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情甚佳,又对一切习以为常。 太常寺郊庙乐声乍起,群臣叩首恭拜,转眼便是贞观十四年了。 妃嫔们也都穿着华丽的朝服,由韦贵妃带着向世民朝拜。 世民很是高兴,看着这赏心悦目,美人如云的场景,说道“众位爱妃,年下辛苦了,今年五谷丰登,国运兴隆,朕与贵妃、淑妃商议,给各位嫔妃的赏赐均按份例增加一倍”。 众人再一次起身叩拜,齐声说道,“谢陛下隆恩。” “朕今晚在凌烟阁设宴,与众位爱妃一起共度佳节”。 盈盈随着众人向世民跪拜,也随众人起身。此刻,她只是后宫嫔妃中的一人,她也不能轻易抬头,但见余光之中端坐恢弘殿宇的那个男人,依然那样风姿卓越。 她也打量着众人。 今日韦贵妃奢华端庄,仍是后宫之尊。杨藜一向善点珠翠,但如今也有些提不起精神。 燕妃告病,阴氏因李祐而失宠,神色收敛。这几位秦王府中的旧人,都已三四十岁,容颜不再。 倒只剩了韦昭容一人,正是二十六七岁年纪,艳若桃李,富有成熟滋味,但不知为什么却恩宠平平,至今也没生得一子半女。 提到新人,徐充容最是温婉丽质,她极富才气,诗书皆通,劝谏起世民来也是文采出众。 近年来宫里还添了好些女子,很多人她都叫不上来名字,一夜贪欢后,便还宛若宫女一般服侍着宫中事务,更不必说还有掖庭宫中没被宠幸过的八十一位御妻。 她应该是庆幸的,因为曾经有一段时间,眼前这位男子,曾完完整整的属于她。她又想到那年无茵刚刚嫁入晋阳府中,第一次度过新年的场景。世民既怕无茵不适应,又怕自己太寂寞,左顾右盼。他总是把自己带在近前,时不时便有一个温柔的眼神,送来抚慰。 而如今,她身为贤妃,却埋首在众人之中。世民的眼神飘忽不定,不会透露出属意任何一人的色彩,也许都不曾在这美人如花的殿堂中看到自己。这些浮想联翩,只在她的脑海里停留了片刻,便了无痕迹,随风散落在殿宇之中,在门外寒冷的空气里,映照着那沁人心脾的蔚蓝。 元旦宴饮,在京三品以上的官员、皇亲国戚、外藩王、使节、妃嫔欢聚一堂,《七德舞》和《九功舞》先后上演。盈盈想到上次世民曾说过要按她当年所创的乐谱舞图重新排演《九功舞》,不知道会不会在今晚给自己带来一个惊喜。她想到那一日世民说起这件事时候的追忆和温存,似乎比平时更加期待。 宫殿的另一侧,那宫中长明灯所不及的地方,结社率问着属下,“我们在太常寺和宜咏坊布置的突厥舞人可都准备好了?” “一切准备妥当,共有四人埋伏在《七德舞》乐舞之中。” “那,会不会被发现?” “王子放心,《七德舞》源自《破阵乐》,本就是武舞,跳的就是战场杀敌。属下已经仔细研习过此舞,三变四阵之“奇阵”处有几个阵型最便于我们伏兵。且我们的兵器藏在盔甲之中,也偷换了剑戟,万无一失。只要《破阵乐》进行到那,领舞之人向前挥剑,假作舞姿,李世民肯定没有防备,必然身死”。 结社率露出奸佞的笑容,“此计甚好,今日宴饮,想必宫中没有增加卫戍,必然能够一举成功。” “那我们还要不要对付李泰?” “你按照之前与承乾的协定,在凌烟阁廊下埋伏突厥舞人,遮人耳目。但却不必诛杀他。我们的目标是李世民。若提前对李泰动手,会引起李世民的怀疑,坏了大事。承乾即使察觉了什么也不敢声张,他与我们勾结谋杀李泰,若吵嚷了出来他还能活命么。所以,不必管他。若皇帝已死,这些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还不是任凭我们摆布。” 结社率与属下笑得狂热。 原来一切早已谋划妥当,宫中舞人已被偷换成了突厥兵士,他们准备利用《破阵舞》中的玄机谋反,刺杀世民。
第189章 绝命君前无怨色 长安宫殿内华灯初上,众臣、皇子皇亲、嫔妃们坐定,宫女和内侍们忙得不可开交,凌烟阁元旦的欢宴已经准备妥当。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陛下驾到”,所有的人都纷纷起身向陛下行礼,山呼万岁。 世民说道,“今日新年,朕与诸位爱卿在此共度佳节,还望诸位与朕同心同德,祝我大唐基业永固。平身。” “谢陛下。”众人起身。 世民缓缓说道,“这杯酒,朕敬诸位”。 众人举酒,“谢陛下。” 世民兴致不错。礼毕之后,太常寺便奉上一曲引子,宴会开始,烘托气氛。皇子、皇亲、大臣、嫔妃们分别由居长者带领向世民举杯相敬。 随着编钟、玉磐、方响、翔筝配着大小琵琶的音乐声声,《秦王破阵乐》奏起,《七德舞》开始上演。