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唐秋在雾那头又连连发出凄厉冷笑:“唐家堡如今生门已闭,死门大开,你们若是有胆,尽可以来闯一闯。” 她原本说话还算内敛平静,此刻却显出疯狂之意,想来符玉的死确实让她遭受重创,以至于乱了心智。待她撂下这句,便纵身远去,只留下身后这片浓而不散的“空冥花雨”。 沈燕澜怔怔望着那片大雾许久,才听羽阳在他身边道:“走吧。” 他回过头来,有些迟疑地问道:“去哪?” 羽阳不知是方才服下玄雪丹的缘故,还是唐门的毒对他真的不起效用,此刻脸色已好了许多,他觑了沈燕澜一眼:“你现下内力还未恢复,还是先回客栈,再做计较。”顿了顿,又问,“其他人也中了蚀神香么?” 沈燕澜这才想起客栈里的一干人等,忙道:“狄兄他们大约都中了招,还有小丁……”他想起小丁,心头蓦然就是一沉,脸上也不自觉浮现出痛惜之色。 他向来豁达,简直是有些没心没肺,所以就连羽阳也极少见到他露出这样难过的神情。他望着沈燕澜默然片刻,再不多问,只伸手在对方脸上轻轻一触,而后转身就向竹林外走去。 沈燕澜默默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想起自己心中一个莫大的疑惑,忍不住问道:“羽阳,你先前说符玉中了子规啼已有一月之期,难道在那个时候你就察觉到符玉的身份不成?你为什么都没告诉我?” 羽阳脚步一顿:“没有,”他回头看向沈燕澜,眸色浅淡,语气却冰冷,“我要是早些察觉,又怎会让他活到现在。” 沈燕澜更是奇怪:“那你为什么……会向他下毒?” 羽阳一时没有回话,只转过身去,继续前行。 沈燕澜现下脚步虚浮,即使对方没用轻功,追赶上去也颇有些力不从心,他跌跌撞撞追了半天,好不容易扯住羽阳的衣袖,又追问道:“若说一月之前,我们不过刚刚离开丐帮,相处得还算和气,便是他稍有些细微末节触怒了你,你也不至于向他下这样狠辣的奇毒。难道你对他还有别的什么深仇大恨不成?” 羽阳眉头微皱,极其无奈地向他看了一眼,似是察觉到他气力不济,索性停了一停,伸手拿过他手中断云,又揽了他的腰,挟着他纵身而起,直向唐家集的方向赶去。 沈燕澜还记着他先前中了“空冥花雨”,也不知恢复了几成,他生怕羽阳是勉强提气施展起轻功,更怕此刻东问西问会分了羽阳的心,所以强忍着没有再出声。谁知羽阳却贴着他耳边开口道:“今日是七月十七,你倒是算算,一月之前我们在哪里?” “一月之前不就是六月十七,我记得我们六月十五从洞庭湖上岸,后来在山谷中遇了埋伏,我不巧被烈云刃暗算,待醒来时便已是在……”沈燕澜回想到这,恍然大悟,“张氏山庄?” 羽阳似是磨了磨牙,又低而冷地在他耳边问道:“那你说,我为何给他下毒?” 沈燕澜听他口气危险,顿时想起在张氏山庄那夜,符玉潜入他房中偷偷亲吻他的事来。而后才明白了符玉方才所说的那句:自我亲了你一下,他可就恨死我啦。 “你……你是说……”沈燕澜讶异之下,简直有些结巴了,“只是因为符玉亲了我,你就给他下了子规啼?” 羽阳见他满脸匪夷所思,眉头顿时一皱,脚下也停了一停。他轻功极快,几个起落便已离开那片竹林老远,此刻正落在距离唐家集不远的一处山坡上,天边夜色将尽,已露出些微熹光,那点薄薄光亮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一点喜怒,只听他冷冰冰地道:“怎么,我做的不对?” 沈燕澜赶忙道:“我自然不是说你做的不对。”他心想若不是你这子规啼,只怕我今日被符玉挟持了都不知要如何脱身,更不要说为小丁报仇了,这毒自然是下得恰到好处。但是……倘若符玉并非歹人,只是个对自己有孺慕之情的师弟,这样中毒而死,岂不是太冤枉了么? 他犹犹豫豫,不知要怎么向羽阳说出自己的想法,半天才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做这种事。” 羽阳眉头皱得更紧:“什么事?” 沈燕澜有些难堪地干笑两声:“这样会吃醋……” 听到这句话,羽阳终于露出一抹窘迫之色,飞快地扭过头去。 沈燕澜看见他耳廓透出的一点微红,心中莫名其妙地发痒,忍不住嘀咕道:“原来你那个时候就那么喜欢我了啊。” 羽阳耳廓上的红色愈发浓重,口气却是生硬:“住口。” 沈燕澜知道他嘴硬,也不以为意,只兀自想了想,才道:“方才符玉说你出身唐门,我还不大相信,现在想想原来有迹可循。” 羽阳微微转过头来:“什么意思?” “我先前见唐大小姐行事,便觉得与众不同,她不过听崆峒派的人说了唐门两三句坏话,便要下毒让人家断去舌头。那个唐秋更是离谱,只因当年用活人试药被逐出唐门,就费心布了那么多年的局,誓要置唐门于死地。而你……”沈燕澜说到这,住了口,又好奇地问道,“你们唐门中人是不是行事都这样睚眦必报,毫不留情?” 