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燕澜一听这话,倒是微微一愣。他自小便常被人夸奖生得极好,就连他自己也深以为然,觉得自己堪称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没想到今日竟被人说是“生得不好”。若是旁人说的这话,他顶多一哂了之,当那人是瞎了狗眼,偏偏那人却是羽阳。一想到羽阳竟嫌自己生得不好,他忽然便觉深受打击,几乎要自惭形秽了。 “原来你是……嫌我生得不好看……”他喃喃说着,独自呆了片刻,最后灰心丧气地将脸埋到了枕上。 羽阳望着他伏在枕上的头顶,无声地叹了口气:“不是不好看……只是……”他微微露出苦恼的神色,“太过祸乱人心。” 沈燕澜听得一愣,而后又稍稍咂过味来,想了想,终是从枕上抬起一只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眸中隐有笑意:“怎么,我乱了你的心不成?” 羽阳猝然变得窘迫起来,方才只在耳根的一点微红渐渐漫上颈项,他索性闭了眼睛,再不去看沈燕澜。然而沈燕澜却不肯饶他,在他耳边极其得意地笑了两声,又凑过去吻他闭起的眼皮:“亏我一直以为你是潜心修道之人,没想到……”他意犹未尽地将后半句吞下,又有些懊恼地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若是我能早些知道……” 羽阳睁开眼睛望向他:“难道现在迟了?” 沈燕澜怔了怔,又扬唇轻笑:“是啊,反正现在也不迟,我又未曾婚娶,至于你……”他窃笑两声,伸手挑起羽阳下巴,“既然道长未曾受戒,不如还俗许配给我,咱们把扶光剑法改作鸳鸯剑法,夫妻同心,其力断金嘛。” 羽阳被他调笑,也不恼怒,只稍稍挑起眉:“是谁先前担心我会还俗,从唐家集急追出来,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怎么现在又劝起我还俗了。” 沈燕澜没想到他会忽然挤兑自己:“我那是因为……”顿了顿,又忽然恼怒起来,“你向来对别人都不假辞色,却偏偏对那个唐大小姐格外不同,我这才疑心你是想还俗入赘唐门,这件事难道怪我?” 羽阳微微抿了唇角,意味深长地道:“啊,原来你以为我想入赘唐门。” 沈燕澜听他那语气,仿佛是嘲笑自己想得太多,便又不忿地道:“又不是我一个人想岔了,连齐姑娘都觉出不对,你不但主动跟那个唐暮雪说话,你……你还对她笑……”他说起这事,更加气恼,“你怎么能对她笑?” 羽阳无言地望着他。 沈燕澜也疑心自己这话说得有些无理取闹,可终究不肯释怀,索性扑到羽阳身上,厚着脸皮道:“我不管,反正你以后不许对别人笑,也……也不许再单独见她。” 羽阳没有回答,只用拇指在他唇角上摩挲两下,而后颇有些警告意味地拧了拧。 沈燕澜隐约察觉他这动作的深意,忍耐着被他拧了两下,又想再说什么,就听对方低低地道:“我说了,与唐暮雪见面是有要事商谈,她昨日前来,是告诉我她隐约查到了盗出天罗红莲的真凶。” 沈燕澜讶异地抬起脸:“真的么?” 羽阳默默点了点头,又忽而问道:“沈燕澜,你对唐门中的事了解多少?” 沈燕澜先是被问得一愣,而后才道:“从前听我师父说过,唐门上任门主唐骞文采武功皆是不凡,堪称一代英豪,可惜英年早逝,他膝下两位公子都没有继任门主,却是交由他病弱的兄弟唐离继任了门主。此事传出,着实在江湖上掀起好一阵流言蜚语,那时不少人都说唐离其实是装病多年,兄长死时他便下毒手除掉了侄儿,这才夺得门主之位。也有人说,唐骞的两个儿子是他夫人与旁人私通而生,并非他骨肉,所以他才将门主之位传给了兄弟。哦,还有个更精彩的故事,是说唐离觊觎自家嫂嫂,此事被唐骞察觉,他便想出诈死一计,果然唐离中计,在他入棺后便对唐骞夫人图谋不轨,唐骞破棺而出,将对方杀死,而后易容成兄弟的模样,这些年继续担任唐门门主……” 羽阳听到这里,终于微微皱起眉:“聂前辈对唐门的传闻倒是收集了不少。” “唉,只因师父年轻时见过唐骞夫人一面,据说那位夫人是世间少有的美貌,他当时便惊为天人,可惜他打不过唐骞,不敢去勾搭那位夫人,只好含恨离开蜀地。之后他便经常四处打听唐门的消息,算是聊解对唐夫人的思念之情。”沈燕澜说着,也觉得自家师父行事有些荒谬,便不再提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只问道,“唐大小姐查到的真凶究竟是谁?” 