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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重楼

作者:蒟蒻蒟蒻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19 00:00:03

  沈燕澜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伸手按到小丁背后,将真气送了过去,意图为徒弟疗伤。他真气虽是浑厚,可小丁胸前那一剑伤在要害,如今已是命悬一线,沈燕澜不知输了多少真气过去,依旧如同石牛入海,少年的气息更是弱得几不可闻。沈燕澜心痛至极,却也依旧咬牙运功,始终不肯停手。
  过了许久,小丁忽然稍稍一颤,竟然醒转过来,睁开眼睛望向沈燕澜,虚弱地喊道:“师父……”
  沈燕澜惊喜交加,一只手依旧按在他背上,伸过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都有些打颤:“乖徒弟,你怎么样?”
  小丁面色苍白如纸,连连喘息着,急促地道:“那两个人被……被师叔放走了,他……他……是坏人,师父你……千万要小心……”他勉强说到此处,口中已接连涌出几口鲜血,眼睛也慢慢阖上了。
  沈燕澜慌忙抱住他晃了两晃:“小丁,徒儿,你快醒醒,”他喊了几声,见少年再无回应,手臂中的身体也渐渐变冷,不由心如刀绞,一把将小丁抱紧,哽咽起来,“都是师父不好,要是我早些知道……”
  他从前将对方收作徒儿时,只是兴之所至,此刻心头却忽然涌出滔天的悔意,颤声道:“我先前还说要教你一套掌法,要授你武功,可我竟然什么都没教过你,我怎么配做你的师父……”
  狄星泽见他神态大变,连忙安慰道:“沈兄切莫太过自责,为今之计,还是……”
  不待他说完,沈燕澜已猛然站起身,他脸上泪水还未拭去,神色却极其严峻,像是根本没听见狄星泽的话,只自顾自道:“我原先还念着同门之谊,想给他留两分情面,如今他既然敢对我徒儿下毒手,我绝不会放过他。”
  狄星泽听他口气中杀意极重,还想再说什么,忽而神色一滞,急急在空气中嗅了几下,而后扭过头,看向桌上已燃了一半的油烛,脸色顿时大变,立时便道:“沈兄,这好像是……蚀神香!”
  他喊出这句,却没听到回应,回头看时,只见沈燕澜早已失去踪影,只有被推开的那两扇窗户兀自摇曳不休。他心下惶急,想要跟着追出,谁知手足酸麻,竟是半点内力也使不出来,最后不由自主地瘫软了下去。
  沈燕澜纵身追出之后,一口气奔出数里,仍是不见符玉和唐家兄弟的踪影。他心中又急又痛,在这夜色中只勉强辨着唐家堡的方向,追入了一片茂密竹林中。他头顶细雨连绵不绝地洒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有手中沾着小丁鲜血的那处肌肤泛着近乎灼烧的痛意。他被那股痛意激得双目通红,一手紧握着腰间断云的剑柄,大踏步走入了竹林深处。
  竹林深处却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光,沈燕澜抬眼看时,才发现竟是符玉执着火把站在那里,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师兄可算来了。”
  沈燕澜只觉他笑容刺眼无比,立时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对方,厉声道:“是你杀了小丁?”
  符玉淡然点头:“是又如何?”
  沈燕澜怒极:“他是我徒儿,他叫你一声师叔,你竟然下此毒手!”说着,手中剑光一闪,便要向符玉胸口刺入,剑尖眼看已刺破符玉胸口衣衫,却见对方不闪不避,他不由生出几分犹疑,手中剑势也滞了一滞。
  符玉似是察觉到他剑势的停滞,轻声一笑,胸前内力猛然一吐,竟将沈燕澜手中长剑震飞了出去。
  沈燕澜顿时大惊,他内力原本远胜于对方,谁知此刻丹田内竟空荡无物,半点内力也使不出来。
  符玉见他神色大变,又施施然一笑,向他走近两步:“好师兄,你怎么还是那么冲动,只是死了个徒弟,便慌成这样,连吸入蚀神香都没察觉么?”
  “蚀神香?”沈燕澜听说过此物,知道这是一种化人内力的奇毒,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何时吸入了这东西。
  符玉又叹了口气:“你瞧你那帮没本事的同道一个都没跟来,难道就不觉得蹊跷么?”说着,又扬唇笑了笑,“这两日趁着你们不在,我才在客栈的油烛中动了手脚,原本是想等你们都中招后再动手,没想到师兄竟为了个小乞丐,追出来自投罗网,倒让我好生欣喜。”
  沈燕澜听他将小丁称作“小乞丐”,口气十分鄙夷,心中怒意更甚,简直想一掌打在对方俊俏的脸上。
  符玉看他面上露出愤怒之色,又低声叹气:“原来师兄对那便宜徒弟那样看重,唉,当初若是你乖乖听话,散去身上武功,再把剑诀交给我,又何来今日这些事。说来说去,小丁的死还是师兄的过错。”
  沈燕澜听得又惊又怒:“果然,你当时劝我散功,又要我将剑诀交给你,便是早有预谋。难道你一开始便是冒充逍遥派弟子,向我百般示好也是为了骗取剑诀,是不是?”
