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民即刻唤来离宫总管询问此事,总管眼见龙颜震怒,早已吓得颤颤巍巍,“启奏陛下,此时虽已入秋,但时气反复,蛇虫出没甚多,最近已经出现过几次。离宫官员侍从想了很多办法消除这些蛇虫鼠蚁,但还是没能消灭,惊扰了圣驾,实在是罪该万死。只怕是凌云殿的选址似有不妥。此地土壤潮湿温热,又多草木。所以才导致的。” 世民听了震怒,“朕与众位爱卿日理万机,几年来才来庆善宫一次,你们却连这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们何用?”说罢便传令将离宫总管问罪,并免去免工部尚书阎立德的官职。众臣劝说亦无用处。 谁知这个时候,兕子从一旁的案几旁起身,细声细语的说道,“父皇,儿臣觉得这不是总管与建造官员的错。总管只是负责打理行宫,只要能在父皇来到的时候打理周全,不缺少什么,就是尽责。而建造官员又只负责设计和土木。如果是宫殿坍塌,那么便是他们之过,父皇可以问罪。但蛇虫鼠蚁都是自然生物,人又如何能管的了呢。所以也不能全怪他们。” 世民听了兕子又稚嫩,又有几分道理的话,气便顿时消了一半,“罢了,既然晋阳公主求情,就免去你们的罪责。但今日发生此等事,可见如此不吉,以后凌云殿不再设总管,将此殿撤去罢了。” 兕子听闻,又说道,“既然父皇不喜欢这里,说要裁撤,那便是以后不再来此了,那凌云殿岂不是荒废了?既然如此,不如把这殿宇归于民间所有,分赐给当地百姓,用作学堂或祭祀之处,百姓也能沐浴到天家风范,也不至于浪费,会更加感激父皇的。” 世民听了,看着爱女,心中安慰,便说道,“公主如此年幼,便有此善念,朕怎能不许。”于是传至将凌云殿撤去器物,赐予当地做学堂之用。众臣对晋阳公主赞不绝口,说其颇有其母长孙皇后的风范。 不日,世民下旨返回长安。此后,在他的有生之年却再也没有巡幸过庆善宫了。
第182章 离思多苦调 世民在庆善宫只住了不到三个月,回到长安之时正是金秋。 盈盈这些日子在宫中过得格外平静。如果说世民在宫中的时候,她的生活不过是围绕着陛下,围绕着等待,而世民不在,她倒是感觉到久违的松泛。 这些年无论受不受宠,无论世民身边有多少新欢,她总是不远不近的陪在他的身侧,这次倒是的确难得。 她甚至重新发现着这个居住很久的安仁殿,如果没有陛下,没有那个让她日夜牵挂,深爱与痛苦交替出现的人,该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他不在,但他又处处都在。 这宫里的每一处,哪里不是他的影子和气息呢。若没有了日日的等,这时光却也不难过。 她能够认真的梳理着自己的情绪,缓慢地翻阅着这些年来悄悄写下的乐府谱曲。果然是长门宫怨,秋词青灯,一日一日之间,便也有了这么多哀怨力透纸背,却也轻飘的不着半分痕迹。 她做这贤妃已经快要五年了,她觉得有些漫长。再往前的记忆,清晰又模糊。清晰的是那位年少公子始终存在,模糊的是她几乎不敢相信还有过去,身边难道不是一位天生的帝王? 他如今在庆善宫里,观赏着新的《九功舞》,会是怎样一番热闹的景象呢。她的儿子,与她咫尺天涯,她的乐舞,皆已改头换面。时过境迁,她那深爱世民之心,又要附着在何处,落地生根呢。也许,她注定,要一生如此。 她明白,她所获得的,来自世民的爱,或者是身外的分封赏赐,都很难再丰厚了,她也无所欲求。 但那种“相依”,却依然让她无比的着魔,甚至能够因此而毫无怨怪。她甚至想念自己在秦王府服侍的时候,虽然只是奴婢之身,但却是他需要的人,在他的身边,与他那徐徐展开的人生画卷融为一处。 她也想念自己因《破阵乐》而与世民重逢,想到那一生只有一次的《白纻歌》,想到才华横溢的《九功舞》,她用自己的热情与爱,宛若一并同他开疆拓土,一起描画锦绣山河,虽无姓名,也记上那小小的功劳簿。她是自由的,她美丽而丰满,挽住了世民的心意。 而如今呢,她也只能分割陛下的一小块时间,体会那恩赐一般的快乐,她已经无法用一种独立的身姿站在他的身边。这一夜,也是世民思念她的那个晚上,她的确也在思念着世民。 她能够肆意在漆黑夜静的宫廷中弹奏“盈盈一水间”的曲调,也能肆意回想某个许久以前的夜晚,世民带她看到的真正的夜色。他紧紧抱着她,他能够从她身上汲取到深刻的力量。她恍然明白她独一无二的便是“如他所愿”。 听闻陛下已经起驾回宫,她便好奇询问,“陛下为什么这么快就起驾回长安了?可是在庆善宫发生了什么事?” 宫女前去打听了半晌,说道,“没什么特别的事,只听说陛下自那日渭水狩猎之后,心情就不是很好。” “哦?