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鸢飞一听,来了精神,道:“大皇子近日被禁足,敢问是也不是?” 陶九思点点头。 季鸢飞:“大皇子想早日就藩,敢问是也不是?” 陶九思骇然,卫负雪就藩一事,他也是刚刚听说,断不会有人告诉季鸢飞,故此季鸢飞应该是根据天下大势,做出了自己的推测和判断,没想到他如此运筹帷幄。 季鸢飞自信道:“在下有一计,非但能救大皇子脱困,还能让今上不得不答应大皇子去就藩。” 陶九思坐直身体,恭敬道:“先生请讲。” 季鸢飞:“猜忌兄弟,怀疑亲儿,此非明主所为,即使在寻常百姓家,也是丑事不欲外扬。然咱们今上却两样都占,颇有些枉顾人伦,而且他一向沽名钓誉,最在意自己声名,如果我们能有祥瑞献上,再借此歌功颂德,制造声势,后又捅出大皇子被禁足,无法就藩一事,今上为全自己仁德之名,一定会放了大皇子,并且让他就藩。” 杜庆遥道:“先生与我商议过此计,但凡出人出钱的地方,我都可以帮忙,陶兄不必担心。” 陶九思忖道,卫负雪势单力薄,他立足不稳,从前俩人只能被动挨打,坚守一个“忍”字诀,现在若得了季鸢飞和杜庆遥相助,相当于又添人力又添智囊,以后他们也能在浑水里搅扰,两只打架的老虎旁叫声好。 再说他上辈子,用来未算计过一人一事,遇到事情也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善良退让,心慈手软,却让他和卫容与一道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况且杜贵妃老谋深算,三皇子虚情假意,各有各的算盘,都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和他们又何必客气? 陶九思又将季鸢飞所说在脑中推演一遍,复又和两人敲定了一些细节,月上中天三人才散场,各回各家去了。 --- 卫负雪靠着床头,在翻一本陶九思借给他的《孙子兵法》,刚读到“兵行像水”的句子,一身夜行衣蒙着面的花云台进了门。 他负责每日往返苏宅和皇宫,替二人传递消息。 陶九思今晚一回府,花云台正在漆黑的房内等候,于是他连忙将逐水居发生的一切告知,拜托他转告给卫负雪。 卫负雪听完,脸上浮起淡笑,眼睛还盯着书,心神不知飘到了那里,许久才轻声道:“他为我费心了。” 花云台愁道:“这个办法虽好,但是动静太大,想必引人瞩目。不如奴才去回绝了陶先生?” 卫负雪偏过头,头一回颇有耐心解释道:“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反正早晚要摊牌,暴露实力。既然此番先生如此为我辛苦谋划,我怎么忍心让他落空。” 卫负雪摩挲着书上陶九思的笔记,懒洋洋道:“明晚你转告先生,我们全力配合。” 花云台还想劝:“主子,你…” 卫负雪忽然变脸,冷眸一扫,淡淡道:“你的话太多了。” 花云台悚然,只得木讷讷告退。 花云台走后,卫负雪点着灯继续看书。 霎时,陶九思的字迹化作一滴滴笔墨,从字里行间升腾,卫负雪眨眨眼,见书本上陶九思的笔记都不翼而飞了,那些墨滴在他面前硬生生勾勒出一个人形,卫负雪忘情的伸手去抓,那人却碎了一地,再拾起书来看,陶九思的字,明明还好好的躺在书上。 卫负雪摸摸那些字,深情道:“乍看圆润流畅,细看凌厉、有风骨,真是和先生一模一样。”
第29章 祥瑞 秋风乍起,秋叶瑟瑟,春夏繁盛的好光景不见了踪影,京洛城见天的冷了下去。过了农忙时节的农夫,开始缩在屋里不出门;逐水居的羊肉汤,渐渐供不应求;怕冷的妃子贵人,已经捧上了手炉。 尽管到处都是一派秋寒的景象,卫无月的心头却暖烘烘的,心情也是美滋滋的。 杜贵妃正靠在他怀里,把玩着一块白中带黄的石头。 “皇上,这块石头可真奇了,居然天生就有字儿!”杜贵妃柔声惊诧。 卫无月摸摸她的胳膊,乐不可支道:“你举起来细看,那排字是‘卫兴于月’。” 杜贵妃对着阳光一瞧,果然依稀可辨这四个字,娇声道:“自古以来只有明君出世,才会有祥瑞现世。皇上可是大大的明君!” 李成明在一旁赔笑道:“可不是,现在坊间都说啊,说咱们圣上是汉文帝转世呢。” 