 霍鸣道;“你惹上的这麻烦可不小。” “我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长庚的声音低了下去,“甚至连任大哥都……” “任大哥?” 长庚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霍鸣。“霍鸣,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我要见辽公子,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吗?” “今天早上我才见过他。” 长庚一喜。“他在哪里?” “他来我房中探望,”霍鸣语气平淡地说,“随后他便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长庚放在腿上的手紧攥成拳。“我必须找到他,他是唯一能救任大哥的人。” 雷鸣从圈椅上站了起来,冲长庚伸出手。“走吧,我扶你,你膝盖受伤了。” 长庚仰头看着他,面露难色。“可我不知道……能不能走得动……” 霍鸣半蹲下/身,将长庚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脖子。长庚一使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膝盖一阵发痛,像针刷在刺,但他咬牙往前迈了一步。随后是第二步。 霍鸣将另一只手抱住长庚的腰,好让他走得稳定一些。 “我能帮你请他过来,”霍鸣带着长庚跨过房间门槛的时候,这么说道,“你不必非得去找他。” “这怎么行,”长庚的呼吸不稳起来,“既然求人帮忙,至少要亲自拜访。” 霍鸣耸耸肩。“你要是走不动了,就告诉我,我背着你过去。”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想自己走过去。”说完这句,长庚就闭上了嘴巴。他得紧咬牙关,才不至于叫出痛来。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上跪了一夜,再加上寒风侵体,让他身体一阵阵地发晕。但他还没有完全倒地,总是可以走下去的。 他攀紧霍鸣的肩头,往前挪动了一步,心中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第三卷 ·击缶谣
第14章 无云的天空下,涯远关矗立于两座山峰之间,腰身爬满积雪。这座关隘自一千年前便立于此处,迄今只被攻下过一次。 箭楼的飞檐向外伸展,檐下站着一名巡防的士兵。他习惯性地保持向东方的凝视。于他而言,地平线的山脉走势早已熟稔于胸。 因此,当雪原尽头出现人迹时,他以为那是幻觉。毕竟,敌人还远在一千多里之外。但是那支幻影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那是一支不足二十人的小队,蹒跚向边关行来。伤员被其他人搀扶着,拄枪而行。走在队伍前方的头领所佩之刀的鱼皮翡翠鞘身格外显眼。巡卒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转过头,冲在箭楼里值守的同僚喊道:“梁少崧将军回报——开城门!” 城门由内缓缓地被拉开了,城内的人与城外的来客站在两端。城内的士兵严阵以待,将统领燕离鸿拱卫于中间。燕离鸿已年过半百,须发黑中掺白,脸颊清癯,双眼极亮。燕离鸿身后还站有一干副将。众人皆着甲胄,神情肃穆。 守门士兵横陈长戈,将来客拦在关外。 这一行人正是从乱战中逃出的梁少崧、秦牧川等人。他们一路从雪原腹地行来,饥寒交迫,刀伤缠身,能捡回一条命已属万幸。 面对守城者的戒备,梁少崧神色未变。他多少已料到了这种局面,但经长途跋涉后,他们的身心都到了极限。以这种方式被迎入涯远关,难免感到心冷与忿忿。 梁少崧解开颌下系带,将雉翎银盔卸下。他的发丝沾满了血,僵硬地垂在鬓角。他单手解开腰间的佩剑,与银盔一同递给上前的士兵。 缺了这两样,他似乎矮小了一些。与身后的士兵一样,他们都身穿统一的山字甲,甲片淋上的血结成干褐的乌斑,披膊上布满兵刃的划痕,经雪光反射,显得沧桑破败。有些士兵甚至没了甲胄,只着贴身的棉衣御寒。 梁少崧垂首向燕离鸿行礼,嗓音被冻得沙哑。“末将梁少崧回报……前锋之伍,在援驰吕平将军途中遇不测风雪,因而失道多日,延误军机。待暴雪稍散,却遇中冶突入之敌包围,未能成功突破。末将率小队仓皇逃出,跋涉多日,九死一生,回报涯远关,报……十六人。” 周遭一阵倒吸冷气之声,稗将们嗡地议论起来。 “全没了!怎么会……” “一千多人呐!这怎么带的兵……” 燕离鸿睨视左右,众声顿弭。他沉声道:“具体如何,本将稍后再询。只是东部捷使今早刚到,拼死带回的消息,宁远城已经失守了。” 梁少崧猛地抬头,似乎不相信这消息是真的。 “吕将在落星峡遇伏击,两千士卒尽殁,吕将亦折戟沙场,”燕离鸿的语气严厉起来,“你若能及时赶至,战局或不至此。