  符玉将嘴扁了扁:“师兄说这话可真让人伤心,我本就是逍遥派弟子,入门那天还与师兄见过,师兄不是记得么。再说,”他又向沈燕澜逼近一步,伸手轻佻地在他脸上抚落,“我对师兄是一片真心,并不只是为了剑诀啊。”
  沈燕澜内力全失,被他抚着面颊,竟是无力闪躲,只紧紧皱起眉头:“你若是逍遥派弟子,为何要勾结魔剑子,你跟他……究竟有什么渊源?”
  符玉又是一笑,不知为何,他这笑容中却有些狠厉的意味:“师兄既然这么想知道我的事,那我便一一告诉你。”他绕着沈燕澜踱了两步,才缓缓道,“我与魔剑子的渊源是生来注定的,我一出生便认识他,只因他是我的生身父亲。”
  沈燕澜听了这句,如遭雷击,猛然瞪大了眼睛。
  符玉却不去看他的神色,只自顾自道:“他昔年被你师父和翠虚老道合力打败,浑身经脉都被打断,原本后半生只能做个废人。可他这人最是倔强,从不肯认命,否则当年也不会为了研习武学,冒着走火入魔的危险修习两门相克的心法。他经脉尽断之后,不肯让自己一身绝学就此断绝,便收养了一对孪生子,将自己学过的功法一一传授给他二人。除此之外,他还日日夜夜被一件事所困扰,只因他当年纵横武林,从无敌手,却输在了聂清濯和翠虚的手下,此事让他极其不甘,这不甘年深日久,已成了他的心结。他那时整天便考虑着要如何破解聂清濯与翠虚合力的那套招数,之后听说他们为那套招数起名叫‘扶光剑法’,更是心痒难耐,想要一窥这剑法的真容。他是个绝世的奇才,又是出身自天山派,天山的剑法他早已烂熟于胸,甚至能猜到扶光剑法中化用到的是哪几路剑法。然而逍遥派剑法对他来说还是十分陌生,他始终猜不透另外半套剑法和剑诀,其时他损伤的经脉毫无起色,只能在藏身处苟延残喘,根本不能在江湖中现身。那对孪生子修习他的武功也刚到紧要关头,于是他索性将只有八岁的我,托人送到了逍遥派。”
  他说到这里时,脸上又露出古怪的笑意,在这连绵的夜雨和幽暗火光中近乎可怖:“我那时什么都不懂,只听他厉声叫我务必学好逍遥派剑法,再伺机偷到扶光剑法的剑诀,一日得不到剑诀,一日便不能回家。我那时被带入逍遥派时,便以为此生都无法再回家了,所以伤心难过,哭个不停,之后……就遇到了师兄你。”
  沈燕澜惊异地望着他。
  符玉睫毛上沾着几点晶莹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他的泪水:“我自生下时,便没有见过母亲,父亲不是泡在药桶里,便是瘫在床上,那两个师兄不得允许根本不能同我说话。我在五岁之前都活在地窖里,没有见过半点阳光。六岁那年,我偷偷打开地窖的门跑了出去,险些被机关夹断了小腿,流了很多血,可是我一点都不疼,我只知道太阳照在身上真的很温暖。就像师兄亲我的时候,我头一次觉得心里那样暖,因为在那之前,从没有人亲过我。”
  他说着,重新看向呆若木鸡的沈燕澜,执起对方颊边被雨打湿的一缕鬓发,温声道:“师兄,我是真心喜欢你,也不想伤害你,你乖乖的,把剑诀交给我,好不好?”
  沈燕澜微微一怔,很快便将他的手打开,斥道:“你别做梦了!”他咬了咬牙,“小丁的身世比你更可怜,可他从不想着害人,待谁都是一腔热忱,他那样好的孩子,你竟然也下得了手。只此一件,我绝不会原谅你!更何况师父说过,扶光剑法除了我和羽阳,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你还是收起这些花言巧语为好。”
  符玉见他毫不留情地直言相拒,脸上那点温情顿时便敛去,露出个恶意十足的笑容:“师兄,你怎么这么冥顽不灵,现下你内力全无,正是任我宰割,我劝你还是识相一些,不要惹恼了我。”顿了顿,又用警告的口吻道,“毕竟……我先前就已很是生气了。”
  沈燕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生什么气?”
  符玉一把捏住他下颌,咬着牙道:“师兄何必明知故问,你前几日在客栈里和那道士颠来倒去,毫不避讳,我在房中听得一清二楚,你可知我是什么心情?”


