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玉察觉他是动了真怒,慌忙起身,而后“扑通”一声跪到了床边:“师兄,你别生气,是我误会你心意,我……我再不敢了!” 他连连赔礼,到最后声音都哽咽了,然而沈燕澜哪里能听得进去。他从方才得知那夜的人并非羽阳之后,便觉先前那一腔欢喜都变作了泡影,再忆起那两日自己的百般情思,更觉得荒谬无稽,可笑之极,最后竟情不自禁嘶声低笑起来。谁知刚笑两声,浑身气脉便是一震,而后丹田内静伏多时的真气又忽而疯狂窜动起来,简直要将他整个人撕裂一般。 沈燕澜知道这是体内真气有再次决堤之势,一旦真气泄尽,无论散功与否,他这身功力都将不复存在。若在几日前,他定还会再挣扎一番,可现下心如死灰,竟已不把自己的功力放在心上。 还是符玉见他浑身颤抖不休,暗觉不好,大着胆子抓住沈燕澜脉门一握,而后立刻大惊失色:“师兄,快……快服玄雪丹!”说着,便要去取沈燕澜怀中装着的玄雪丹。 沈燕澜已疼得弓起身来,却还竭力按住玉瓶,哑声道:“一颗玄雪丹只有一日之效,我真气外泄已是定局,何必浪费……” 符玉又惊又急,连声道:“能缓一日是一日,师兄怎能让我看着你这样受苦?” 沈燕澜额头上全是冷汗,仍是执拗地捂着那玉瓶:“你不必管我,这颗玄雪丹我说什么也不会吃的。” “只是一颗玄雪丹而已,”符玉气急之下,几乎要喊出来,“留着又有什么用!” 沈燕澜似是想笑,然而极痛之中,笑意却挤不出来,只低不可闻地道:“一颗……也是念想……”这句说完,他忽而想起从前聂清濯抚着腰间那老铜酒罐时的神色,一时恍然,像是瞬间明白了很多事,却又觉得已然毫无意义。 他此番真气动荡持续了许久,等到周身痛楚渐渐消散,他慢慢恢复意识,这才察觉这么长时间,符玉竟是一直跪在床边望着他,双眼中满是泪水。 “师兄……”符玉声音有些嘶哑,却又心有顾忌,一根指头也不敢碰他,神色悲凄地道,“你好些了么?” 饶是沈燕澜先前心中有气,现在看他这样做小伏低的可怜模样,也难以再说什么重话,轻声道:“我没事。” “师兄……”符玉用力咬了咬下唇,“是我不好,惹你生气,求师兄原谅我这次。” 沈燕澜听他又提起先前的事,只觉既头疼又疲惫,生硬地道:“不要再说这件事了。” 符玉神色黯了一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以后对师兄只有同门之谊,绝不敢再妄动他念,请师兄放心。” 沈燕澜这才面色稍缓:“你起来吧,我是你师兄,又不是长辈,何必要跪着?” 符玉却没有动,他默然许久,像是下了个很大的决心似的:“有件事,我想求师兄答允。” 沈燕澜生怕他又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十分防备地道:“什么事?” “我想请师兄把扶光剑法的剑谱教给我。” 沈燕澜吃了一惊:“什么?” “师兄,”符玉眼眶含泪,很痛心地喊了他一声,“你这些时日被这真气折磨得几乎只剩一口气,却还迟迟不肯散功,不就是为了保住扶光剑法么?可现下看来,你真气泄出大半,功力已然难保,不如将剑诀交给我,我来替师兄补上扶光剑法的缺。这样既不辜负羽道长,也可以让师兄不再受苦,岂不很好?” 沈燕澜呆在那里,他自然知道符玉说的很有道理。他失去功力几乎已成定局,符玉虽未修习过扶光剑法,可内功与自己同出一路,又有逍遥派剑法的根基,这位师弟为人又机敏,短时间内将剑法学会想来也非难事,只是……只是要他这样简单地将修习了十年的剑法交付他人,他总觉得心中不甘。 符玉见他拧眉不语,又低低道:“我知道魔剑子那帮人对扶光剑法很是忌惮,所以费尽心思,屡屡构害师兄。这些时日,我见师兄一路伤重,心里实在万分难过……”他说到这里,又用那灼热的目光向沈燕澜看来,“我不愿见师兄一直身处险境,所以,既然他们定要针对修习扶光剑法之人,倒不如让我替师兄担下这一切。” 符玉容色动人,说话时神色又极其诚挚,让沈燕澜也在心中暗自动摇,简直不知要拿这个情真意切的小师弟如何是好。他闭上眼睛沉默许久,才道:“让我想想。” 沈燕澜真气流失,内伤又重,精神自是不大好,没多久便沉沉睡去。等到他再醒来时,外间已然天光大亮,床头坐在的身影却已不是符玉,而是那个瘦瘦弱弱的少年小丁。 小丁一看见他醒了,立刻跳起身:“你等着!” 