羽阳默然片刻,才开口道:“她先前发现内堡库中的天罗红莲被人取出,首先便疑心是重光部的弟子所为,因为这些特殊暗器皆登记在目,由重光部管理,除了他们,没人能够轻易取出天罗红莲,可之后却又发现事有蹊跷。” “什么蹊跷?” “那天罗红莲被取出后一直无人知晓,并不是因为行事隐秘,而是因为取出之人另将一个假的天罗红莲放在了库中。” 沈燕澜猛然想起什么:“这手法和盗取六阳修髓丹何其相似?” 羽阳微微点头:“可六阳修髓丹的药瓶常见,那天罗红莲的机括却不是一般人能够制出。” “可这些暗器的机括一般不都是个匣子,或是小筒,既然能进入内堡,想必定是唐门中人,那么他仿造出一个与天罗红莲相似的机括外型,应当也是不难?” 羽阳摇了摇头:“随意仿造出的机括或许能瞒得过旁人的眼睛,却绝瞒不过一个人的眼睛。” “谁?” “重光部长老唐殊。” 沈燕澜听到这名字,立时反应过来:“不错,天罗红莲便是这唐殊亲手打造,他不会辨不出真假,这么说……难道是他监守自盗?”他刚说出这句,又连连摇头,“不对,他既能做出真的天罗红莲,又何必用假的去换,不应是他。” 羽阳看着他道:“唐暮雪所想与你一样,她直接拿着假的天罗红莲去问了唐殊,就连唐殊也惊叹那假机括做得极其精美,与他本人所制一般无二,若非天罗红莲内部构造极其隐秘,只怕那人也能制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天罗红莲。” 沈燕澜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重光部在唐门专司暗器,唐殊既为长老,应该是这一门中最登峰造极的人物,他难道就猜不出制假机括的人是何身份?” “唐殊如今座下有几百名弟子,可是他说这些弟子没有一人能造出这样精美的假机括,若是世上除了他还有别人能做出这件东西的话,那一定是他的师妹。可他这师妹……” 沈燕澜立刻追问道:“他师妹怎样了?” “他师妹与他一样,在制作暗器一道极有天分,可惜她志不在此,很早便离开了重光部,改投了旃蒙部钻研奇毒。她在旃蒙部待了几年,却被人发现她用活人试毒,长老们皆大为震怒,将她逐出了唐门,之后才得知,她原先并非是用活人试毒,而是用毒药为人治病。” 沈燕澜听到这里,已猜到此人身份,连忙道:“难道唐殊这师妹,便是大名鼎鼎的唐门毒医唐秋么?” 羽阳点了点头:“不错。” “我听水元师叔说过这位前辈,虽说医者用药皆有三分毒,可这位毒医所用之药大多是剧毒之物,却救回了许多旁人无法医治的病患,水元师叔对她一直十分钦佩,我却不知她竟曾遭唐门驱逐。” “她毒医的名头响了之后,唐门便知当初是错怪了她,派人带信请她回来,可她一直不理。直到十几年前唐离刚继任门主时,因旧疾复发险些丧生,毒医忽然出现,将他救回。之后毒医便一直留在唐家堡,为门主调理身体,再不在江湖上露面。” 沈燕澜第一次听说唐门中这许多内情,不免细细琢磨了一番,才道:“这么说来,唐大小姐疑心是这位毒医盗出了天罗红莲?” “她原本不肯信,毕竟当年是毒医救了她父亲,这些年也都在内堡中悉心照顾唐离,她看起来与世无争,怎么也不像是会盗出暗器、嫁祸唐门的人。只是……她发现毒医的两名弟子,竟是很像你给她的那两幅画像。” 沈燕澜稍稍反应了片刻,才想起那画像:“是唐大唐二?” “……那两名弟子名字倒是雅致一些,叫做唐西楼和唐北闻。”羽阳顿了顿,又道,“唐暮雪说,他们并不是孪生子,相貌与画像也并不相同,不过唐门弟子的相貌向来是变幻莫测。她认人也从不看脸,只看眼神,那二人的眼神与你画像上十分相似,这便足以让她起疑。她这两日便准备告知唐离,查一查那毒医的底细。” 沈燕澜没想到追查许久的事情竟忽然变得这样顺遂,顿时精神一振,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忍不住问道:“这些事也算是唐门秘辛,唐暮雪居然就这样对你和盘托出,难道……你答应了她什么条件?”他说着,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云箎呢,她还了你没有?” 羽阳神色无奈,起身在床边那堆衣物中捞出那根竹管,在沈燕澜眼前晃了一晃,刚要说话,就听外间屋门被敲得骤响,小丁惊慌的声音同时传来:“师父,快开门啊,唐家堡出事了!”
