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眼见无忌来此，便只身上前行礼，陪笑道：“见过长孙大人。”
无忌眼见这可人的微笑，有种暖阳一般的感觉：“姑娘不必客气。”
“长孙大人什么时候到达晋阳？王妃娘娘的身体可好么？”
无忌看她答话得体，点了点头：“刚到不久。王妃一切安好。姑娘这是在作什么？”
盈盈笑道：“今日阳光正好，便带着府中女眷将将士们的衣衫盔甲晾晒好，已备不时之需。”
“姑娘如此周到，是秦王的福气。哎，秦王呢？”
“殿下一早与几位将军出门巡查，怕是就要回来了。请到前厅稍坐，奴婢给您上茶。”
无忌上下打量这个姑娘，温柔妥帖，不由心下揣度。知道她孤苦无依，秦王又无偏宠，眼见对自己的妹妹是毫无影响的，便放下心来。
无忌来到晋阳，便是和世民商讨如何进攻洛阳王世充的事。无忌说道：“殿下收复晋阳，军功日盛，已经引起了建成和元吉不满，他们趁着殿下不在京城，向陛下进言说殿下您功高震主，兵权必须分散。连日来，建成一直撺掇元吉领军挂帅，征讨洛阳王世充。陛下虽然尚未允准，但日日听得进言，只怕久了也不得不答应啊。”
世民听了，扶了扶衣袖，一脸正气的说道：“元吉，他怎么可能攻下洛阳，简直是拿国之大事在开玩笑。”
无忌说道：“话虽如此，可陛下可能……也是用此事来试探殿下啊。”
“哦？如何试探？”
无忌细细地分析道:“陛下心中自然是想让殿下挂帅。因为陛下心知肚明，除了殿下，没有人能够攻下洛阳，抵御王世充。但恐怕陛下也希望殿下能体贴出建成和元吉所顾虑的这层意思，逼把军权分些给别人，才是更好的表达忠心啊。”
世民低头：“我自问一向从不因为一己之私欲而影响国之大计。但父皇如果有了此心……又该如何是好。”
“目前倒不用太过忧心。陛下想要攻克洛阳，一统天下，必得倚靠殿下。但……日后恐怕成为陛下与殿下之间的嫌隙啊。
世民眼中露出冷冷的神色，似乎刻意把一些无奈掩盖在坚毅之中，吐出一句话：“如果出征洛阳，让元吉当副帅，或许是个办法”。
“嗯”无忌点了点头，“的确是个办法。属下也建议殿下这么做。”
“哎，只是元吉，自小与我不和，让他担任副帅，只怕会凭空生出很多麻烦。”
“战场上的事，元吉不敢胡来。再说，他和建成若是想要与殿下抗衡，也需要拿出过得去的功劳才行。所以他会听命于殿下的。”
世民点头称是。
“此外还有一事，我已命人为殿下暗中收拢奇珍异宝，绫罗绸缎，以备赏赐或打点之用。以后我和玄龄他们几个也会多替殿下留心，笼络晋阳、洛阳一代的豪门世族，扩充我们的势力。世民听后不语，只于心中默允。
入夜，世民与众人晚膳。他们不日就要返回长安，众将也都休息好了，酒宴上情绪高涨。
世民似乎没有被洛阳的事扰了兴致，大概也是求一些今朝有酒便先醉今朝的快意吧。他闻着酒香，便有三分醉意，于是让李菁去唤盈盈来为大家弹奏琵琶助兴。
盈盈依言前来。她怀抱琵琶从庭外走近，向世民和满座宾客大方的行礼。只见她穿了套漂亮的胡服裙装而来，束着坠马髻，又清丽又干练，但仔细一看，却仍然是低眉敛目，默默含情。
今日此曲，适合横弹琵琶，便是她这次随世民征讨刘武周以来，新作的谱曲。众位将士几乎都为这眼前的情景看呆了。
转眼琵琶声起。只听第一段旋律由缓入急，时而如山泉清冽，时而如皓月当空，时而有正义之气，时而透着天地雄浑。第二段节奏如暴雨凌冽，碎珠崩裂，雪片急舞，描写着世民指挥打仗的场景，又分好几种不同的套叠，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清浅明亮，时而智慧盎然。第三段则由高亢入平和，欢欣雀跃，往来相和，一曲收关。
开始的时候，武将们尚只看到盈盈的颜色，无法领会到旋律的精妙。到第二段的时候，众人渐渐明白这是在写作战场之音，弦音阵阵，鼓角争鸣，让他们宛若回到了刀光剑影的旷野沙场，体会到身临其境之妙音。到最后的时候，众人便已明白这是战胜之歌，拥戴将帅，颂扬功德。他们彼此听住，任余音绕梁。
程知节有些不大明白，他推推秦琼:“哎，这曲子写的是什么意思？”
秦琼懒于与他大话，敷衍道：“哎呀，你可真是麻烦，你听到什么，那就是什么！”
世民听到此曲，也是心中一惊，知道这就是盈盈所说的要为他做的那一件事了。他很兴奋，他带着酒意，放松了去听。他没有想到，这首曲子写自己战场指挥与征战之功是如此的入情入景。更不用说旋律明快，气韵雄浑，尽显战争之精神高妙。
他心下揣度着，盈盈竟然真的写成了，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在她和自己经历征讨刘武周的生死战场之上……