卫无月心满意足的笑了笑,虽说他崇尚开疆拓土的汉武帝,但想他在位,并无可夸耀的战绩,甚至东齐还曾长驱直入,兵临京洛城下,便也乐于让人将自己比作无为而治的文帝。 李成明见卫无月高兴,又锦上添花道:“奴才听说,民间现在有个歌谣,三岁小孩都会念,奴才说出来给圣上和贵妃逗个乐?” 卫无月笑骂:“你个奴才,快说。” 李成明清清嗓子,诵道:“天子堂中坐,贤子膝下绕。齐心断利金,万世绵延兆。” 卫无月笑得更得意了,自打他继位以来,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政绩,但他一向自诩贤明,很想听到别人的肯定,此番出了祥兆,又被百姓传唱,他自然要好好享受,大肆宣扬。 人逢喜事精神爽,卫无月自然也不例外,心情好气色佳,甚至又开始上朝。 这一日,卫无月依旧将那宝贝石头揣在怀里,自信满满的去了朝会,想到百姓们的交口称赞,暗下决心要端出些明君的架子来。 卫无月正襟危坐,在宝座之上,听着六部尚书议事。他时不时点头,嘉奖一两句,君臣之间和乐融融。 不久,政务商量殆尽,李成明扯着嗓子道:“无事奏报便退朝罢!” 就在此刻,一人越众上前,乃是督察院左副都御史李济然。 卫无月见状,摆摆手,示意大家先留步。 李济然躬身道:“臣有本要奏。” 卫无月也温声道:“爱卿请讲。” 李济然:“臣听坊间近日传闻,大皇子被囚深宫,受尽虐待,眼下已奄奄一息,不知可有此事?” 李济然一语,堂内鸦雀无声。 卫无月一惊,霎时忘了贤明二字,厉道:“纯属空穴来风!” 李济然:“陛下,若非如此,还望早日澄清,众口铄金,难免对影响陛下声名。” 卫负雪皱眉,支吾一阵,犹豫问道:“坊间如今议论朕些什么?” 李济然垂手:“臣不敢上奏。” 卫负雪道:“但说无妨。” 李济然道:“现在有一种说法,渐成主流。这说话实在荒谬,陛下不必当真。” 卫负雪急道:“别吞吐,快说。” 李济然:“民间不少人议论,大皇子快要十七,皇上既不让他就藩,也不提立太子,还囚禁他日夜折磨,这哪里是‘贤子膝下绕’,分明是‘食子禽兽道’。” 此言一出,卫无月差点当场拍案而起,朝臣们也是各个惊骇,心想这是谁编的大实话。 卫无月从前虽然不得民心,但至少没人唱反调,编排他的不是,如今刚享受被人吹捧一阵,却泰尽否来,从顶端马上就要一跌入地。卫无月摸摸胸口藏着的石头,忽然觉得它是那么滚烫,烧的他快要皮开肉绽。 卫无月又恼又怕,夏暮平看在眼里,诚心道:“陛下,这些风言风语都当不得真,只要大皇子露面,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卫无月思来想去,咬牙开口道:“大皇子明明好好地,明天我就让他上朝,众卿家可万万不可被蒙蔽。至于就藩一事,确实是朕疏忽了,就让他后年秋天前往封地吧。” 卫无月说完这话,逃也似的匆匆退朝,气鼓鼓的回了后宫,在杜贵妃宫里砸了好一阵盘子碟子。 话分两头,卫负雪一解禁,就立刻约了陶九思在桂嬷嬷家相见。 卫负雪早早地等在这里,等来的却不止陶九思。卫负雪皱起眉,看着陶九思身后俩人。 陶九思浑然不察,喜道:“恭喜殿下得偿所愿,不到两年就能就藩。殿下,季先生和杜大人可是居功甚伟,你可一定要好好谢谢他们。” 陶九思一边介绍,一边感慨,没想到上辈子最大的两个敌人,在这辈子,却是自己牵线搭桥让他们认识的。 季鸢飞和杜庆遥都对着卫负雪,规规矩矩的行了君臣之礼,拜服的心思一览无余。 卫负雪平淡道:“既然陶先生认可,我自然也是认可的,只是不知道二位瞧上我这个皇子哪一点?别说门面话,我想听听你们的真实想法。” 季鸢飞抱拳道:“殿下逆境能忍,得势善控,也…足够心狠。” 陶九思:“...”听着不像好话。 杜庆遥也少有的正经道:“我自小常在宫里走动,殿下的境遇还是知道一二,然而殿下非但没有自暴自弃,反而越挫越勇,庆遥打心底佩服。” 卫负雪又道:“依二位看,我出路何在?” 季鸢飞:“先在封地自我壮大,再谋求其余三国,最后一统卫国。” 杜庆遥:“煽风点火,坐看鹬蚌相争。” 陶九思一听,觉得卫负雪的阵营果然非同凡响,想上辈子卫容与身边尽是些空谈的呆子,阴谋阳谋,一窍不通,难怪输的那么惨。 卫负雪满意的点点头,转向陶九思:“我就知道先生的眼光错不了。” 陶九思低调的道了几声惭愧惭愧。 