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燕澜裹着那件又长又大的狐裘,只从毛茸茸的雪帽间露出一只眼睛,打量了师父一番。果然见对方浑身只有一件布袍,着实不能再脱了,便眼珠一转,望向师父腰间的铜酒壶:“那师父让我喝口酒,驱驱寒气,总可以吧?” 聂清濯立刻一手护到腰间:“去去去,休想打这酒的主意。”他眉峰蹙起,很是郑重地道,“我不是跟你说过,这酒是挚友相赠,我与他约好,要到二十年后开封同饮的。” 沈燕澜压根不知道师父所谓的“挚友”究竟是确有其人还是他凭空杜撰,不过有件事他却知道得很清楚:“那酒的封条早就被师父你揭开过了吧,我看你偷喝了好几次呢,哪里还能留到二十年后?” 聂清濯被他揭穿,很有些恼羞成怒,一拂衣袖大步而去,再不等他。 沈燕澜连忙运功向他追去,嘴巴还不肯停,叽叽喳喳地问:“师父,那酒是不是已经快被你喝光了,你那挚友知道了,一定不会再理你啦。” 这句话他本来只是无心说出,却见他师父眼中忽然闪过一瞬的黯色,低了头像是自言自语:“快喝光了又怎样,哪怕只剩一口,也是个念想。” 沈燕澜正有些莫名其妙,就见聂清濯眉头一展,又恢复了平日的神采:“你瞧,天山派已经到了。” 沈燕澜仰头望去,只见这白雪茫茫的山峰中果然矗立着一座极其雄伟的山门,上有飞檐三重,下立四支石柱,都被此间的冰雪层层覆盖。 山门外守着两名年轻道士,似是在此处恭候已久,见了聂清濯便稽首道:“翠虚师叔等候贤师徒多时,二位请。” 聂清濯稍一还礼,然后便牵着沈燕澜走入山门。他二人一过山门,眼前便现出一条长阶,如同天梯般一眼望不到尽头,像是直接连上了云霄。 沈燕澜看得眼前一黑,立刻就又要哀嚎出声,谁料他只是刚张了张嘴,就被聂清濯抓住后领一把提起,而后迈步疾驰,千余阶长梯在他脚下如同浮光逝水,须臾间便被抛到身后。等沈燕澜再回过神时,已经到了长阶之上。 只听一个老者朗声轻笑:“聂贤弟,别来无恙。这位……便是你那徒儿吧?” 沈燕澜忙探出眼睛,就看见面前立着一个瘦削清隽的老道长,低了头,正在笑微微地看向他。他自觉这样团子一般被师父提在手中很不体面,连忙从聂清濯手中挣脱开,而后扯下了头顶雪帽。雪帽中的乌黑长发立刻从他两颊垂落,他也顾不上打理,只低头向老者行了一礼:“逍遥派门下沈燕澜,见过翠虚道长。” 翠虚真人将他上下微一打量,很快露出笑容:“这孩子果然……唔,果然是聂贤弟的高徒,形貌根骨皆不逊于贤弟少年时。” 沈燕澜原本以为拜见这位前辈,多半要被他试一试武功功底,所以已暗自在丹田蓄了内力。谁知对方根本没有考量之意,不由暗暗纳罕,而后就听聂清濯在一旁道:“翠虚师兄,这些小道兄都是剑宗弟子么?” 沈燕澜闻言,立刻抬眼看去,只见这天山派正门前半黑半白,正是个巨大的阴阳太极图形。数十名穿着蓝色道袍的弟子整整齐齐站在这片空地上,个个身负长剑,松形鹤姿,看起来倒是架势十足。只是他的目光并未在这些道士身上停留多久,而是很快被他们后方的一个身影吸引去。 那是个穿着白色道袍的少年,正站在几级高的云阶上,垂着眼睛,向这边远远眺望。 沈燕澜一看见他,便觉得心里“咯噔”一声,而后头也有些发晕,两眼发直,下意识就想往那边走去。谁知他还没迈出腿去,便被聂清濯一把抓住,训斥道:“别乱动,翠虚真人有话要问你。” 沈燕澜只好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面前的老道长,心里却还是莫名作痒,想要再偷眼看看那白衣少年。 翠虚真人向他俯下身来,十分亲和地在他头顶轻轻一抚:“扶光剑法之事你师父想必都跟你说过了,这套剑法是我与你师父十多年的心血,无奈我二人皆已不复盛年,这套剑法也只能靠你这一辈发扬光大了。”他说着,又缓缓叹了口气,“扶光剑法需二人同修,同修剑法者需有万分默契,更兼要心意相通,甚至是生死与共。这套剑法或许需要练上十年、二十年,对于剑者来说,这几乎是死生之契,其中任何一人倘若轻易悔改,另一人所耗费的时间心血便都付诸东流了。所以,你要想清楚,究竟选择何人与你同修扶光剑法。” 沈燕澜听出他这番话中的沉重含义,一时呆在那里,像是不知如何是好。 翠虚真人却又微微一笑,牵起他的手,将他带到身后那群弟子中,一一指点道:“你瞧,他们皆是我的得意门生,这个凌弈,入门最早,悟性极高。这是凌宸,他入门虽稍晚一些,但于剑术上造诣最为出色。这个凌玄,年岁与你相当,曾试着修习过扶光剑法入门式,你也可以试他一试。” 沈燕澜按着翠虚真人的指引向这些弟子们一一望过去,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那些面孔只入了他的眼,却无一人入他的心。 