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阳没有答话,只是垂下眼睛,似是陷入沉思。 沈燕澜望着他眉心隐约拧起的竖纹,忽而侧身贴到他耳边,又压低声音道:“羽阳,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他们二人坐在这铁链编织的牢笼中,不比平地那般身形稳当,沈燕澜这样侧身一动,便似是半个身子都贴在羽阳身上。羽阳转头向他看了一眼,又微微皱起眉头,低声道:“坐好了说话。” 沈燕澜满脸无辜:“我哪里没坐好?”他明知现下不是说笑的时候,可看着羽阳玉白的耳垂和耳根后的一点微红就忍不住心中作痒,又凑过脸去,对着羽阳的耳朵轻轻吹了口气,“你难道没听过,‘非幡动,汝心动也’,你自己胡思乱想,竟然怪我没坐好。” 羽阳耳根那点红忽然就弥漫开来,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压低声音:“沈,燕,澜。” 沈燕澜眼见他要恼羞成怒,这才稍稍直起身,又问:“你还没告诉我,你究竟瞒了我什么?我见你对唐门……似是十分熟悉,便是唐暮雪跟你说起过,也不该这样细致入微,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羽阳侧过脸来,定定看了他一眼,而后才道:“我的事,出去后慢慢跟你说。” 这句话虽是平常,可沈燕澜却是听得心头一喜,他知道羽阳极少提起自己私事,即使有这十来年相伴练剑的光阴,可羽阳对他来说还是像个谜团。他当下便打定主意,待出去后,自己便是连哄带骗,也要将对方的家底问个底朝天才罢休。 “对了,这个九连环这么麻烦,你知道要怎么出去么?” 羽阳静了片刻,才道:“九连环有机括控制,各环间套锁相连。正如那唐北闻所说,若是强行毁坏,其余各环便会接连从套索中滑落,落到下面那毒池中。所以,若是我们无法同时破笼而出,最好的办法还是等。” “等什么?” 羽阳瞥了他一眼,唇角稍稍扬起:“等他们来抓你去试药。” 沈燕澜愣了片刻,才明白对方是在消遣自己,不由哼了一声,而后滑坐下去,将头枕到羽阳腿上:“他们最好是快些来抓我,别让我等到饿死才好。” 羽阳微微一怔:“你饿了?” “我当然饿,”沈燕澜惆怅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这一天,除了你的东西,什么都没吃。” 羽阳先是没有听懂,待明白过来后脸上又浮起一层薄红,幸好沈燕澜枕在他腿上毫无察觉,否则只怕又要开口调笑。他皱眉看着伏在自己腿上的沈燕澜,见对方鬓发微乱,侧脸被发丝掩盖,只露出阖起的眼皮和眼角下那颗晃眼的胭脂痣。他看了片刻,终是伸出手去,拨了对方鬓边一缕长发,将那颗要命的痣给挡住了。 沈燕澜对这番动作毫无知觉,他委实累了一天,此刻被羽阳的气味全然包裹着,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睡梦中隐约还听到了云箎的乐声。那是从前在天山时羽阳经常吹奏的那支古曲,他每每听了便要犯困,此刻梦中听见,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迷迷糊糊间,他又察觉有人轻而缓地抚摸过他的头顶,那人掌心十分温暖,却又不像记忆中母亲的手,倒像是羽阳的手。 “沈燕澜。” 他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羽阳唤他,惺忪地睁开眼睛,又梦呓般道:“羽阳,我梦到你在吹云箎,还梦到……你摸我的头。” “你不是在做梦。”羽阳说着,又在他头上摸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先别睡了,一会会有人……” 这句话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便照入一束光亮,沈燕澜猛地惊醒,从牢笼中坐了起来,抬头看时,却见洞顶探出一张脸。他一看见那张脸,更是吃惊,失声喊道:“罗三哥?”
