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茵虽然和善，也不会刻意难为她什么，但每日在无茵这侍候完，她都感到无比疲惫。今日也是一样。可能是因为每句话都小心谨慎，生怕哪里说得不对不好，为自己，也为世民惹来什么麻烦的缘故。但她又不得不每日都在无茵身边。世民越来越繁忙，近来都很少见到。那种时时刻刻都能看到世民的时候也少了很多，这是支撑她这么多年谨慎度日的支柱。
但她却越来越发现，因为无茵的到来，她才真的成为府中奴婢。之前只面对世民的时候，她再怎么说也是半婢半妾，还有些其他的角色，偶尔还能做做世民的知己和挚爱，给她打上一针强心剂。但如今，她倒十足的成为侍女了。
她想到当年被万夫人身边的管事娘子罚跪，不也就是因为这个嘛。当时管事娘子就说过，了解公子的思想，说得上话，那是公子未来夫人的事，不是奴婢的事。人家夫妇之间，什么不能说，什么不能谈论，哪需一个奴婢插话。夫人再怎么贤良和随和，这个界限却也划得十足的清楚。想到这，盈盈是真心感到从来没有过的疲惫，她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心如止水。估摸着这会儿无茵不会有什么吩咐，于是她独自来到湖边，想透透气。
第21章 奚落又奈何
盈盈一个人走到湖边。只见青荇摇曳，夏木阴阴，盛夏蝉鸣。
盈盈深吸一口气，竟然一时怔住了，想起少年时在长安自家府第中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这些年，她要求自己把回忆停留在见到世民之后，或者只能回忆掖庭之中学到的侍奉技能，便再不向前了。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无茵也没有苛待自己，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为什么会让回忆流到那么远的时候呢。
她在长安府中长到七岁，当然记得家中的样子。府里有一个比这里还要开阔的湖，种满荷花。她也曾是娇娃。虽是庶出，但却是府中唯一的幼女，也是满府的宝贝。每到夏天，她最喜欢到湖边玩耍，启开小舟，装几本书，喊着哥哥们划船，一同到湖心去看荷花。然后读书，谈天……幻想着未来也能得白头不相离之人，便如无茵如今所得到的一样。但一道诏令之下，来不及再想，父亲和哥哥们已作刀下冤魂，自己也在懵懂之中入宫，一身有些娇气的傲骨竟由掖庭磨成罪奴。
如今逃得宫中，又入府中，想想又有何相异？唯一的不同也就只是世民一人了。
她当然愿意，为了他再苦再难都可以。但最近这段日子确实是有些辛苦了……在心不在身。
她胡乱想着一些以前和世民在一起的片段，比如那个晚上在这湖边散步，交心，上元节的晚上，还有云州行营……好长时间都没有过了，这样的时刻。
她又有些怨恨自己，怎么能这么想，怎么能不认认真真而心甘情愿的服侍他们夫妇二人呢。她还有些不甘在心中，既然为奴，难道只能如此吗，便不能有所不同吗，或者只能为奴吗，但若为妾，不还是一样……
她一时痴醉，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中竟微微笑起。这一切却被元吉看在眼中。
元吉走上前来：“你如今不在二嫂房中伺候，一个人在这里偷闲，这，算不算是坏了规矩？”
盈盈听声回头，她连忙行礼：“四公子。”
元吉说道，“你心里难受，对不对？你看人家夫唱妇随，郎情妾意，自己却只能站在一旁伺候着，嫉妒了，不甘心了是不是？”
盈盈听到他又来了，连忙制止：“四公子，你不要乱讲。”
元吉仍然自顾自的说道：“你那么爱世民，他却从来没说过要娶你，对不对？以前是顾忌着二嫂还没进门。现在进门了，他也还是没说过要娶你，对不对？哈哈哈哈，我早就说过，他就是一副假仁假义的样子，根本没有真心爱过你……”
元吉一连串的话让盈盈实在有些难堪，但她也不能说些什么：“四公子，你可以责骂奴婢，奚落奴婢，都随你去。但不可以这样冤枉公子，侮辱公子。奴婢只是公子院中的侍女，职责就是伺候公子和夫人，其它的从不敢想，四公子实在是误会了。”
元吉大笑：“误会？你心里最清楚，我是不是误会了你。既然你也不爱二哥，二哥也没有那么喜欢你，你就是他身边一个丫头的话，那我就去向他要你。你跟我。我呢，虽然谈不上有多爱你，至少比你的世民重情义，讲道义，至少怎么也会给你个名分的，啊……”
盈盈实在听不下去了。若是平时，她在这纠缠一会儿也无妨，但是刚才她本来就深陷于自己低落的情绪，实在没力气忍受元吉的这番奚落：“四公子，你不要再说了，奴婢还有差事，先告退了。”
