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卫容与也用一种复杂的心思在想他的授业恩师,在他的教导下,他按着圣人之言小心行事,可到头来却是这么个局面。 那边江自横还在叫嚷,“天下不是就你方宗奇一个人读过书,就说陶九思,那可是状元,难不成你还能强过他去?看看他,再看看你,真是完美诠释了冥顽不灵四字!早知如此,陛下当年就不该让你做先生!” 这一次,卫容与没有制止二人的争吵,而是木讷的坐在宝座之上想着自己的事。 如果不是方宗奇来教他,而是陶九思从小陪着他,会不会他就不至于沦落到此步田地?他和卫负雪的结局是不是就会天差地别?
第104章 重回京洛 从平山到京洛,快马加鞭不过一月,可卫负雪一行人却走的很慢,直到十二月中旬才走到京洛边上。如此龟速,原因无他,不过是为了收服沿线市镇。 然而这种速度在卫容与看来无疑是一种煎熬,好像绝世高手将你毙命前,非要和你玩玩小游戏,十分折磨人。 就在卫负雪抵达京洛的同时,江问远灰头土脸的残部也已经回援京城,众人还没来得及吃口热饭,又被拉上京洛城的城墙。只不过这次换了个主帅,变成了一辈子从未摸过刀的方宗奇。 夏开颜站在城墙之下,看着瘦弱的方宗奇穿着盔甲,不由生出几分隔世之感。 “方兄!”夏开颜扯着嗓子开始喊话,“你我老友相见,本不该兵戎相向,不如你出城外,让我请你喝一杯水酒!” 方宗奇屹立城墙之上,根本听不见夏开颜说了些什么,只看见昔日好友、今日敌人,还是旧时容貌,不像自己已经早生华发。 夏开颜看方宗奇一脸严肃,不言不语,暗忖楼高人多,他可能并未听清,于是又喊来数十兵士和自己一起喊话。 这次方宗奇听懂了,夏开颜说的是:“投降吧!我实在不想伤了往日情分!” 方宗奇拍案而起,喝道:“倘若你顾念往日情分,就赶紧劝赵王束手就擒!” 当然了方宗奇的话也传不到夏开颜的耳朵,城楼下数十人还是一同喊道:“只要投降,一定不会伤任何人性命!” 怒气染上方宗奇的面庞,如今瘦的只有一把骨头,无比虚弱的他,猛地撞走身边守着投石机的士兵,着急的想要自己操作。 “夏开颜,你助纣为孽!既然如此就和反贼一起去死吧!”方宗奇一边操作一边骂骂咧咧。 可是捣鼓了半天,大石头纹丝不动,还是牢牢地站在木机之上。 城楼下的喊话愈发情真意切起来:“方兄,开颜还想和你把酒言欢,切莫伤了和气!” 方宗奇闭起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又中气十足命令道:“反贼就在眼前,尔等怎么还不动手!”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抄起家伙开始主动攻击。 方宗奇如法炮制,也挑了数十名嗓门大的士兵,在城墙上站成一排,反复喊道:“反贼!快快投降!” 叫喊裹着投石机的吱吱声,京洛城门前一下热闹起来。 夏开颜见劝降无果,只好大手一挥命炮兵推着大炮来到阵前。 京洛人哪见过这玩意,还当是什么巫蛊妖术,吓得操作兵器的速度也满了几分。 方宗奇见状,喝道:“这也是一种投石机,威力很小,不足为惧!况咱们维护正统,打的是正义之战,正义之师必胜!儿郎们,继续扔石头!” 守军知道了那黑黢黢的东西不过和自己手下的投石机一样,心情稍稍松弛,又开始全力作战。 可就在这时,城楼下五门忽然大炮齐发,动静之大,有如地动,城楼上不少人吓到一屁股坐在地上,灵魂出窍般彼此对望。 夏开颜这一波攻城,并没有将大炮对准城楼上的士兵,只是想敲山震虎,让方宗奇知道卫负雪的厉害,能主动投降。 不过,方宗奇是出了名的一根筋,震动之下不但不害怕,反而更加兴奋,从城楼上跳起来命令道:“你们看,这东西也不过如此,根本伤不了人,大家不要害怕,继续作战!” 守城军士们受了方宗奇的鼓舞,立马都站起身子,开始发动新一轮的攻击。 守城军士士气高涨,巨石袭来,伤了不少卫负雪这边的人。夏开颜这才意识到,不见血,方宗奇是不会醒悟。于是也不在玩笑,架起大炮对准守军和大门,双管齐下,开始一顿猛烈的攻击。 瞬间,战事急剧逆转。 城楼之上断肢四散,黑烟弥漫,大家全都吓傻了,直到有人颤颤巍巍道:“大炮!这是大炮!” 又有人道:“大炮?就是十几年前,东齐用的那玩意?” 