世民和众人看过多次,但这仍然是贞观一朝最受欢迎的燕乐。 世民和将领们都喜欢这曲子之中排山倒海的气势,能让他们会想到昔日的沙场峥嵘。世民频频举杯,向众臣致意。盈盈坐在世民左手边上,燕妃告假,盈盈便替她的位子挨着世民。 美人珠玉,满殿生香,一片欢乐祥和的景象。下面顺位安坐着皇子亲王,倒是心思各异。承乾心中疑虑,眼见李泰的确并未前来,但也没有听到任何他已被杀的奏报。他心下忐忑,四目环顾,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元昌用目光安慰他,心里却在等着一出大好戏。 转眼,一百二十八名舞伎鱼贯而入、布开阵营,《七德舞》上演,马上带人进入了雄浑开阔的意境。 “起兴”一章开篇之后,世民感念盈盈,于是举酒,示意盈盈道,“贤妃,朕记得你献《七德舞》的功劳。” 盈盈也举酒,“谢陛下,《七德舞》几经修改,是陛下和众位大人的智慧所在,臣妾不敢居功”,世民笑着抿了一口。 转眼琵琶声音陡然急促,便是“破阵”之乐了,众人都跟随着旋律入定,回到那开疆拓土,横扫天下的回忆之中,连席间敬酒也都缓慢了起来。 倒是李泰此时翩然入席,毫发无伤,倒让承乾登时紧张了起来。他在担心是不是计谋败露,已经被李泰抓住了把柄,或者是结社率等人已经被卫戍擒获……李泰神色如常,看着承乾望向自己这边,便举杯遥遥一敬。承乾面露难堪尴尬,李泰倒觉得有些反常。 第二阙“破阵”开始,琵琶拢、捻、抹、挑,配合铙钹鼓乐,舞者开始摆出往来,快慢,分合,骑兵,击刺的阵营,化其情境,惟妙惟肖。 盈盈一边观舞,一边含情窥视着世民。每到此时,她的脑海中尽是自己随世民征战刘武周的场景,此后便半生念着那位玄衣铁骑的将军。 当她回神的时候,突然发现曲中琵琶、羯鼓和铙钹的和声与原有旋律不同,尤其是铙钹那粗重又干涩的声音似乎是在释放一个特殊的信号。 她眼睛一转,有些怀疑,但环视四周,并无任何异样。转眼便到了《七德舞》最精彩的“奇”这部分,舞者雷动、冲锋、周转、击刺,来来往往变换着阵型,表现勇猛杀敌的景象。盈盈越来越发现,这一部分在舞者的摆布和动作编排之上,与世民钦定的《七德舞》,以及自己之前排演的《破阵乐》都有些不同。 在那个以铙钹为准的信号之后,在中间排布阵型的舞者一面交替,一面击刺,不断接近舞场前缘。而其中的另一蹊跷,就是当时自己所舞的位置今日并不是女伎,而是一个体力精壮的男子。 当时排舞的时候,吕才一再坚持,这个位置使用长矛剑戟,不用盾牌,且动作一直都是击刺向前,颇有力度,有些危险,一度不准使用男伎。而如今为什么突然替换了呢。 “莫不是?”盈盈私下揣度。 她仔细观察这个精壮的舞者,他的眼中并无舞伎作舞应有的专注和喜悦,反而多了几分隐隐的杀气,而且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难道说,今日的《七德舞》会有危险不成?” 她回头看着世民,世民毫无察觉,他饮酒观舞,面露微笑,并向众臣举杯。她又回看舞池,正好是变换着“骑兵”之阵,节奏快慢交织,步步逼近,趁着玄衣盔甲的舞者冲入敌阵之时,那个精壮舞者却在结成数段的阵营中快步向前直冲,形成如旋风一般的气势。 《七德舞》三变四阵,其中并无此阵,更没有如此手执利刃的前冲。 盈盈发现这不对劲,感到似乎要有什么危险发生了,她内心一阵恐慌,刚想着要如何应对,但已经来不及了。这个精壮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路向前,露出长矛剑戟,毫不犹豫径直刺向世民。 世民一下子惊呆了,他惊愕之下毫无躲闪之力。场下所有卫戍将领也都惊呆了,没有人反应过来。只有盈盈看到此处,恍然明白,她大声喊道,“陛下小心”,然后挺身而出,向右跨出一步,挡在世民身前,并一把向后推开世民。 众人眼见此景,都惊呆了,片刻之余才大声呼起“有刺客,御前侍卫护驾!” 凌烟阁内一片混乱,卫戍侍从们从四方冲了近来。但这显然来不及了。那把长剑没有半分迟疑,狠狠地刺向了盈盈的胸膛。盈盈向后倒了下去,倒在世民的怀里,她眼见那把胸口的长剑,抬眼虚弱的望着世民,鲜血汩汩流下。 世民看到竟然发生了行刺的事,大惊失色。众位武艺高强的将军已经尽数将舞者扣押,御前侍卫冲上前来,制服了刺客,又下令到宫城内外细细搜寻。 