他这番话本有几分调笑意味,谁知羽阳听了,面色竟是一僵,他后退两步,才漠然道:“我早已不是唐门中人了。”说完,转身便要走,却又停下,“唐门行事确实算是睚眦必报,若是换了旁人,给符玉下的便不会是子规啼,只会是断肠散,让他当夜毙命。我下子规啼,是特意留了一月之期可以转圜,他若识趣,再不轻举妄动,我自会给他服下解药,让他从头到尾无知无觉,可谁知他……”他说到这,似乎是想起后来符玉所作所为,重重冷哼一声。 沈燕澜听他说了这些,倒是有些呆住,他知道羽阳以前做事,从不会向他说明前因后果,现下显然是为了不让自己胡乱猜测,才开金口解释了这么多,心下顿时生出隐约的雀跃,却又忍不住问了个无稽的问题:“我说怎么从未曾见过你用过毒,原来你是经常给人下毒之后,又趁其不备将毒解了么?这么说来,从前在天山,我惹怒过你许多回,你是不是也给我下过毒来着?” 羽阳怎么也没料到他会问出这种问题,一时失语,只背过身去,冷冷道:“我若给你下毒,定是乌夜啼,让你从今以后都闭上嘴。” 沈燕澜听了这句威胁,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我不信你会舍得断了我的舌头,你难道忘了,我舌头的用处可多得很呢。” 羽阳听了这句,不知想起了什么,猝不及防涨红了脸,正要回头让沈燕澜住口,就听远处传来一声尖锐鸣响,而后在半空中忽然绽开绚丽火光,正是一枝梅花式样。 沈燕澜在他身后“啊”了一声:“是落梅山庄的讯号,看来他们的人也到唐家集了。” 羽阳看着那梅花状的烟火,微微点了点头。 “也不知落梅山庄的人本事如何,不过现在唐家堡内危机四伏,多些帮手总是好的,走,先去会会他们。”沈燕澜说着,拽起羽阳的衣袖便要向客栈的方向赶去。 羽阳却忽然停了下来,转过头向身后看去。 沈燕澜不知所以,也跟着向他看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从这处山坡上恰好能眺望到身后唐家堡的方向。 只见朦胧夜雨中,那重重叠起的楼阁像是在黑夜中盘踞的巨大暗影,向他们张开了狰狞的大口。
第四十一章 番外 沈燕澜不知道的那些事(上)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这场雨已下了一夜,直到晨起时依旧淅淅沥沥顺着崖壁向下飘散,绕过半山间凸起的一弯飞檐,又叮叮咚咚坠落进下方深深的天井中。 这里是唐家堡飞星阁的所在,此处三面被周遭山峰环绕,犹如隐在深渊之中,除了天气晴好时偶尔反射进来的细碎光线,几乎常年都是暗无天日。 因飞星阁是历代门主静修之地,各部弟子不经召唤不得私自闯入,故而人迹罕至。此刻只有一个半大的身影立在檐下,将手掌伸进天井里,去接从上方落下的连绵雨水。他那张还是孩童的面孔呈现出与年纪不符的沉静,默然望着前方,掌心中鲜红粘腻的血迹慢慢被雨水冲刷干净,露出那双手原本的白皙色泽。 他身后虚掩的雕花木门内,响亮的鞭挞声已持续了半个时辰,那鞭声每一落下,都带着猎猎风声,与寻常鞭笞大不相同,倒像要把人打得骨断筋折才罢。被打之人却从头至尾也没发出一声哀嚎求饶,打到后来,那人竟还嘶声笑了起来。随着鞭势一记沉似一记,那人的笑声也越来越大,到最后只听“啪”地一声,鞭挞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沉重的呵斥:“唐亟,你当真是疯了!” 檐下立着的孩童听到这句,终于调转目光,从虚掩的门缝向内看去。只见站在屋内的男人微微弓着腰,望向地上,神色很是痛苦。他手中那根乌沉沉的长鞭经过方才一顿大力鞭笞,已然崩裂,散成了数股,被男人重重扔到一旁。而他脚边半匐着一个人影,浑身被打得血人一般,此刻犹在嘶声低笑。 男人听着地上那人的笑声,忍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一把抓住对方的衣襟,将他揪了起来,喝问道:“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叫做唐亟的人年纪尚轻,面孔也堪称俊秀,只是额头上落了一道狰狞鞭痕,仿佛将整张脸撕成了两半,显得奇诡而邪异。只见他仰起脸,带着几分无稽的口气道:“大哥,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你做了什么?”男人被气得怒极反笑,“你去岁成婚,原本与阿沅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何等佳话。可这一年来你竟连连暗施毒手,先是害死她挚友亲朋,现在连她亲生父母,兄嫂弟妹都不肯放过,你这畜生,竟还敢问我你做了什么?” 