第三十三章 那探出头的人果然便是丐帮的罗三,沈燕澜初见他来援手,还十分欣喜,却察觉身旁羽阳的眉头隐约皱起,心中顿时生出疑窦,暗想:罗三先前在成都分舵便一直鼓动丐帮弟子前来唐门寻仇,魏泰平的竹棒也是由他带回,他如今竟出现在这暗道之内,难道他是魔剑子的人? 这念头刚一生出,他便猛然警觉,只见罗三正满脸讶异地向下观望,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十分疑惑地道:“沈少侠,狄公子,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狄星泽正要答话,却被沈燕澜蓦地打断,干笑着反问道:“罗三哥怎么会到了此处?” 罗三重重叹了口气:“还不是沈少侠的那两幅画像,我在蜀地四处都未寻到那对双生子的踪影,最后不甘心,还是来到了唐门地界。前日我在集市上看见两个唐门弟子,身高相仿,面目却是不同,我见他们在那里采买米面,便心生疑惑。我近来在唐门探听许久,知道他们门内负责采买的皆是著雍部的弟子,况且每次都是用大车运送,绝不会在外面零星购买。我既生了疑惑,便故意扮作担粪的老农,从他们面前走过时栽了一跤,将粪水撒到了他们身上。他们在唐家集人来人往的集市上,不好翻脸发火,只怒骂几句便匆匆离去。我悄悄跟着他们,到了一处山溪旁,才见他们从脸上揭了□□下来,净手洗脸。哼,果然就是画像上的那对双生子。我一路看着他们背着米面等物进入了这个密道,便想着哪天过来,设法一探。没想到今日唐家堡忽然烧起大火,我料得没人看守,便趁乱赶来,想看看密道中究竟有何物,谁知道……竟遇上沈少侠你们!” 沈燕澜听他这番话虽说得又急又快,其中细节倒没有不妥之处,听来不似作伪,渐渐消去大半疑虑:“罗三哥既然能找来,那便再好不过,你快想法子救我们出去,魏大哥好像伤势不轻,怕是等不了太久。”顿了顿,又道,“这处是由机关布置,你快在密道中找找,有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罗三更是讶异:“魏大哥也在,他……他还活着?”而后,又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他果然是被唐门的人抓了。” 沈燕澜见他又生出误会,不由叹了口气:“罗三哥,那两兄弟不知何时会去而复返,其他的事等我们出去后,再慢慢跟你解释。” 罗三应了一声,依言到密道中摸索了片刻,才道:“这墙壁上有几块砖,好像不大对,你们别慌,叫花子对这些机关之术一窍不通,只能胡乱试试了。”说着,便扳动了什么东西。 只见洞内的链索忽然绞动起来,悬着的几个牢笼也都跟着链索来回摇晃,牢笼中众人都受到震荡,纷纷醒觉。那谢虚怀方才闭眼片刻,此时被忽然晃醒,毫无防备地在牢笼中滚了个来回,十分狼狈,好不容易抓着链条稳住身形,立刻抬头向着洞顶斥道:“你这丐帮……” 他刚说出几个字,便觉脚下牢笼被链索提着缓缓升上,竟是向洞顶而去,不由心下一喜:“你这丐帮兄弟,来得正是时候,快,救我们出去!” 罗三按着那处机关,似是十分吃力,连答话也顾不上,眼看谢虚怀所在的牢笼离洞顶只有数尺之遥,却听外间又传来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哪个在里面?” 罗三微有些惊慌,攸然收手,低低道:“不好,唐门的人来了。” 沈燕澜在下方听得一愣,却不知这个少年究竟是唐门的人,还是魔剑子的人。方才锁链绞动过后,他那牢笼的位置沉得更低,几乎看不到洞顶的情形,只好屏住呼吸去听上面的动静。 只听几声脚步声响,那说话的少年似乎与罗三打了个照面,忽的一惊,方才还带着蜀地口音的话语也换作了官话,厉声道:“你是丐帮的人,如何闯到了此处?” 罗三愤愤道:“就许你们唐门抓我丐帮的人,不许我们丐帮前来救人么!” 少年稍稍一怔:“谁抓了你们丐帮的人?” 他话音未落,洞顶暗道内便传来争斗之声,只听得罗三的竹棒在石壁上敲得连番作响,却没有一声打到皮肉上的声响。在这狭窄密道中还能躲闪得这样快,可想那少年身法之灵敏。沈燕澜不知对方究竟什么身份,只听见打斗之声,不由大为焦急,却不知上面的谢虚怀比他更加焦急。 他如今离洞顶只有一步之遥,却还是被桎梏在牢笼中,只能隔着链条看着密道内那两人打斗时晃出的影子。从这影子中不难看出,罗三已处处受制,只怕几招内便要落败,到那时或许少年会把他也投入这牢笼中,再次沉到洞中去。谢虚怀一想到这一点,便万分急躁,再也顾不得其他,将自己腰上的鞭子解了下来。 他那长鞭与诸位师妹的软鞭不同,是一条精钢九节鞭,鞭梢最尾端是一截雪亮钢刺,握在手中正是一把短小匕首。他一手扯过面前链索,握着那匕首,运注内力,一下便将牢笼的链索截去了两根。那九连环的链索皆环环相连,这处一旦脱开,整个洞内的链索都“哗啦啦”响动起来,响声之巨,竟似整个山洞都震荡起来。 沈燕澜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觉身子一空,竟是他脚下的铁链忽然断开,让他猝不及防坠了下去。他在这急变之中只能猝然伸出手去,想要抓住身边链索,然而那链条便如脱节的线头,飞速散开,让他根本没有着手之处。他在惊慌下只看到羽阳追着他落了下来,一手揽到他腰上,同时拂过衣袖,一股冰寒真气山呼海啸般向下拍出。 沈燕澜一直只知对方内力深厚,却从未见过羽阳出过这样气势惊人的一掌,只觉与对方相贴的胸腔都震了一震。