周围女眷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世民大叫,“御医,御医,快传御医啊……盈盈,盈盈……” 世民呼喊着,他神色慌张,任鲜血染红着自己的衣衫和手指。兕子、李治、杨藜连忙过来,也大声唤,“姨娘,姨娘,盈盈……”场面一阵混乱。 盈盈脸色逐渐白的吓人,嘴唇青紫,她看着世民,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然后便昏了过去。 “御医,御医……”御医匆忙赶来,看了看盈盈地脉息,说道,“陛下,让臣来看。快,快。抱到后殿。” “朕来!” 在场之人无不被这一幕震惊了。无忌、玄龄、敬德这些早年曾经与盈盈有过数面之缘的大臣,看到这一幕,都为这个女子的勇敢和机智折服,竟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泪。魏征也在一旁连连摇头,叹息道,“多亏她为陛下挡了这一剑,不然可要出大事了。” 承乾吓得怔住了,他瘫坐在案几前,他陡然明白了结社率的用意,不是为了帮自己谋杀李泰,而是要行刺父皇。 世民顾不上其它,抱着盈盈一路来到后殿。御医一把拔出了盈盈胸前的长剑,又拂过右臂诊治了一下脉细,跪下说道,“陛下,贤妃失血过多……怕是……怕是……” “混账,给朕治好她,不然朕让你们全都陪葬”,世民慌了神,怒斥御医。 御医给盈盈喂了点儿参汤下去,明白地说道,“回陛下,这一剑,刺客刺得又猛又深,几乎将贤妃的胸膛穿透,就是华佗再世,也是无法了。臣刚用了参汤给贤妃吊住了精神,一会儿娘娘会醒过来,陛下还可与娘娘话别几句……” 世民听到后,痛苦不已,眼泪不停地流下来,他根本不能接受也不能想象,他竟然要失去盈盈了……而且盈盈还是为救他而死。 他抚着盈盈柔弱的身子,不停地念着,“盈盈,你醒过来,醒过来啊。朕何德何能,让你一生为了朕,受尽辛苦,现在又要为了救朕,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啊。”他的悲恸声声掷地,在场的人无不落泪,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才好。 一会儿功夫,李世勣前来并禀报说,“启禀陛下,刺客身份已经查明。” “是什么人?”世民强忍着悲痛,厉声问道。 “是突厥突利可汗之弟阿史那结社率,因不满陛下,心生恨意,意图谋害陛下。他们昨日就准备趁着四更天晋王出宫的时候攻击宫门,结果晋王不曾出宫,没得机会。便在今日宴会之时混在《七德舞》舞阵之中,刺杀陛下。” 世民听了,简直愤怒直至,怒吼道,“给朕都关起来,一律处死。今日宫内所有侍卫、卫戍,演出《七德舞》者全都赐死。” 李世勣应声,不知是真是假,这便要斩杀几百人不止。便扭头转看魏征,魏征示意他先下去。陛下现在伤心悲痛,又急怒攻心,万一误伤了人,倒不好了。 世民闭上眼睛,叹息道,“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行刺在历史上是真实发生过的。《新唐书》记载,贞观十三年,甲申,中郎将阿史那结社率反,伏诛。 《资治通鉴·唐纪十一》突厥突利可汗之弟结社率阴结故部落,得四十馀人,谋因晋王治四鼓出宫,开门辟仗,驰入宫门,直指御帐,可有大功。甲申,拥突利之子贺逻鹘夜伏于宫外,会大风,晋王未出,结社率恐晓,遂犯行宫,逾四重幕,弓矢乱发,卫士死者数十人。折冲孙武开等帅众奋击,久之,乃退,驰入御厩,盗马二十馀匹,北走,度渭,欲奔其部落,追获,斩之,原贺逻鹘投于岭表。 为行文需要虚构了行刺的方式,并推后了一下发生的时间。
第190章 与君长诀 “父皇,父皇,姨娘醒了”,兕子大声说。 世民赶忙快步走回塌前。盈盈面色青白,十分柔弱。他看到盈盈紧闭的双眼缓慢睁开,似乎是熟睡很久后的一次苏醒。 她在模糊之中看到很多人,她回忆起刚才的事,知道自己怕是要离开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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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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