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星泽闻言,眉间却露出郁郁之色,低叹了口气:“沈兄有所不知,我正是因为关心义父与师父的安危,所以不敢意气用事。记得我还年少时,义父便多次对我说起丐帮与唐门那桩旧怨,要我谨记心间,将来行走江湖时好以此为鉴,不能因只字片语妄下定论,从而酿下大错。” 沈燕澜虽早听说丐帮与唐门起过纷争,却不知究竟因何而起,此刻不由好奇起来,问道:“那桩旧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狄兄可否告知一二?” 狄星泽抬目望向远处起伏山脉,轻声一叹:“此行还有半日路程,我们边走边说。” “丐帮与唐门一在洞庭,一在蜀中,都是立派数百年的大帮派,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相交甚少却也不曾结怨。直到四十年前的一个夜里,有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闯到成都分舵,自称是巴山郑氏的少主,全家遭人杀害,只他一个幸免逃出,请求丐帮庇护。” “巴山深处一江流,好着藏书百尺楼,”最前方的齐双云忽然接了一句,回过头来,“听说巴山郑氏原是,后入江湖也未曾弃了文人风骨,以铁笔为兵器,颇有意趣。怎么,这郑家原来是遭人灭门的么?” 狄星泽与她说话,更是神色温和了几分,点头道:“齐姑娘杂学甚广,竟知道这巴山郑氏。他家那时在巴山少说也有数十年的根基,又与丐帮素来交好,一夕间遭遇这样惨祸,自是让丐帮震惊万分。那时的成都分舵舵主正是我义父,听闻此事,立刻将那郑家少主接入帮中,询问详细情形,这才得知杀害他全家的凶手竟是蜀中唐门。那郑家少主说唐门在巴蜀一带自诩武林世家,直言要将郑氏驱出巴山,他家不肯依从,当夜庄内便被毒死了一半人,另一半则是被雨点般的暗器打成了筛子。” 沈燕澜听到这里,眉头已然皱起:“郑家少主的这番言辞好生古怪,郑家在巴山既已立身数十年,唐门怎会突然发难。若是他们当真一家独大,不许别的世家在此安身,岂不早该动手,何必等到今日?” 狄星泽轻声一叹:“沈少侠说的是,只是义父那时年轻气盛,未曾想到这一节,只听郑家少主哭诉当时惨状,不免义愤填膺,将此事报到总舵,想要与唐门理论。谁知还未来得及找上唐门,那郑家少主便在丐帮的重重看护下死了,他是在进食时喉头中了一枚断骨针,还未咽下的饭菜连同鲜血喷出几步外,死状极其可怖。此事一出,连当时的丐帮徐帮主都大为震怒,领着诸多弟子前往唐家堡为郑氏讨还公道。两边就在唐家堡附近的半里坡恶战了一场,此战双方皆死伤无数,至今江湖中提起,也还记得那句‘半里坡,半里坡,半里鲜血和土和’,可见惨烈。” 沈燕澜听得半晌没出声,想了想才道:“唐门难道自始至终就没解释过为何要杀郑氏?” “若是与旁人解释自己行事的因由,那也不是唐门了,”狄星泽低低苦笑,“双方两败俱伤后,徐帮主大不甘心,正要返回君山请江湖同道共讨唐门,却在路上碰到个瞎眼的老婆婆。那婆婆一路走一路哭天抢地痛骂丐帮,说丐帮是非不分,猪狗不如。丐帮中人向来自负行侠仗义,何曾听过这样的辱骂,不由上前诘问,而后却从那婆婆口中得知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来她本是住在巴山脚下的人家,外人只道郑氏外表风光霁月,却不知他们内里如同污泥浊水,在当地作恶多端,横行无忌。巴山周遭居民不堪其害,已陆续搬走许多,她家因故土难离,一直未曾迁走。前些时候她孙儿在田里耕作时,不慎将泥点甩到路过的郑家少主鞋面上,竟被那少主当场踢死。她儿子儿媳气不过闹上门去,也被郑氏门人打死,尸身皆扔进了嘉陵江的滚滚江水中。她四处申告无门,最后哭瞎双目,独自摸到江边,想投入嘉陵江中与家人同死,却被人拦住。那人对她说‘嘉陵江经唐门而过,不收枉死之人,你走吧’,她恨声问‘郑氏手中何止枉死千百人,皆投入这江水中,为何偏偏不收我老婆子’,那人得知前因后果,便道‘此事唐门会管,你回去等消息吧’。之后没过多久,郑氏灭门之事便传了出来……” 齐双云听到这里,露出震惊神色:“这么说来,唐门竟是为了不相干的一户村民灭了这有名的武林世族,如此行事,未免也……” 至于未免什么,她却没有再说下去,只觉这唐门与武林正道行事大不相同,诡秘莫测,手段偏激,看起来不伦不类,亦正亦邪。她作为正派弟子,本该对这样的行事大为不屑,可不知为何,她内心深处非但不觉得对方做得不对,反而深觉痛快。 