此次可演出了《九功舞》?” “那日宴会上自然演了《九功舞》。哦对了,似乎陛下看了之后很是感慨呢。” “知道了”。 待宫女退下,盈盈独自开始揣想世民提前返回长安的原由。她也参不透,只拿出了早年绘制的《九功舞》乐谱舞图,想着那时创制此舞的渭水汩汩、莽原秋色。入夜时分,竟然久久不能平静。 太子生辰将至,留在宫中的嫔妃皇子们自然要送上贺礼。称心事件后,世民不喜承乾,但在巡幸期间,依然留了太子在东宫理政。 盈盈倒也听说了太子近日勤奋,进出东宫的人络绎不绝。她虽不愿再入这是非之地,毕竟有往日的情分在,于是命人备了礼,亲自送到东宫中。 东宫已仿佛宫城大内之中一方特立独行的天地,世民处死称心、斩杀侍从,又再也不踏入东宫之,承乾倒更是在其中为所欲为。 承乾听到盈盈来意,便说“她怎么来了?让她走吧,我没心思听她的教训,倒扰了我的兴致。” 侍从回说是来给他送生辰贺礼的,承乾便不耐烦的说,“有什么好贺的,我巴不得我从来没有出生在这个地方。让她把东西留下,赶紧走吧。” 盈盈吃了闭门羹,倒也无所谓。毕竟承乾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又经历了这么多事,自己心意送到就好,也没什么可说的。 她正要离开之时,远望殿中空场上尘土飞扬,仔细一听,却传来阵阵突厥乐声。她明白承乾不是在跳突厥舞,便是在玩对阵的游戏。她叹了口气,知道再如此下去,世民怕是要对他要彻底失望了。 其实,承乾此刻所玩儿的游戏要比盈盈想象中更夸张许多。他披头散发,穿羊裘短襟,大跳一番突厥舞蹈之后,佯装倒地而亡。再令府中蓄养的几十个突厥舞人为其出丧。只见他躺在其中,换上裹服,闭目静听。彼时器乐齐鸣,跳神巫术,摇铃作响,不亦乐乎。 眼见他过足了瘾,一骨碌起身,进到穹庐之中,食着腥膻美酒,跟身边的人说道,“他日等我登基,一定要到那突厥的土地上巡幸游猎,解开头发,骑马,牧羊,驰骋在辽阔的土地上,再也没有人阻拦我,训诫我。让我感受到本来的样子,听到我的心跳。你们,都随我一起去。然后便大笑起来。 旁边一个突厥模样,豹头环眼,身着圆领袍衫,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也哈哈笑了起来,“太子殿下,你若登了大宝,常去突厥游玩算得了什么。不如索性下诏,命这长安官吏百姓人人散开头发,再以突厥服饰为样裁制新衣,妇女也尽着突厥衣饰,岂不更好?” 承乾道,“结社率,你所言甚是。我如今无可期待,也就只等那一日,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臣也等着那一日,臣如今愿陪伴太子,将来陪伴陛下在突厥长驱直入,揽尽风光。”两人相视一看,又大笑了起来。 与承乾说话的人名唤阿史那结社率,乃是突厥突利可汗之弟。世民扫平突厥之后,原本就近安置突厥故地的居民,但不少突厥贵族羡慕大唐丰饶,愿意迁居长安。世民也封了他们些闲散官职,让他们入长安居住。 突利可汗也封了顺州都督,阿史那结社率也随同突利入朝。为表对突厥贵族笼络之心,世民也分封其弟为中郎将。 突利治理顺州多年,并无不妥,但结社率性格暴躁,不守礼数。世民不喜,多年不曾升迁官职。结社率心中不悦,便想早做打算,接近承乾。他素知承乾向往突厥,便给承乾送来众多突厥宝物,又献了数十名突厥男女舞伎,每日依照突厥风俗过活,陪着承乾寻欢作乐。 结社率虽无才华,但善于向承乾描述起突厥那种辽阔、荒凉的美妙,还有那种披头散发,衣不蔽体所带来的自由和干净,这为承乾带来很大的安慰,承乾很快将其引为了知己。
第183章 无复旧时心 数日后,世民自庆善宫回到长安,先召集大臣们处理了几日前朝政事。政事堂中,世民侃侃而谈,“朕一路回来,听说长安城内上诉告状的人为了博得官员的同情,竟然自己毁掉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可有此事? 大理寺卿眼见世民发问,有些忐忑,便上奏说,“回陛下,确有此事,大理寺受理的案子都有个轻重缓急。百姓若不如此,所申诉的冤屈不能得到官员之重视,怕就耽搁了下来。所以便有此等做法。” 世民听了面有不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为了让官员重视案子而随便损伤。我朝官员若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对某些案件有所偏颇,岂不是有违礼法,太过荒谬了,所以如果以后再有此类事情,先鞭笞四十,然后再依法处置。” 