聂清濯最先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几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徒儿,你可想好了么,要挑选哪位师兄?” “我……我……”沈燕澜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伸手向那远处的云阶上指去,“我想选那位师兄!” 聂清濯与翠虚真人同时抬头向他所指之处望去,看见那白衣少年后皆露出古怪的神色,聂清濯不知是无奈还是好笑,“嗤”了一声:“那可不是师兄,说起来,你要叫人家一声师叔呢。” “师……叔?”沈燕澜很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又莫名地道:“他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凭什么要叫他师叔?” 聂清濯像是忍无可忍,在他后脑上赏了一巴掌:“他是云牙祖师的关门弟子,云牙祖师是翠虚真人的师伯,他便是翠虚真人的师弟,你说说看,是不是要叫人家师叔?” 一旁的翠虚真人也低低开口道:“羽阳确实是我师弟,况且他是气宗一脉,若要让他来修习扶光剑法,只怕……” 沈燕澜像是没听见翠虚的后半句话,只兀自点了点头,喃喃道:“原来他叫羽阳。”他说着,又向那边看了一眼,只见那白衣少年已经抽身离去,独留下一个渐远的背影。 翠虚真人沉吟良久,忽而叹了口气,向聂清濯道:“万物皆有缘法,既然令徒一眼相中羽阳,想来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此事无论成与不成,待我与气宗诸位师兄商讨之后,再说不迟。” 其实只有沈燕澜自己知道,什么缘法,什么天意,都是假的,他不过是那日见羽阳风姿无双,像个吸风饮露的仙人似的,这才选中了对方。他们逍遥派弟子向来有原则,世间万物皆是虚妄,唯有看脸才是最实际的。
第十章 这件事过去十日后,聂清濯便吩咐沈燕澜牢背剑诀,每日卯时起,前往天池与羽阳一同练剑。 沈燕澜得知此事,欢喜自是不必说,却又隐隐有些担忧,担忧自己碍于辈分,真的要叫对方师叔。他不想低人一等,落了下风,故而搜肠刮肚,暗自想好了一番说辞。第二日天蒙蒙亮时,他便来到天池,却见晨光微熹的天池水畔,一个白衣身影早已抱剑立在那里。 “你……”沈燕澜望着那背影,喉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你来了啊。” 对方蓦然转过身,玄冠道衣,依旧是那副不染俗尘的模样,唇角微微抿着,不发一言。 沈燕澜是第二次与他照面,不知怎么,又涌起那种奇异的晕眩感,口舌也笨重了许多,踌躇许久才将昨夜想好的话一股脑说出来:“那个……我们既然从今以后要一同练剑,便是互为同伴,不分你我,不论尊卑,什么辈分之类的也不必算了吧。我就直呼你羽阳,你也可以直呼我为沈燕澜,如何?” 他原本想着对方或许不肯吃这个亏,说不定会出言驳斥,正满心打鼓之时,却见羽阳已将头一点,仿佛根本不在意此事:“可以。” 沈燕澜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心下一喜,还想再说些什么,就听对方冷冷道:“既然来练剑,为何还不拔剑?” “可是……”沈燕澜挠了挠头,有些奇怪地道,“我们刚刚相识,难道不应该先叙叙年齿,自报一番身世家门,彼此了解了解,再说练剑的事么?” 面对他的疑问,羽阳只静静看了他一眼:“不需要。” 沈燕澜自问从小到大一直十分讨人喜欢,还从未碰过这样的钉子,可是心里偏偏又恼怒不起来,反而痒痒的,更想与这人搭上几句话。他忍不住又向羽阳走近两步,轻轻嘀咕着道:“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冷冰冰的,一点活人气都没有。”一面说,一面伸出手去,想要在那张清清冷冷的脸上摸一把,谁知手还没触到对方肌肤,就见眼前剑光一闪,险些把他的手指给削下来,不由吓了一大跳。 羽阳拿着琢光,依旧是那样冷冷看着他:“卯时已到,拔剑。”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沈燕澜都以为羽阳只是生性孤冷,所以不苟言笑,不爱说话,不喜欢搭理人。他们大多数相处的时间都是在练剑,偶尔在后山那棵大松树下碰见羽阳在吹云箎,他便可以坐下听上一曲。只可惜,自从沈燕澜那次矢口说出“你真像我娘”这句话之后,羽阳就再也没有摸过他的头。 