第三十七章
  沈燕澜一听了这句,猝不及防涨红了脸:“你……你居然偷听我们……”
  他脸上泛红,眼角那颗胭脂痣也格外显出艳色,符玉目光如同利刃,几乎扎在了他眼角上,恶狠狠望了他片刻,才道:“我先前只想求得师兄片刻亲近也不能,为何师兄到了那个羽阳面前,竟什么都肯俯就,让我怎能不恨?”
  沈燕澜听得眉头皱起,也不顾当下处境,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我愿意与他如何是我的事,你管的着么?”
  见他对自己如此不屑一顾,符玉的面容忽然闪过一瞬的扭曲,而后却又笑了起来,咬着牙道:“师兄心里很喜欢那道士,是不是?真是看不出来,师兄表面上一副浪荡不羁的模样,其实用情这样深。难道说,师兄肯忍着十年严寒待在天山习剑,也是为了他?”
  沈燕澜怔了怔,很快便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符玉意义不明地笑了两声,手指动了动,却是拈着沈燕澜的下巴轻轻抚弄:“我只是心疼师兄罢了,只怕师兄这片心是许错了人,你可知那道士一直在骗你。”
  他这句话说得那样笃定,让沈燕澜心头也不由得“咯噔”了一声,又猛然想起羽阳与那唐大小姐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顿时生出无数猜疑。然而他面上却始终装作无动于衷,偏头躲开了符玉的手指,冷笑了一声:“你绕了这么一大圈,把我引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听你这些鬼话?”
  符玉摇头:“师兄不信?那他入道前是何身份,他告诉过你没有?他原本的俗家姓名,师兄又是否知晓?”
  沈燕澜对羽阳的身世根底自是十分好奇,又听符玉这话说得不寻常,似乎羽阳果真怀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没有告诉自己,顿时便想追问下去。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一旦追问,少不得便会中了对方的圈套,便故意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些,他入道之前的事跟他已没有关系,跟我更没有关系。”
  符玉似是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微有些诧异,而后又低低冷笑:“师兄可真是好哄。”
  沈燕澜听出他口气中讥讽之意,也冷笑出声:“我自然是好哄,否则也不会一直把你认作师弟,不曾起过半分疑心。你先前说的没错,我徒儿的死确实是我的过错,我识人不清,方有此报。”他提起小丁,恨意更甚,咬牙道,“我现下失了内力,自然不是你的对手,可也绝不会听命于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符玉眉梢一挑,轻声笑了起来:“我这样爱慕师兄,怎舍得对师兄下什么狠手,不过……若是师兄执意不肯交出剑诀,那我少不得要用些别的手段了。”说着,将手中火把往地上一抛,而后伸手将沈燕澜一揽,“师兄不就是本活剑诀,只要我把师兄带回去,天长日久,总能让你把剑诀告诉我。”
  沈燕澜猝不及防被他抱住,气得眼前发黑,一面挣扎一面斥道:“你做梦!”
  符玉轻而易举地将他制在怀中,还低头在他颈间轻嗅了嗅:“师兄的气息还是那样好闻,你放心,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听话。”他略略压低声音,诡谲地耳语道,“只要用上几种药,师兄便会自然而然忘了你那死掉的小徒弟,也会忘了那道士,到那时,师兄只会记得我,当然也什么都肯与我做。我们在一起,该有多么快活……”
  他说到最后,眸中闪出狂热的神采,低下头就要去吻沈燕澜。沈燕澜躲闪不能,气急之下正想一口啐在他脸上,却见一道寒光忽然从天而降,带着凛冽杀意直逼到符玉身后,只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放开他。”
  沈燕澜一听到羽阳的声音,心下顿时狂喜,却见符玉根本没有露出丝毫惊慌之色,反而揽着沈燕澜好整以暇地转过身,面对着那夜色中一袭白衣的道子,低低一笑:“羽道长果然来了。”
  沈燕澜听了这话,惊觉对方似是早有准备,想要对羽阳不利,不由转而紧张起来,看向羽阳便想说话。谁知他口还未张开,符玉已抬手将一柄赤色短刃抵到他颈间,而后低笑两声:“我劝你还是把剑放下,我这次若是一刀下去,师兄可就不止是伤重了,只怕要性命不保。”
  羽阳皱眉望着他手中短刃:“烈云刃原来在你手上。”
  符玉还未说话,沈燕澜已大喊起来:“羽阳,他是魔剑子的儿子,他们都是一伙的!他放走了那两兄弟,还杀了小丁,你别管我,快杀了他!”
  听他声嘶力竭喊出这几句,符玉倒是笑了起来:“师兄原来这么恨我,拼着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杀我,嗯?”他说着,又抬起头望向羽阳,“我本来绝不忍心伤害师兄,可他这样冥顽不灵,我也没有法子。想来,羽道长会比他识趣一些?”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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