第三十一章 沈燕澜一惊,慌忙跳下床飞快地穿好衣衫,还不忘捡起发带将头发束好,这才若无其事拉开屋门,探出身子向小丁问道:“出了什么事?” 小丁满脸惶恐:“方才唐家堡那边浓烟滚滚,似是起了一场大火,狄公子和崆峒派几位姑娘担心秦长老和他们师尊被困在堡中,现在都赶去援手了。这里的掌柜和小二也都不知所踪,我这才急着来找师父。”他说着,又担忧地向沈燕澜望了望,“师父今天一直屋门紧闭,是不是伤势还未好转?” 沈燕澜腰背正在酸痛,被他一打量更觉心虚,慌忙干咳了一声:“我没事,”他急于转开话题,便又问道,“唐家堡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此处隔了甚远,居然都能看见浓烟,那边究竟是起了多大的火?” 小丁连连摇头:“我也不知道,从前咱们总舵也起过一次大火,是我……我的兄弟们偷偷在林子里烤东西吃,谁知被风卷了火星,烧了大半片林子,那天烟也差不多有这么大。”他说起那件事,依然有些心有余悸,“也许唐门的人也在堡内烤东西吃,这才不留神起了火?” 他刚说完,就听屋内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不会。”而后屋门一敞,却是羽阳从里间走出,低声道,“唐门三十年前千机塔起火后,堡内便四处设了水龙机括,一旦有火势,各处的水龙便会启动。那机括是主掌机关的玄黓部长老唐柳设计的,强劲无比,任是多大的火势也能须臾间熄灭。” 沈燕澜还从未听过什么水龙机括,一时好奇地扬起眉:“这么说来,今日水龙未曾启动,是事有蹊跷?难不成……堡内有人刻意放火,提前将这些机括都关了不成?” “水龙机括事关堡中安危,况且所设之处皆十分隐蔽,能知道所有机括方位的,除了唐柳,便只有唐门门主,其他人根本不可能随意关上。” 沈燕澜更是惊讶:“可是唐门门主怎会好端端放火烧起自家地盘?”他原先还不信唐门别有居心,现下倒是起了疑窦,“难道说他们果真是奉了门主之令,想借机对诸位掌门图谋不轨?” 说到这里,他又忽然惊声道:“你掌门师兄也在堡内,不知现下境况如何,我们还是先去救人为上。” 羽阳神色倒是平静,淡淡摇头道:“唐家堡内堡中构造与外间房屋不同,皆是无法燃着之物,火势烧不进去。” 沈燕澜听得一怔,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才又道:“所以放火之人要针对的并不是内堡的人,那他到底……意欲何为?” 羽阳默然片刻,没有答话,却是扭了头看向屋内。 屋中桌上放着一盏灯,此刻一只飞蛾被灯火引来,正扑朔朔地拍打着灯罩。沈燕澜与他一同望了飞蛾片刻,才缓缓道:“原来那人要引的,是我们这些外面的人么?”说着,又回过头去,向小丁问道,“你方才说狄兄和崆峒派那几位姑娘都去了唐家堡?” 小丁从方才开始就半张着嘴,似是十分惊讶,此刻才呆呆点了点头:“对,他们刚刚动身,”而后,又期期艾艾地道:“原来羽道长今日一直在师父屋里么……你们……” 沈燕澜面不改色地将头一点:“我们不过是在研究如何精进武学,所以忘了时辰。” 小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奇怪地问道:“研究武学而已,师父为何和羽道长换了腰带?” 沈燕澜心内大惊,低头一看,自己腰上系着的果真是羽阳那条鹤纹太极图的腰带,一时耳根都红透了。他再抬起头面对徒弟那张天真无邪的面孔时,神态愈发不自然,只好咳嗽一声,教训道:“不要多事!”顿了顿,又道,“唐家堡那边现下或许有些凶险,我与羽阳去将狄兄他们追回来,你在客栈里待着,不要胡乱走动,知道了么?” 小丁连忙应声:“知道了师父。” 沈燕澜正要出门,却又想起什么:“对了,符玉呢?” 小丁摇头道:“今天没见到师叔,可能他也看到火势,所以跟着去了?” 沈燕澜沉吟片刻,终是没有多说,与羽阳一前一后飞快地离开客栈,向唐家堡的方向赶去。 他二人皆轻功卓绝,不消片刻便赶到邻近唐家堡的一处山头上,只见唐家堡巍峨的外墙内一片红光,几乎把夜色中的天际都照亮了,果真是火势浩大。 羽阳驻足望向火光的方向,素日冷淡的面色竟是有一些动容,沈燕澜在一旁望着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正想开口询问,却又忍住,只默默捉了他衣袖下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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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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