“等一下”，元吉一把伸出手来拦住了她：“盈盈，以前我只是喜欢世民的东西，尤其是他的好东西。这两年我冷眼看你，却还真是有些喜欢你了。”
盈盈只想离开：“四公子，你请自重。你若再这样下去，我只有以死明志了。”
“哎……哎……”元吉拉住了她：“美人，我可舍不得。不过你可以好好想想我的话，想好的话可随时来找我。”
盈盈说道：“四公子，过几日您就要娶四夫人了。今日是奴婢不该出现在这里，以后也不会再和公子有什么纠葛，四公子请回罢。”
元吉笑道：“哈哈哈哈，娶夫人怎么了，这不是更有意思了吗？我倒想看看，你最后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元吉，都要娶亲的人了，你怎么还到处乱跑，姨娘给你准备了些东西，你先回房去看看。”万氏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元吉看了看万氏一眼，说：“姨娘，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万氏满脸慈爱：“有一阵了，你快去吧，这些日子不论读书还是武艺都要上些心，别让父亲为你操心。”元吉很听话的说：“是，姨娘，那我回去了。”说完，大摇大摆的走了。
盈盈看元吉走远，便向万氏行礼：“夫人，奴婢有错，还请夫人恕罪。”
万氏扶起她：“我明白，你也不容易。起来吧。只盼着元吉娶亲后能好些。这孩子，只要是世民的，他好像心里有什么情结一样，立刻就像斗鸡似的，不知道哪天才能长大啊。”
“夫人，是奴婢不该独自偷闲来到水边的。若在院中伺候，四公子就不会如此了。”
万氏说道：“你呀，总是这样，被别人欺负了，还总是认为是自己的错。总这样想，会累着自己的。”
盈盈听了万氏的话觉得很是亲切，心情好了一些：“嗯，奴婢明白。”
万氏目光和蔼：“来，随我走走。盈盈，最近是不是有些难过？无茵应该还算好相处吧？”
“谢谢夫人关心，都还好，二夫人是明理人，奴婢心里很敬她的。一切事务也不敢不努力。”
“我明白，你的品格和为人，我很放心。无茵也是。虽然你在世民身边没有名分，但大人和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下人一样看待的。”
盈盈低下了头：“奴婢知道，所以心里很是感激。”
“公子们长大了，各自成家立业，他们自己的事我也不便开口，你凡事要多忍让。不过，你也要知道，有时候一味的忍让也会害了自己，错过了机会，这其中的分寸，也只有你自己拿捏了。”
“夫人这么说，盈盈实在感动。”
“还有，这太熟悉，太容易拥有的东西，往往就是最容易忽略的东西了，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好了，我回去了，你也去吧。”
“多谢夫人”。万氏安慰盈盈的几句话，倒是很有些力量，盈盈感到好受了许多。等她回到院中的时候，几乎是满血复活。
几日后。元吉大婚，四夫人入府。儿子们都成家立业，万氏心头一阵轻松，她的担子总算卸下了。他们兄弟以后前程如何，就是他父亲的责任，还有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第22章 西河胜
世民的“新婚”似乎只存在了很短的日子。那些日子里他倒确实常在府中陪伴无茵，两人一起练练书法，谈论史书，四处同游，很是惬意。但不久，晋阳守将便告突厥进犯，形势危及。
建成、元吉都很惊慌，一时间束手无策。世民的想法却和他几人都不一样。他已经提前探知了突厥即将的进犯消息，他想反客为主，抓紧时机，趁机控告高君雅等勾结突厥，图谋不轨，斩杀祸害。是日李渊在晋祠祈雨，高君雅等指控李渊谋反，列数搜集到的各种罪状，连李渊留宿晋阳宫，强留掖庭宫女在府中做歌伎等等都罪状赫然在列。虽然大多都是些蒲风捉影的东西，两人竟然想要凭借此将李渊等人押解京城。
李渊大笑，说高君雅不仅有失职之罪，还捏造证据，诬陷忠良，串通突厥，意图谋反。双方僵持之时，来人禀报，突厥兵马进犯晋阳，只在百里之外。高君雅等很是震惊，不知道从哪来的突厥进犯，时间竟然把握的如此精准，结果无从抵赖，被问罪斩首。
原来是世民通过人马调派牵制突厥，让进犯之时与高君雅的指控同出一时，宛若神作。李渊终于除掉了这个心腹大患。但突厥进犯并非虚言，确实给晋阳造成了很大的压力。世民建议不如与突厥讲和，于是在世民昼夜劳苦、奔波筹划下，派刘文静到突厥为使议和，共议反隋大计。突厥对炀帝的暴政深恶痛绝，看李渊成竹在胸，又许以富贵，同意退兵。世民不用一兵一卒，同时除去了起义的两大隐患，李渊对他刮目相看，啧啧赞许，委以重任。