在沈燕澜到天山的第五年时,来了个新入门的气宗弟子,道号凌青。这人本是山下库叶城一名富贾的儿子,因自幼身体不好,便被他父亲送到了天山,出家当了道士。这凌青与其他弟子不同,一不爱习武,而不肯修道,整日游手好闲,东游西逛,倒是和沈燕澜结为了莫逆之交。 他二人闲时不是在山间打猎山羊野鹿,填补腹中馋虫,便是寻个无人处斗酒唱曲,行令猜谜。沈燕澜自从离开逍遥派之后,已许久没有这样快活,简直要把对方引为知己。而这凌青对沈燕澜也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到最后,甚至将自己私藏的一沓春宫手绢也取了出来,与沈燕澜共赏。 其实逍遥派藏书汗牛充栋,沈燕澜自小便看过许多名家所绘的春宫图影,只是名家之笔固然香艳,却总是过于风雅,比不上这番蛮的春宫画粗俗直白,让人看了面红耳赤,心潮澎湃。他一面翻看一面感慨:“唉,贤弟要是早几年入门,我在天山的这段时日也不会如此难捱。” 凌青闻言,立刻露出了然神色,稍稍压低了声音道:“沈兄这些年一直与羽阳师叔同修剑法,你二人……想来相处不大容易吧?” 沈燕澜虽然不知道他何出此言,却也无法否认,犹豫了一会,才含糊地道:“唔……他那人……确实不太容易亲近。” 凌青将他肩膀一搭,闲闲地叹了口气:“说起来,也不能怪羽阳师叔没好脸色对你。我听气宗的师兄们说过,他原本修习的是大道无为心法,这门心法在天山气宗一脉已是最高深的绝学,据说练到最高一层便可天人合一,几乎无人能够匹敌。云牙祖师是见他资质极高,所以破格收他为弟子,显然对他寄予厚望。就连掌门师伯也说过,将来他卸下掌门之位后,羽阳师叔可接替为掌门。谁料后来他竟然被你选去练那扶光剑法,改了剑宗,连内功心法都重修了。气宗的师兄们每每说起此事,都郁结于心,十分惋惜。”他说完,又半真半假地玩笑道,“所以啊,我要是羽阳师叔,也不会想理你的。” 沈燕澜听了他的玩笑话,却是蓦地僵硬在那里,根本笑不出来。他从前从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不知道羽阳为了练扶光剑法改修了内功,更不知道他因此错失了掌门之位。一时脑中浑浑噩噩,不自觉回想起这些年种种情形,羽阳的孤僻寡言,对自己的冷淡疏远,似乎都有了答案。到最后,他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在不停回响:原来羽阳不爱同我说话,不是因为生性如此,只是……讨厌我罢了。 凌青在那边自顾自笑了两声,终于察觉到沈燕澜安静得异常,不由抬手推了他两下:“沈兄,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这几张春宫图不合口味,我这还有把扇子,画的虽是龙阳图谱,可也精细巧妙,沈兄瞧瞧?”说着,“啪”地一声,将一幅扇面展给沈燕澜看。 沈燕澜木然低下头,因为神思恍惚,一时还没看清画面上的内容,就听屋门被人猛然推开,而后一人携风带雪闯了进来,将整间屋子都染上了一层凛冽萧瑟的寒气。 凌青一见来人,惊得魂不守舍,两股战战地站起身来:“羽……羽阳师叔……” 羽阳眸色如冰,看也没看他一眼,一手执剑,直指向沈燕澜,语气危险地道:“卯时已过,为何不来练剑。” 沈燕澜见那琢光的剑锋几乎要指到自己鼻尖,猛然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自己因为看春宫图影,竟然错过了练剑的时辰,不由十分慌乱:“我……我只是……” 就在他支支吾吾的时候,羽阳的目光已经望向他手中那副扇面,先是微微一怔,接着又看向他身旁散落的那些春宫手绢,待一看清,眸中顿时寒光闪现,提起琢光向下一劈,剑气过处,那些手绢立时化作齑粉,连同沈燕澜手中的扇子也没有幸免。 他劈完这一剑,看也不看沈燕澜,只漠然转过身,向凌青道:“你私藏秽物,违背天山戒规,即刻收拾东西,去掌戒师兄处领四十戒棍,然后下山吧。” 凌青像是还没明白自己在这短短片刻内就已被逐出师门,一时呆在那里,直到羽阳拔高声音:“还不快去!”这句不同方才,已隐含了杀气,惊得凌青抖了两抖,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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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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