季鸢飞朗声一笑,从腰间取出一壶酒,快活的喝了几口,感慨道:“想我屡试不第,虚度年华,花光老婆本,至今孤身一人,只得在京洛教些穷学生度日。今日万幸能和大殿下相交,一展我平生所长,实现我的愿望,夫复何求!夫复何求!” 陶九思也被氛围所感染,抿了一小口酒,没想到季鸢飞的酒度数甚高,味道热辣直冲喉咙,酒劲瞬间就翻上了脸,陶九思刚大叫了一个“好!”便睡倒在了桌上。 卫负雪将他扶起,靠在自己怀里,各敬季鸢飞和杜庆遥一杯酒,便道:“天色已晚,先生也醉了,二位不妨先回家,我们择日再聚。” 不过卫负雪的择日迟迟没有兑现,季鸢飞年后便被卫无晴带去了边关磨砺。 暂说眼下,季鸢飞和杜庆遥都是好酒量,刚敞开喝了几杯,还未尽兴,就被下了逐客令,实在有些不甘,杜庆遥幽怨的看了一眼睡得不省人事的陶九思,又幽怨的和季鸢飞默默告辞。 出了院子,杜庆遥回想起方才一幕,没忍住又回头看那小院,不住道:“奇怪,当真奇怪。” 季鸢飞道:“奇怪什么?” 杜庆遥摇摇头,只道:“走,我再请你喝一场!” 两人渐渐远去,小院里安静如初,卫负雪让花云台去苏府报信,便抱起陶九思进了卧房。 陶九思不轻,完全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分量,卫负雪却抱得轻松,还有精力低头打量。 陶九思怎么看,怎么是一个男人,五官挺拔,性子也不屈不挠的坚毅,充其量就是气质温润,笑的时候让人春风拂面。 可为什么,会对他柔情满怀,会对他念念不忘,会不愿看他有一丝一毫的危险? 一开始,卫负雪觉得这是个软绵绵的书呆子,自己不过是他向上爬的工具,不过能读书,倒也无妨被利用一回。后来,卫负雪发现这人非但不是书呆子,而且还知道世间许许多多道理,更是会声色俱厉的说话,对他也是真心实意的好。 慢慢的,不喜欢他的视线停在别人身上,不喜欢有人和自己一样的心思,不喜欢被他有片刻忽视,不喜欢他皱起眉头。 月光融融,深秋的晚风徐徐,卫负雪忽然就觉得一阵寒凉,不知受了什么诱惑,将陶九思安稳的放在床上,他也合衣上床,紧紧地揽过旁边的人。 这样,好像暖和一点了。 既然如此温暖,就不要再放手了吧。
第30章 家宴 楚王得了卫负雪的交待,一路上不紧不慢,年前才进了京洛。 阔别京洛,已然近七年,旧时风物,如今还是一般无二,只是青春不再,佳人也没了踪迹。 卫无晴屏退了随从,一个人牵着马,在京洛街头转悠,以此凭吊往日,祭奠心中所恋。 转到一个卖些不值钱首饰的小摊,卫无晴忽然驻足,他的眼光被一支步摇吸引。这步摇很不起眼,唯有两只燕儿,栩栩如生,精巧可爱。 他记得从前燕儿头上也总插着一支双飞燕的步摇,每次跳起舞来,那两只燕子上下翻飞,晃得他心猿意马。 燕儿便是卫负雪的母亲段烟寒,因为能歌善舞,体态轻盈,还未出阁的时候,就有人将她比作赵飞燕,故而有个小名叫燕儿。 小摊老板见有客人打量那步摇,便笑道:“这位郎君眼光真好,这支步摇乃是京洛大户人家的嫁妆。这里面还有个凄凄惨惨的故事,说这带着丰厚嫁妆的小姐嫁到夫家后,和夫君感情不和,没少受冷落和辱骂,娇滴滴的小姐难以忍受,没多久便投湖死了,这些嫁妆便便宜了夫家,再后来夫家家道中落,还是靠着典卖这些嫁妆为生。” 老板见这位玉树临风的中年客人,听了他的话,兀自伤神,眉间隐隐有悲切之意,忙道:“这故事确实有点晦气,但步摇真是好货,要不这样,我便宜些卖与郎君可好?” 卫无晴摇摇头,放下一锭银子,握着那步摇失魂落魄的走远了。 燕儿,你是不是也和这步摇的主人一样,得不到夫君的宠爱,又在别国受尽□□,最后只能以死解脱。 老板掂着那枚银子,望着卫无晴稍显踉跄的步伐,心想长得一表人才,出手也大方,却不知是哪家的傻子。 卫无晴在京洛逛了半日,去遍了所有从前和段烟寒携手游玩过的地方,这才恋恋不舍的进了宫,去赴皇兄卫无月摆下的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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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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