闻言,众人无不骇然,东齐他们听父辈无数次说过,想象中那是一个人人都是勇士的国都,如今东齐的武器出现在自己面前,怎么能不害怕? 卫容与面无人色的坐在正心殿里,听到阵阵炮声,忧愁道:“江首辅,这是什么声音?” 江自横当年经历过东齐攻城,对着声音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陛下,这是大炮的声音。” “大炮?”卫容与蹙眉。 江自横叹口气,将大炮为何物向卫容与描述了一遍。 卫容与愁云惨淡的面容,瞬间更加灰白,他道:“江首辅,朕该怎么办?” 江自横想了想,咬牙道:“听说陶九思的养父母一家都在安宁,不如派人抓他们过来,押上城楼……” 江自横惦记这个法子不是一天两天了,陶九思重视养父母和妹妹,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而卫负雪又顾及陶九思,一定不会置之不理,到时候他们就能掌握主动权。 可卫容与却垂下眸子,落寞道:“不妥,安宁一来一回要好几日,京洛怕是支撑不了这么久。” 卫容与何尝不知道能绑来苏文正一家,只不过他们是名义上的亲人,如果他对苏文正一家动手,那就代表着要亲手斩断和陶九思仅有的最后的联系。 江自横红眼望着卫容与,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厉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请陛下禅位吧,反正京洛撑不过三日!” “禅位,”卫容与喃喃道,“让我想想。” 江自横一见卫容与还真在考虑让位,不由叹道:“是老夫看错了人,下错了注,唉!” 卫容与看他一眼,但已没心情计较这么许多,挥挥手,无力道:“下去吧。” 江自横站起身,跺脚道:“陛下,既然到了这步,臣只能劝您当断则断了!要么舍弃皇位,要么舍弃心中那点痴念!”接着拂袖而去。 偌大的正心殿马上再次安静下来。 卫容与在这种萧索的宁静中,枯坐半日,直到天色漆黑,他还是一动不动。 碧空和阿光不敢点灯,只好在黑暗中默默陪着卫容与。 到了后半夜,忽然下起大雪,雪花飘荡,在黑夜中无声无息的飞舞,搭起一个纯白晶莹的世界。可这片纯净,虽然就在窗外,对于卫容与来说却那样的遥不可及。 卫容与终于站起身,他命碧空和阿光下去休息,自己则颤颤巍巍穿过风雪,走向正心殿一处侧殿。 侧殿里挂着卫国开国以来所有皇帝的画像,画像前还供着牌位,放着点心,点着清香。卫容与的先祖在正心殿旁设立这么一个地方,就是为了提醒子子孙孙勿忘创业之难,务必要勤政爱民。可自卫无月以来,这地方除了打扫卫生的宫婢内侍会来,再也没有皇室中人踏足,先祖的教导就这样被抛之耳后。 凄冷雪夜,卫容与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这里,于是孤身一人踏雪而来。 推开门,屋内亦是寒冷刺骨,漆黑一片,卫容与跪在曾祖面前,恭敬的上了三柱香。接着又给祖父、父亲各点三柱香。 黑暗之中,只有九柱香火星星点点,卫容与看不清祖宗们的面容,噗通一声跪在蒲团之上,出神道:“列祖列宗,孩儿该怎么办?” 三位先人面目模糊,抿着嘴,一言不发。 卫容与蜷缩着身体,喃喃道:“百年之后,我的画像会挂在这里吗?”又自嘲的笑笑,道:“我大概不配吧。”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晨光已经熹微,卫容与在这里坐了一夜,却还是不愿起身离开。 忽然,门口响起两个太监的对话。 “嚯,这一晚上雪下的可真够大的。”声音颇为雄厚的太监叹道。 “可不是,要不咱们能一大早就被叫起来扫雪?”另一个太监打了个哈欠,声音稚嫩不少, “嘿嘿,不过昨晚赵王的炮火响了一夜,我可是也没敢合眼。” “怎么还叫赵王?现在都说他是反贼!” “什么反贼不反贼的,我看就这几天,咱们就要换主子了,听说赵王待人不错,估计咱们也没有杀身之祸。” “唉!也对!什么反贼皇上的,那不都是卫家人,咱们伺候谁不是伺候?反正都是干那些脏活。” 声音雄厚的太监,哈哈一笑,道:“哥哥也这么想,快点干活吧,将正心殿打扫的赶紧些,没准今晚坐着的就是赵王了。