可现在……唉,纵然你在宫中遍历兵法,与实战终是云泥之别。你初战便全军覆没,于朝廷交待是小,可曾思虑过该如何抚恤阵亡士卒之亲眷?失道……这种死法,未免太不值当了一些!” 梁少崧攥紧拳头,但神色未改半分,只是目光更沉郁了些。“末将愿领受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是自然!”燕离鸿冷冷道,“可如今敌兵已越过宁远城,正向涯远关挺进,眼下当以议兵为要!你的事,容后再谈!” 梁少崧道:“敌兵?他们还有多远?” “这与殿下何干?”站在燕离鸿身后的一副将插话道,“殿下已被削职,无由探询军情机要。” 秦牧川听对方你来我往,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不禁朝那人怒道:“你这小小稗将,岂敢口出此言?殿下即使军衔被革,仍是东宫之主,你焉能逾礼!” 那副将只是冷哼,似乎不屑回应秦牧川。 燕离鸿向太子身后望去,寻了一圈,蹙眉道:“太子,白陵都尉呢?” 此言一出,梁少崧及其余诸人脸色皆是一黯。不待梁少崧开口,燕离鸿便已心知肚明。他嘴唇翕动,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仍未出口。他对两侧的卫兵摆了摆手,低声道:“收缴太子虎符,将其一行押入军牢,俟明日问审。” 一投入牢房,秦牧川便咒骂道:“他们此举未免太过!还能教我们怎么办?兵败自杀不成!” 牢房漆黑无窗,地表铺了稻草,近墙根处有堆发臭的麻袋,权作歇息之用。能证明这间牢房关押之人的身份的,是墙角的一处坐便器具。若是寻常牢房,会以泔水桶替代。 狱卒将牢门关闭,便切断了唯一的光源。牢房一时寂寂,梁少崧与秦牧川相对无言。 过了会儿,他们的眼睛才适应了黑暗,勉强看得清墙壁的轮廓。牢房不足三丈见方,若直起身来,脑袋会碰到顶部。墙壁摸上去是砖砌的。 梁少崧沉思半晌,道:“牧川,同行的负伤士卒们,也被安置在牢房中了么?” 在秦牧川回答之前,墙角忽然传出了声音。“殿下不必挂念,燕将军会安置好他们的。” 梁少崧一惊,这才意识到牢房里还有第三人。 梁少崧循声望去,看见墙角隐约的人影。直到方才这个人出声,梁少崧都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他莫是鬼魂不成? “萧坚?你怎么会在这里?”梁少崧道。 “号子不够用了,把小的关在这里,”萧坚嘿然一笑,“的确比寻常牢房要舒适些。” 梁少崧心中苦笑。小兵毕竟不比将领,到了这种境地也还是心无挂虑。他见萧坚在墙砖上敲敲打打,不知对方用意。但回忆起一路行程,愈发觉得萧坚不像普通士卒。 萧坚专心聆听从墙另一端传来的回响,不知太子心中所想。回声闷重,他推测墙体厚约一尺。想从这里脱狱是不可能了,只能另寻他法。 他转过身,对狱友道:“二位将领,既然眼前之事不可逆转,思虑过度只不过徒增烦忧。这牢房虽不比主将营帐舒适,但至少比在冰天雪地里挨冻要强多了。” 秦牧川斜乜萧坚,道:“一芥子小兵,自然只顾眼前,怎能思虑长久之计。” 萧坚在黑暗中微微一笑。不知为何,他想起了自己的师弟任肆杯,他刚才说的话,可真像师弟的作派啊。 梁少崧走到萧坚身旁,也坐了下来,只是不像对方箕坐,而是跽坐。 “别呼将领之名了,”梁少崧嗓音沙哑地说,“我们很快就不是了。” “燕将军的处罚还没下来,太子怎知就会落得如此结局?”萧坚道。 “朔啸兵规最是严格,未履军令,当削职三级,罚俸一年,”梁少崧低语,“只是本王无爵位可削,不知燕将军会如何处置……罢了,想这些又有何用,不如睡上一觉。” “这就对了,”萧坚不禁抚掌而笑,“太子是聪明人。” 牢房虽然阴冷,但因为过于疲惫,三人很快便沉沉入睡。狱卒送饭的响动吵醒了他们:地产的番薯干,稀粥和苞谷面饽饽。虽是糙食,但与行军途中无炊可用的绝境一对比,不啻于可口佳肴。梁少崧自小经礼训熏陶,即便饿到了极点,仍不忘饮食之仪。秦牧川和萧坚狼吞虎咽地将陶碗中的食物吃尽,仍觉饥饿。梁少崧要把自己余下的食物分给他们,但二人都没有要。 一顿温饱后,他们恢复了少许气力。虽然三人都未负伤,但雪天长时间的跋涉,于元气损耗甚重,并非一日的休憩就能缓和过来。 梁少崧一直沉默不语。萧坚靠坐在墙边,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默念经文,心中不作他念。 梁少崧忽道:“萧坚,你是怎么进到军队的?” 萧坚睁开眼睛,盯着黑暗,道:“被招募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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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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