沈燕澜还在迷蒙,就见那孩子飞奔着跑出去,不到片刻又捧着个碗快步跑了回来。 “我本来想烤几只田鸡给你吃的,可魏大哥说你受了伤,要少吃那些东西,我只好煮了一些粥,”小丁一面说,一面将粥喂到了他唇边,“你尝尝?” 沈燕澜还未尝到,便觉香味扑鼻,可他却迟迟没有张口,只神色尴尬地笑了笑:“我先前还说要教你一套掌法,好报偿你做的好饭,现下可能要食言了。” 小丁愣愣地看着他。 “我如今真气几乎泄尽,散功便在这一两日,以后大约是武功尽失,形同废人,所以……无法再教你武功了。” 小丁眼睛瞪得滚圆,立时便想伸手来安慰他,险些忘了手中还端着一碗滚烫的粥。他忙不迭将粥放到一边,这才对着沈燕澜摆了摆手:“没……没事的,我不用你报答,我是心甘情愿做饭给你吃!” 沈燕澜看这孩子急得脑门上都冒了汗,心里微微好笑,面上却还是装作惆怅神色,低低叹息道:“你虽然不介意,可我往后没机会听你喊我师父,倒也是憾事一桩。” 小丁又是一愣,赶忙道:“我喊就是了,”他虽这么说,可还是手足无措地攥了自己衣角半天,又张了张嘴巴,最后才期期艾艾向沈燕澜喊了一声,“师父……” 沈燕澜再也忍不住,大笑了两声,而后又觉得内息凌乱,这才渐渐止了笑声。 小丁却不知道对方是故意调笑自己,还以为沈燕澜是听人喊他师父,心里高兴才这样笑,立刻认真地道:“我不用你教我武功,以后都喊你师父,好不好?” 沈燕澜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是太过穷极无聊,不该逗弄这天真的小少年,正想寻个借口将此事略过,就见小丁又满脸严肃地问道:“我要喊你师父,那……是不是要喊符少侠和羽道长师叔呢?” 沈燕澜被问得措手不及,想了想才道:“喊符玉师叔也就罢了,至于羽阳么……”他心里想说的是,我都差点要喊羽阳师叔,你又凭什么喊他师叔? 一想起羽阳,他心中又是五味杂陈,晃神许久,才无意识嘀咕了一句:“叫什么师叔,还不如叫他师娘。” 小丁懵懂地张大嘴巴:“啊?”
第十六章 对着这样一个白纸般的纯真少年,沈燕澜再是不羁,也知道不该信口胡扯,故而难得地换了副正经面孔,向对方道:“待我自行散功之后,或许需要几年的功夫才能将从前的武学重新拾起。在此期间,我先让师弟授你几门逍遥派的基础功法,至于以后……待我功力恢复,再正式将你收入门下。你既叫我一声师父,总不能让你吃亏才是。” 小丁慌忙摆手:“我……我不是为这个……”他嗫嚅了一下,才犹犹豫豫道,“我这样的小乞丐,从来没人愿意摸我的头,你……你是第一个……”他说完,似乎是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可笑,略显尴尬地低下了头去。 谁料沈燕澜听了,倒若有所思般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小时候,只有我娘常常摸我的头,后来我每次想起她,就很希望有个人能来摸摸我的头,可惜……” 他一提起此事,忽而又想起从前在天山的时光,后山的那棵老松,树下白衣当风的身影,还有那偶然一次,抚摸自己头顶的温暖。他想起这些,不由便低低叹了口气,重又靠回了床头。 小丁觑着他面色,小声问道:“你是不是内伤发作,不舒服了?我喂你喝粥好不好?” 沈燕澜勉强向他笑了笑:“我没事,你不必在这里陪我,去忙你们帮内的事吧。” “我没有什么事的,”小丁连忙道,“魏大哥说,他不在的时候,让我千万好好照顾你。他还说,那晚要不是你挡住天罗红莲,我们全都会没命的。” 他看着沈燕澜,认认真真地道:“像你这样舍己救人的大英雄、大豪杰,是我们丐帮最最钦佩的了。” 沈燕澜被他夸得几乎不自在起来,他那时可未曾想过要舍己救人,说到底,不过是一时心急,忘了自己身上有伤罢了。他想了想,还是问道:“你方才说魏大哥不在此处,他又去了哪里?” “魏大哥那夜原本去追偷袭之人,可惜那人身法太快,他没能追上,只捡到一只红色小筒,正是发射天罗红莲的器物。他拿到这件东西,几乎可以确信对方是唐门中人,当下便气愤不过,拿着证物,要去唐家堡讨要说法。” “唐家堡?”沈燕澜吃了一惊,“他独自前去那里,岂不十分危险?” “我们也觉得很是不妥,可魏大哥一意孤行,我们也拦不住他……”小丁讷讷地道,“大伙本要与他一起,可那时候你伤势沉重,羽道长又匆匆离去,狄公子也负伤在身。