唐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又连连发出怪异笑声:“原来只是这些,不错,我是杀了阿沅的朋友,是那几个人自己嫌命太长,明明知道我和阿沅情投意合,竟还撺掇她离开我,只此一件便罪无可恕!”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尖利起来,恶狠狠地道,“至于她的父母兄妹,原本倒可以留条性命,只是她每次与我争吵,总是跑回娘家,任我怎么哀求也不肯与我相见。大哥你是知道的,我心爱她,甚于爱我自己性命,我一时一刻也离不了她……” 男人听到这里,一掌甩到他脸上,同时低喝道:“住口!” 这一掌着实不轻,把那年轻人打得横飞了出去,又重重摔在地上,他抬起脸,口中鲜血不断滴落,自己却浑然不知一般,还在喃喃道:“阿沅,她怎么这样狠心……” 他就这样低语了片刻,又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已显癫狂之态:“虽然她躲着我,冷待我,可我终于还是有法子把她找了回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她离开我。思来想去,还是要断了她所有后路为好,所以我把她锁在屋内密室中,又杀尽她至亲至爱,”他说着,抬起头直看向男人,缓慢而诡谲地道,“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完完全全属于我!” 站在门外的孩童听到这里,眉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他重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总觉得还有血迹没有洗净,又有些怀疑地抬手放到鼻尖,仔细嗅了嗅。 “疯子!”男人咬着牙骂道,手臂一伸,袖中箭筒应声弹出,直抵在唐亟额头上。 这是他随身携着的梅花袖箭,也是江湖上令人胆寒的暗器,弹指间便能取人性命,此刻唐亟被这锋利箭矢抵着脑门,竟然毫无惧色,只是直视着男人,很诧异地抬了抬眉毛:“大哥,你说我是疯子,难道你不是么?” 这句问话一出,不只是男人,连外面的孩童神色也是一顿,他微微偏过脸,目光再次落回了飞星阁内。 只听男人的声音沉得要命,如同山雨欲来,狠狠地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和我是一样的,”唐亟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对大嫂做过什么,难道自己忘了?” 男人看着他,脸上的怒色渐渐消失,却是变成了一种极其冰冷的杀意。他袖中箭筒原本只是虚扣着,此刻食指却点在了机括上,冷冷重复道:“你在说什么?” 唐亟终于察觉到了危险,他神色间闪过一丝惧怕,却又忽然扬起声调,大喊起来:“大嫂自从嫁给你后,连唐家堡都未曾出过,她出身汉中,距此并不算远,可她这么多年却连家也不曾回过,你敢说不是因为你?” 男人沉默了,他搭在机括上的手指微微颤抖,似乎不经意间就会按下去。 唐亟却仍不住口,依旧仰着脖子叫嚷:“大嫂昔年被誉为武林第一美人,仰慕者何止百千,可活到如今的,却少之又少,到底是何原因,你比我更清楚!别的不说,就说那个华山派柳正卿,江湖中谁人不知这位清风剑客的剑法出神入化,剑势之妙如同细雨微尘。试问这样的人,又怎会在五年前死于一场寻常的武林争斗中。人人都道他喉头碎如齑粉,定是被巨鲸帮屠老鬼的奔雷指捏碎的,哼,屠老鬼的奔雷指我也领教过,哪有这样的威力。那柳正卿当日分明是被唐门透骨钉打碎了喉头,若说门中手法如此强劲之人,除了大哥你又有谁?”他说到这,就见男人兀地变了脸色,顿时满意地笑出声来,“我知道大哥为何下这样的狠手,不过就因为那柳正卿与大嫂青梅竹马,先前多见了几面罢了,对不对?” 男人不置可否,只是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已忍耐到了极限:“唐亟,你说够了没有?” “不够!”唐亟瞪着他,索性彻底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想一味地激怒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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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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