她刚一这么想,就听沈燕澜轻声笑道:“早便听说唐门中人向来不遵江湖道义,做事只凭一己好恶,看来果然如此。偏偏唯有如此,才显快意,”他喟然一叹,又看向狄星泽,“不知这件事最后又是如何收场?” 狄星泽低低苦笑:“这场纷争丐帮不查因由,贸然向唐门问罪在前,唐门狂妄自大,不肯辩白在后,双方都有理亏之处。之后崆峒华山等派多方调和,好不容易才平息了风波,让两派冰释前嫌。可两派毕竟生过嫌隙,如今相处起来,总有些如履薄冰的意思。正因如此,在下才担心这次的事,倘若处置不当,只怕便要旧事重演。” 沈燕澜觑了他一眼:“狄兄如此小心,不肯开罪唐门,可曾想过万一这次当真是唐门从中作梗,又当如何?” 狄星泽似是微微一愣:“沈兄何出此言?” 沈燕澜仰起脸,悠悠闲闲地道:“我只是觉得,唐门从前做事随心所欲,这些年好不容易收敛一些,与各大门派交好,可惜名声却一直不见好转,始终被视作异类。先前他们与各派合力捉拿魔剑子,门主唐离甚至为此身负重伤,可最后魔剑子从千机塔脱逃,众人却是诟病唐门看管不严,将罪责一股脑推给了他们。前些时候丐帮六阳修髓丹被盗,众人也是第一时间便想到唐门作梗。唐门这样傲气,既然屡屡无法融入武林,难道不会因此怀恨,生出别的居心?” 狄星泽沉默片刻,忽然低下声:“这次的事,我倒以为……” 他刚说了几个字,就听前方发出一声惊呼,却是符玉所骑的那匹马忽然前蹄扬起,嘶声鸣叫。符玉慌忙纵身而起,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紧接着他那坐骑便晃了两晃,栽倒在路边。众人赶忙下马查看,只见那匹马嘴中溢出许多白沫,竟已气绝身亡。 小丁惊慌地低头看着马:“是不是我们赶了太多路,把马累死了?”说着,连连抚摸了自己那匹瘦弱小马,“那我不骑灰灰了,我牵着它走。” 狄星泽抱着马头看了半天,低声道:“这马不是累死,倒像是被毒死的。”他仔细在马身上摸索了许久,“不见外伤,或许是误食了什么毒草。” 小丁皱起眉毛:“我们帮里的马儿很机灵,从来不会乱吃东西……” 他话音未落,狄星泽已摇头打断道:“赶路要紧,不要管马了。” 等到众人都上了马,只有符玉站在原地,向沈燕澜低低苦笑:“师兄,既然失了坐骑,我便先行一步,为大伙探路吧。” 沈燕澜还未说话,就听狄星泽朗声道:“符少侠说的哪里话,这里将近唐门地界,处处涉险,怎好让你一人先行。”他转头望向沈燕澜的坐骑,“沈兄这马还算健壮,承载两人应当无碍,你们既是同门,想来也不会介意吧?” 符玉似是愣了愣,之后便看向沈燕澜。 沈燕澜也有些发怔,他自知晓符玉心思后,便生出疏远之意,近日连话都不肯跟他多说,更不要说与他同乘一骑了。然而现下还在赶路,众目睽睽,他若表现得太过生疏,只怕会让旁人看出端倪,便只好对着符玉伸出手去。 符玉原本见他迟疑,目光中已显出落寞之色,见他伸出手来,瞳眸立刻泛出光彩,抓着他的手翻身坐到马后,而后低声道:“多谢师兄。” 沈燕澜别开头,躲开耳边热气:“自家兄弟,何必道谢。” 行了两步,他腰上忽然便是一紧,却是符玉伸手握到了他腰上,同时用略带窘迫的口吻道:“师兄恕罪,我没有冒犯之意,只是此处路险,我怕坐不稳……” 沈燕澜扭头看了眼脚下的绝壁千仞,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依旧用那毫无起伏的声音道:“自家兄弟,不用客气。”说完,不经意向身后瞄了一眼,却恰好看见羽阳抬起眼睛也望向这边,目光中好似划过一抹冰冷煞气。等他再定睛看时,却见对方又恢复了冷冷淡淡的样子,神色如常地望向前方。
第二十一章 天色渐晚,一行人终于翻过这座山脉,到了较为平坦之处,只见眼前皆是密压压的竹林,青翠幽静。竹林中几条小路交错纵横,狄星泽指着其中一条窄路道:“沿着这条路再行数十里,便是唐家集了。” 沈燕澜见那路面上零星有些人和牛马的足迹,稍稍宽了些心,而后直起腰用手肘捣了捣身后的符玉:“平路上,可以放开了么?” 符玉略带歉意地笑了一声,果然将手松开,却又伸过脸去,想与沈燕澜说些什么。谁料目光一垂,就见沈燕澜像是有些焦渴的样子,微张开口,一点舌尖从唇上滑过,又隐入口中。这么微小的一个动作,却看得他眸色一沉,心中竟浮出“活色生香”四个字来。他喉结滚动两下,再开口时已恢复了毕恭毕敬的口吻:“师兄渴了么,我瞧前面好像有个凉茶铺子。” 沈燕澜正渴得喉咙冒烟,听他一说,立刻振奋精神向前望去,果然看见不远处竖着杆破旗,旗上字迹模糊不清,依稀是个“茶”字。