而后便听得下方隐约响起窸窣咯吱的声响,待落下时,他脚下并未踏入碧绿池水,而是踩在了一层晶莹的冰面上。那冰面甚是光滑,两人落上时不能立刻稳住身形,还徐徐向前滑了一段才停稳脚步。 待站住后,沈燕澜胸腔仍是狂跳不已,他双手揽在羽阳腰间,稍作喘息,便要抬头向那始作俑者谢虚怀还以颜色,却听上方又响起几声惊叫。 原来谢虚怀方才费力截断两条链索,想要从缝隙中钻出,却不防链索连番震荡,带动得洞中几个牢笼都向下坠了一坠,他便在下坠时跟着掉出牢笼,幸好他二师妹孔绿真眼疾手快,抓住了他手中的鞭子,然而他比孔绿真沉重许多,这一抓却是带得孔绿真也坠了下来,万凌瑶和苗月桃只好合力抓住孔绿真的小腿,四个人现在半挂在空中,摇摇晃晃。 沈燕澜原本恼怒他行事愚蠢,竟在这个时候毁坏牢笼,害得自己险些跌入毒池,现下见他也落得十分狼狈,倒是心情大好。他望着半空中脸色苍白的谢虚怀,又望了望他下方的冰面,心下一动,还没做什么,就见身边的羽阳一手挥出,却是把谢虚怀下方的冰面击碎,露出碧绿的池水来。 沈燕澜惊讶地向羽阳看去:“你怎知我想……”顿了顿,又窃笑两声,“没想到你也会做这种事。” 羽阳脸上尤带着几分不豫之色,冷冷看了谢虚怀一眼,又皱眉看向洞顶。 谢虚怀人在半空,手中死死抓着自己的鞭柄,只听得鞭节格格作响,似是随时就要断开。他眼见那白衣道子故意将冰面毁去,而那下方池水中隐约有什么东西正暗暗游走,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不由又是恐惧,又是恼火,大喝道:“你……你们这也算武林同道么?” 沈燕澜冷笑一声:“谢兄说的哪里话,你方才自作主张毁坏九连环,不顾我们的死活,难道是拿我们当同道么?” 谢虚怀自知理亏,愤愤住了口,又抬头看向上方:“你们快拉我上去!” 他那三位师妹此刻自保都勉强,哪里还有余力拉他上去,谢虚怀气恼之下索性灌注内力,想要借着鞭势反跃而起。他轻功确实不俗,在这种境况下还跃起了数尺之高,然而紧抓着他鞭梢的孔绿真也被这股内力震开,他这下彻底失去牵引之力,再次向下坠落。他在情急中只好挥出长鞭,反勾住了齐双云那牢笼下的链索,这才堪堪止住落下之势,却离下方那碧绿池水又近了几分。 齐双云在牢笼中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碍着链索细密,竟连手也无法伸出,只好向下急声喊道:“沈少侠,羽道长,方才是我师兄鲁莽,此事待出去后再向你们赔罪,求你们救我师兄这次。” 沈燕澜抱着手看那谢虚怀吊在空中来回摇晃,忍不住戏谑道:“早闻崆峒派‘白蟾摘星’大名,如今看来,谢兄的绰号不如改作‘水底捞月’,如何?” 谢虚怀被他冷嘲热讽,早已气得怒不可遏,无奈现下勉强靠一口真气攥住长鞭,只好咬牙不语。 沈燕澜笑过之后,倒是想要上前援手,却又被羽阳抓住,他不明所以地顺着羽阳的目光抬头看去,才发现洞顶的交战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一时不知是罗三赢了,还是那神秘少年赢了,只好望着洞顶,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洞顶那边静了片刻,才有个火光重新亮起,举着火把的人隐在火光后面,看不清面目,只见他用火向内仔细照了照,而后才开口,却是那少年的声音道:“等着,我捞你们上来。” 那少年操作此处的机关显然比罗三娴熟许多,不消片刻便把几个牢笼收回了洞顶,而后又垂了绳梯下来,让沈燕澜与羽阳上去。 沈燕澜起先对这身份不明的少年十分防备,直到踏出洞顶的前一刻还紧紧握着断云,只等对方稍有动作便要出剑,却在望见那少年后猛地愣了一愣。只见那果然是个唐门装束的少年人,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相貌却生得极其昳丽,五官秀美,肤色白皙,若不是他眉宇间的勃勃英气,只怕说是少女都有人信。 他向来以貌取人,忽然见到这样一个美貌少年,不由便在心内笃定,此人大约不是什么坏人。 那唐门少年见他打量自己,便也抬眼向他打量过来,末了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他脸侧有个小小梨涡,一笑起来更见可爱,把沈燕澜看得一愣,忍不住问道:“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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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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