只是这样一来，忙得焦头烂额的世民便无法再顾及与无茵的新婚燕尔，几乎几日都不在家，或很晚才会回府休息。几日之间，世民发现自己见到盈盈在自己跟前的时候又多了起来，虽然不如从前般随意自在，但至少可以说明，她和无茵已经找到某种平衡。盈盈的努力也没白费，无茵开始慢慢地接受她。两个聪明人在一起，最终也是会找到相处方式的。
看着家中已经重建了新的秩序。一切安好，世民心中终于放心了。除此之外，他对无茵还是很满意的。她很贤惠，处处以自己为重，生活起居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他想到自小看惯的这些门第联姻，多少幸与不幸。看看大哥大嫂，明着摆出一副和谐安好的造型，内里却是多年的同床异梦。元吉也好不到哪去，新婚才几日，便听闻两人失和，元吉凶悍，弟妹骄横，不得半丝温柔体贴。相比之下自己就十分幸运了，无茵端庄沉静，体贴入微，能在父母之命下得到这样一位妻子，他应该感谢上苍给自己的幸运。
府中女人的命运总是与男人连在一起，但又无法突出重围，只能在巴掌大的房间或院落里承接着他们的喜怒哀乐。无茵也不例外，她想要帮助和宽慰世民都不知从何而起，能做的只有为他做些精致的饭菜，嘘寒问暖。
眼见起义迫在眉睫，李渊与建成、世民商议要解决“西河郡”的问题，否则一旦西河守将高德儒偷袭晋阳，则起义必败。建成也积极出谋划策，请命要求率兵收复西河，好获得起义首功
李渊看到作为大哥的建成还算有担当，心中满意，但却对他的才干有所担忧：“西河一战事关重大，如果我们不能速战速决，一举得胜，又何谈起义夺取关中呢。”然后他话锋一转：“世民，你和建成，一同领军，即日出兵征伐西河！”
建成不露声色，世民没有多想，两人随即领命。
两日后，晋阳校场已经是“城头变化大王旗”。前日忠臣良将保家卫国，这一刻起便是张罗他们李家自己的事业。世民和建成全副武装，骑在马上，士兵们精神抖擞。李渊亲自为两个领兵的儿子置酒送行，希望他们建立大功。
无茵望着远去的世民，眉目之间却有些许担忧，想起昨晚自己为世民送行时的一小段插曲。她让侍女们退下，亲手帮着世民更衣。她看世民成竹在胸的样子，款款说道：二郎，这次出征西河，你……”世民有些疑惑，无茵从不吞吞吐吐，“怎么了？”“大哥毕竟在前，若有首功，你是不是，多让着些……”
世民没有多想，只是扶着无茵的肩膀：“小妹……这是打仗，不是其它，让来让去是怎么个意思？西河一战事关重大，我只知道我和大哥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其它的事我没考虑过……好了，你别担心了，早些睡吧。”“诶……”无茵还想说些什么，世民却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了。无茵看着那高大挺拔的少年将军，一身英气，自信满满，她心中不知道生出多少喜爱。但她刚才的话也并非随便一说，因为她仿佛已经从建成那张看似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百十里路，快马加鞭。世民和建成到达西河，先在城外展开了一场小型攻城。大军压境，守将高德儒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关闭城门，只用弓箭做最后抵抗。雨点般的箭矢向建成、世民。世民快马飞奔，左右交替，游刃有余地抵挡着细密分发的箭丛。他眼见建成有些吃力，于是策马回身，护着建成。
只这小小一战，世民基本摸清了虚实，他有了计策。建成主张第二日再行攻城，但世民却在一旁冷静的为他分析形势：“大哥，高德儒关闭城门，只用弓箭，说明他只是强弩之末。西河小城本就军备稀少，今天小小交战，就可以看出士兵心气松散，无心应战。”
建成好奇：“你怎么看出的？”
世民口若悬河：“刚才我一边击敌，一边观察了西河守将和士兵射箭的姿势和射程。发现他们所用的箭共有两种，一种是弩箭，射程长，攻击力大，一种兵箭，射程短，攻击力小。一般而言，我军作战，或是攻击城池都配弩箭，而兵箭只做守城之用。高德儒防御我们，按理应该使用弩箭，但他却多用兵箭，足见他城中装备不足，连弩箭都不多，怎么可能是我军的对手。除此之外，你看他的将士使用兵箭，也是漫不经心，连兵箭原来的射程都没有达到，可见士兵们无心应战，恐怕大多只想是倒戈投降。还有其三。我们一路看到西河百姓都纷纷支持我们，无人愿意家园变成战场，可见如果我们花些时间安抚人心，想来可以不战而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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