我从前可见过赵王,那风姿,那眉眼,太绝了!我一个没根的人都要动了凡心。” 小年纪的太监道:“哈哈,我听说赵王有个相好的,竟然是个男人,赵王为了这男人……” 两人说着说着,挥着扫把走远了,卫容与却虚脱一般的瘫坐在地上。 他父亲死了,母亲疯了,兄弟不亲,爱人求之不得,如今竟然连最卑贱的奴才也笑嘻嘻的抛弃了他。 茫茫天地,十九载春秋,从极致的荣耀坠落到无人问津的悲凉,握住了什么?留住了什么? 卫容与苦笑一声,慢慢站起身,缓缓走回正心殿。 方才说话的两个小太监,见一片明黄的袍子瞟过,不由自主的一哆嗦,跪在雪中三叩九拜。 卫容与笑笑,道:“你们说的没错,这皇宫马上就要换主人了。”
第105章 禅位 卫负雪攻城不过短短一日,京洛的城墙便被开了个不小的口子。 夏开颜一见豁口,就准备带着人往里面冲,陶九思却心绪不定说再等等。 果不其然,到了下午时分,京洛城里策马出来一位穿着冬装的侍卫,那侍卫自称叫阿光,此番前来是奉卫容与之命面见卫负雪和陶九思。 夏开颜缴了阿光的兵器,带他去见驾。 阿光规矩的行了礼,又取出两封信,分别交给了卫陶二人。 交给卫负雪那封,是一份表示自己愿意禅让的官方文件,由江自横代笔,而给陶九思那封却是卫容与亲手所写。 两人看完信,俱是一脸沉思。 半响,陶九思道:“他,还好吗?” 阿光心中对陶九思多少有点气,只生硬答道:“陛下十九岁,却生了白发,先生觉得他好还是不好。” 陶九思悠悠叹了口气,他已经选择了卫负雪,心意便不会动摇,对卫容与的感情也止于上辈子的师徒,这辈子的表弟而已。 阿光道:“先生,陛下信中所说,你可同意?” 陶九思摇摇头,道:“恕我直言,这想法惊世骇俗,罔顾人伦,我断断不能答应。” 阿光不知道信里到底写的什么,这一问也是卫容与交待,不过既然得了否定答案,他也不再坚持,转而向卫负雪道:“赵王殿下,您如今还未正式登基,我只能称您为殿下。” 卫负雪点点头,淡淡道:“无妨。” 阿光道:“陛下已经决意禅让,您打算何时进宫?” 卫负雪道:“待容与昭告天下,开颜先行进宫安排。至于登基,怎么也要选个吉日不是。” 阿光点点头,道:“保证我们陛下不死,还要封他做王,这两点您可别忘了。” 卫负雪颔首,“朕答应过小陶的事,从不食言。” 阿光抱拳行礼,便飘然而去。 阿光一走,季鸢飞等人也告退,去着手安排卫负雪进京洛登大宝的事项。 屋里瞬间静了,卫负雪盯着陶九思手里那封信,慢条斯理道:“你那封信说的什么?” 陶九思脸一红,无奈道:“答应我,看完信不可以后悔对卫容与曾许下的诺言,更不可以反悔。” 卫负雪好奇心更甚。 陶九思叹了口气,将信递了过去。 谁知道,卫负雪才看了一行,就如修罗上身,整个人变得可怕极了,他冷道:“卫容与居然有这种想法?真是白日做梦!” 陶九思道:“负雪,你已经许过诺言,对卫容与会以礼待之,所以万万不可让天下人在这个时候看笑话!我看他八成是故意来激你,切莫上当。” 卫负雪扔了信,揽过陶九思,道:“我本来想再过十多天就是新的一年,到时候再进宫,新年也算有个新气象,可看了这封信我恨不得明天就出现在卫容与面前,在他面前,狠狠地……” 陶九思正色打断道:“大白天的瞎说什么混话。” 卫负雪亲了亲陶九思,又埋首在对方肩上,确实没有造次。不过进宫一事却早早提上日程,定在了十二月二十五,也就是五日后。 这一日,银装素裹的京洛再次落下一场鹅毛大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京洛红装黄瓦,盖着厚厚一层雪,乍一看好似九重天上的玉宇琼楼。 卫负雪和陶九思各穿一身白色的狐裘,从正天门缓缓入内。 百官簇拥,白雪开道,两人容貌如画,一步步行来,正如天上神仙下凡。 卫容与立在明德殿前,穿一身素衣,全身上下没有一件佩饰,只在头上簪着支白玉簪子,他容貌憔悴,身形消瘦,饶是如此,也难掩雕琢似的精致面容。 待卫负雪和陶九思走近些,文武百官和卫室宗亲都已伏倒在地,唯有卫容与还是傻站着,愣愣的看着陶九思。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2 首页 上一页 7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