他用力一夹马腹,正要上前看个究竟,却听那边隐约传来几声厉喝,似是有人起了什么争执。那厉喝之声又尖又细,听来像是女子发出,沈燕澜更加好奇,简直顾不上骑马,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向那处纵身跃去。 只见那破旗下果然是个茶摊,说是茶摊,其实连草屋都不如,只是几块木料拼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矮棚,沈燕澜便悄无声息地落在那棚顶上,饶有兴致地看向下方。原来茶摊前立着四个身影,三女一男,看起来正是那三名女子在围攻中间身材瘦弱的青年。那三名女子原本样貌应该都称得上秀丽,只是此时个个怒火攻心,柳眉倒竖,倒显出凶相来。 三人手中武器皆是长鞭,凭空挥出,噼啪作响,看起来内力并不强,更像是虚张声势。其中穿着蓝衣的女子似是最为年长,只见她用鞭梢指向青年,喝骂道:“唐门妖人,速速交出解药,我们饶你不死。” 沈燕澜听见“唐门”二字,立刻打起精神,他一路上听闻了无数关于唐门的事,可至今还未曾见过一个正经唐门弟子,不由仔细向那青年看去。却见那青年生得矮小瘦弱,长相也是十分普通,看不出一点过人之处,简直比小丁还不起眼。他向来以貌取人,见这人相貌寻常,不由略感失望,暗暗在心里腹诽:唐门弟子,原来如此平平无奇,当真是盛名难副。 那平平无奇的唐门弟子虽是遭人围攻,面上却不见一点惊慌之色,唇边隐约还泛出丝丝冷笑。三女见他这样态度,更是恼火,互相丢了个眼色,同时挥舞长鞭,便要向他袭来。就在这时,她们身后忽然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响,正是狄星泽那一行人赶了上来。 沈燕澜站在棚顶上,正要对他们挥手示意,就见齐双云望着那三名女子,发出一声惊呼:“二师姐、三师姐、四师姐,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那三名女子见了齐双云,顿时喜上眉梢,喊了一声:“五师妹。”很快又道,“来得正好,快来助我们擒住这唐门妖人。” 齐双云虽还不知发生何事,但维护同门心切,立刻抽出自己那根长鞭,跃上前去,与那三名女子一起围住青年,口中急声问道:“三位师姐,究竟发生何事?” 那蓝衣女子又急又怒:“不要问那么多,大师兄命在他手上,先擒了他再说。” 齐双云听见“大师兄”三字,脸上血色尽失,再顾不得其他,手中长鞭已然出手。那三名女子也立刻跟上,将长鞭舞得虎虎生风,一起向那青年围攻而上。 沈燕澜早听过崆峒派鞭法“分可制敌,聚可结阵”,如今见她们四鞭齐出,如同天罗地网一般,果然是个阵法模样,不由抬起眼睛看那唐门弟子如何应对。只见那唐门弟子两手空空,没有拿出任何兵刃,待那长鞭攻到面前,他只稍稍扬眉,而后侧身一让,轻轻巧巧便将那几鞭闪过,身法之快如同鬼魅。四女先是惊愕,而后互看一眼,手中鞭势立时转轻,长蛇般无声无息游了出去,却是分别向青年的双手双脚缠去。那青年低低冷笑一声,身子急转,他身体瘦弱,腰身却柔韧异常,灵蛇般顺着鞭势一捞,居然无声无息将对手的四根鞭梢一起抓到手中。 那四女脸色大变,刚要强用内力将长鞭抽回,就见对方面露冷笑,主动将鞭梢放开,放手之时,指间微有银光闪烁,便似繁星点点,直向她们面门射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狄星泽飞身而来,手中长刀舞动,如同在那四名女子面前竖起一面光墙,将那把暗器“叮叮当当”尽数弹开。 那青年见一击未中,脸上露出不豫之色,冷冷道:“五打一,好威风么?” 见他指责己方以多欺少,蓝衣女子立刻喝道:“像你们这种唐门妖人,人人得而诛之,你若不服,我们再战!” 青年抬起下巴,神色不惧:“打就打。” 眼看气氛又要剑拔弩张起来,沈燕澜终于忍不住,在棚顶上喊了一句:“小唐门,我们不是来打架的,你们管事的在哪里,可否请来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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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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