我们兄弟总不能丢下你们不管,所以……只能眼睁睁看魏大哥去了……” 听他这样说,沈燕澜不免又陷入沉思,只觉这一路上发生种种,既似唐门所为,又不似唐门所为,扑朔迷离,极为蹊跷。 小丁见他蹙眉不语,赶忙又宽慰道:“成都分舵的兄弟们前日便赶往唐家堡,他们很有些打探消息的本事,想来很快就能将秦长老和魏大哥的消息传回来了。” 沈燕澜忽然抬起眼睛:“成都分舵就在蜀中,难道这里的丐帮弟子竟从未听说过魔剑子的消息么?” 小丁愣了愣,轻轻摇头:“这里的兄弟们对魔剑子的事一无所知,我倒是向他们提起过唐大唐二,想着或许能从这二人身上探听出魔剑子的踪影。可是那两人的身形相貌都没有特殊之处,除了是对孪生子,我也说不出别的特征来。”他说到这,苦恼地皱起眉头,“唉,要是有张画像就好了,可惜我不会画画……” 沈燕澜听到这里,忽然低低“嗤”了一声:“是了,我怎么忘了还有这法子,”他伸手拍了拍小丁肩膀,“快,取纸笔来。” 小丁一愣:“怎么,难道你会画画?” 沈燕澜微微一笑:“会画画很奇怪么?你师父我的本事还多着呢。” 小丁离去后不到片刻,房门便又被人推开,沈燕澜还有些奇怪这少年的动作怎会这样快,却见进来的身影修长飘逸,原来却是符玉。 “师兄。”符玉走入之后,并未急着走近,而是远远地向他垂首行了个门中礼仪,然后低着脸犹豫着道,“你的伤势……如何了?” 沈燕澜对之前的事还心存芥蒂,一见他进来,方才那点笑容立刻凝固在了脸上,态度也不如从前那样亲切自然,只淡淡道:“事到如今,还能如何。” 符玉怔怔抬起头来,像是想要走近两步,却又生生站住,小心翼翼地道:“可否让我听听师兄的脉息?” 他这一抬脸,沈燕澜才发现对方双眼红肿,像是难过得彻夜未睡,原本神采飞扬的面孔也极其晦暗,看起来失魂落魄的,不由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你过来吧。” 符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赶忙走到沈燕澜榻边,而后迟疑地伸出手,想要去按沈燕澜的脉门。谁知沈燕澜却一抬手,将符玉手腕握住,拉着他坐到身边,声音很低地道:“我脉息已乱,撑不了太久,不如趁现在,我将扶光剑法的剑诀背诵给你,你先自己练习,待羽阳回来……再与他练过。” 符玉目光一滞:“师兄真的要把扶光剑法教给我?” “魏泰平去了唐家堡,此事你应该也知道,”沈燕澜低低道,“如今魔剑子的事还没有着落,丐帮和唐门倘若再起冲突,武林中局势便会更乱。眼下正是用得上扶光剑法的时候,我却……” 他说到这里,又沉默许久:“说到底,是我自己不济,遭人暗算,功力尽毁。羽阳之前训斥我,我还当他看我不惯,故意找茬,现在想来,他说的一点也没错。”他抬起手,在符玉肩上拍了拍,苦笑道,“你肯替我补这个缺,自然极好。只是修了这门剑法之后,千万别跟我一样,随随便便就着了别人的道,知道么?” 符玉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师兄放心,我定不敢大意。” “扶光剑法分作两仪之象,一位负阴,二为抱阳。负阴者所习剑法大多化用自天山剑法,抱阳者所习剑法则是来源于逍遥派剑法。逍遥派剑法本有九路,各有四种变化,算来共有三十六路之多,其中用入扶光剑法的只有半数,待我一一传授给你。” 符玉毕恭毕敬地垂下头:“悉听师兄指教。” 沈燕澜凝神想了片刻,才缓缓念道:“天生百骸,后通九窍,而后六藏,一受其形,心与之然,人之生也,其我独芒。” 这句念出之后,符玉赶忙跟着背诵了一遍。他虽天资聪慧,然而这剑诀极其奥妙,只这一句他便不能全然领会,只好将不懂之处一一向沈燕澜求教。沈燕澜答他之时却有些神思飘忽,毕竟这套剑诀他习得已有十年,此刻念出,倒像是要将它从自己身上彻底剥除一般,让他心内都隐隐作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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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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