魏征听闻,连忙劝谏道,“陛下,此事不宜责怪百姓。百姓如此做,定是走投无路,若再苛责他们,岂不是滥用刑法。反倒是大理寺办案应该增加人手,多加改进。” 世民听魏征一说,好像才醒过了神,“魏卿所言不错,朕前日见你上书,批评朕的政务不及贞观初年,如今大臣连日奏些有的没的,无关紧要,那朕便鼓励朝中五品以上官员上书批评朝政。” 虽然世民在庆善宫巡幸的时候,很是思念盈盈,但毕竟身边不缺人服侍,回宫之后又得魏征等议事,也与盈盈几日未见。 这一日,世民在太极殿中,想念盈盈的心思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了起来。本想传盈盈入殿陪伴,但想盈盈这么多日不见自己,竟也不来主动求见,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便将主动传召的意思按下不提。 于是他在殿中自己待了一会,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他暗自感慨自己竟然在和盈盈赌气,使小性子看谁先来看谁。 李菁一旁眼见世民如此,便说,“臣去传贤妃来”。恰好这时宫人来报贤妃求见。 世民有些责问之意,“朕回宫几日了,你才来见太极宫见朕。” “臣妾日日思念陛下,只是听闻陛下回宫后,就立即忙于政务。臣妾不敢轻易打扰”。 盈盈眼中透出些幽怨的眼神,世民看了倒觉得好笑,“好了,朕若再追问,你便只跟朕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陛下……”盈盈笑道。 “过来罢”。盈盈依言来到桌案前面。世民又示意盈盈坐下,盈盈顺从的陪坐一旁。 “此去……”“陛下……”世民和盈盈同时开口,两人很温存的看着对方,又都停下来。 “陛下先说” “你先说,朕想听听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朕。” 盈盈看着他那有点衰老,又有很真诚,甚至今日竟然散发出一点可爱的脸,说道,“陛下,臣妾想说,陛下在宫中的时候,臣妾只是普通嫔妃,和他人一样,又期待又寂寞。本以为陛下不在宫中,臣妾也可得闲休息。但臣妾却无一日心安,时时刻刻思念陛下,倒是比之前更加期待,也更加寂寞了。” 世民听到盈盈这番表白,心里很是满意。“朕回到庆善宫,也很想念你。庆善宫本是朕怀念故地故人的去处,满目新人倒违了朕巡幸庆善宫的初衷了”。 “新人们也要能体谅陛下的心思,能理解陛下一路走来的艰辛,才能更好的陪伴陛下呢。” “不是如你一般,跟朕一起一路走来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的” “臣妾有幸,能一直侍奉陛下身边,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此生再无遗憾了。” “朕传旨吕才,用你当年的乐谱和舞图重新排演《九功舞》。” “真的?”盈盈听到此处有些惊喜。 “是的,朕在庆善宫再看《九功舞》,方才知道你当日谱写的《念兹》一章,是《九功舞》的灵魂所在。令朕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令他人看到了年轻的朕。当然朕也看到了你心中的朕。” “陛下……您真的这样觉得?” “自然是,这便是这次巡幸,朕提早回宫的原因了” 盈盈听闻后,带着无限惊讶起身。“陛下竟是如此这般的知音,臣妾万万没有想到。听陛下如此说,臣妾好感动。”世民抱住她,那种彼此温存的拥抱很久没有过。 “朕还要看些奏折,你来伺候笔墨吧” “是”。这种温存持续的并不长。世民很快回到御案之前,盈盈她站在一旁为世民磨墨,忍不住有些脸红,心跳也一直变快。原来那种打动心扉的感觉仍然如此美好。 她偷窥着这位陪伴二十多年的君王,笃定和坚毅,甚至有些不注意的衰老。再多嫌隙此时也烟消云散。这是她和世民最早同在一处的样子,如果这能永远定格的话,也是完美的。想到这里,盈盈痴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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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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