曲毕，众人阵阵掌声，饮酒几近高潮，转眼已饮尽数坛佳酿。
房玄龄点点头，笑而不语，世民和他眼神的交会之间，明白了这首曲子之中似乎还另有深意。
大多数人不明就里，兴致依然高涨。盈盈又继续弹奏几首助兴的琵琶，她的弹奏是如此流畅而惊艳，仿佛这不是在为英雄伴宴，而这是她的舞台。
第56章 曲中三叠
月光如洗。酒宴入夜仍未散去。世民暂时离席行至院中，盈盈便跟在他身后。
“来”，世民显然正在等着她。
世民那得意又满意的神色从脸上溢了出来：“盈盈，谢谢你为我作的曲子，我很喜欢，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真的嘛？”
“当然，那日你说要为我做这件事的时候，我难以相信，这才几日的功夫，你就给我这么大的惊喜。”
“我说过，这是我这次跟你来的目的，也算是能交上一份答卷了。”
“曲中深意，我自当慢慢体会。诶，对了，曲子的第二段，为什么只有一半儿啊？”
盈盈的神色有些俏皮，但十分舒展，她看着世民：“殿下还是精通音律的。其实并非是只有一半，而是今夜只弹了一半。”
“哦？这是为什么”世民很是好奇。
“殿下，你跟我来。”世民跟着盈盈走出晋阳府中，一路前行，信步来到汾水河畔。
“你听……”两人停下脚步，周遭世界便慢慢安静了下来。
世民突然听到熟悉的音节和旋律，正是盈盈刚才弹奏的琵琶曲中间的一段，也正是上次在龙门的时候盈盈送给他的那最初的旋律。
他很是惊讶：“这是怎么回事？”
“殿下，上次在龙门所作的那段旋律流传到民间。百姓们喜爱，加上殿下英名远播，德高望重。军士和百姓们都自发为这段曲子填词演唱。口口相传。你再听。”
世民屏住呼吸，听到不远处的营寨之中发出阵阵雄浑低沉的声音，军中正在流传别样的歌声：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歌声越来越清晰和清澈，不知不觉，府中众人也都渐渐跟来。他们听得这歌颂之音，都被这场景深深打动。
世民心中热血沸腾，眼见自己多年的辛苦和努力如此获得军士与百姓的认可。他深受鼓舞。尤其在这晋阳月夜下，实在让他不能不感慨良多。他不住点头，众将交口称颂，共同沉浸在这美妙的歌声和旋律之中。
盈盈陪着世民一路走着：“殿下喜欢吗？”
“喜欢，我真是没有想到，军中与民间竟然流传着这样的歌声，而这曲调恰恰是你为我谱写。”
“军中原本就称颂殿下的功劳，都是兵士休憩的时候大家所作所歌。我只不过是捡了个漏，那日正好写出这么一段，就被大家听去，又填上词。我倒不敢居功了……”
世民笑着，“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刚才你为什么只弹一半呢。”
盈盈回头，深情望着世民：“殿下，不知道我的顾虑是不是对的。军中与民间虽然都是真心歌颂殿下的功劳和英名。但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拿去做文章，不知道是不是会对殿下不利呢。”
“盈盈，你真是聪敏，又这么心细，考虑如此周全。其实这正是我想说的。此曲虽好，我自是喜欢。一时民间传唱倒也无妨，但若传唱太久，又在军队庆功酒宴之中屡屡弹奏，便不妥当了。如今的情势，父皇、建成和元吉他们，只怕心中会有所介怀啊。”
“所以，我今日演奏也是有很多变化的，殿下可听出来了？”
世民很有兴致的问：“哦，你先说说看，是怎么变化的？”
盈盈款款答道：“今日既是助兴，在座各位都是殿下的亲信，又有长孙大人、房参军等饱学之士，自然不能太索然无味。殿下刚刚打了胜仗，立下奇功，乐曲当然是要重在歌颂，好让大家感受到激情与荣光与欣喜。但这一切又要不着痕迹。所以我在两处遮掩了一下。”
“一是描写战争场面的地方不做铺陈，也不做叙述，只做情感的升华。所以没能细致地弹奏出殿下行军布阵的精妙，而只是突出了将士厮杀拼搏的荡气回肠。二是第三部 分不得已让歌颂之章有些简略了，不够华美。只多写了殿下和将士的拳拳之心，还有军士和百姓的真心拥戴。”
两人边走边细细地说着。世民听了暗暗叹服，盈盈竟然在一首乐曲之中如此恰到好处的把握着分寸。这里面需要多少才华，这是对自己知之甚深才能够写出的。
“盈盈，你知道吗，你真是个神奇的女子。你的顾虑，你的编排，你最后的词曲都那么完美，我要为你折服了。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写出来的？”
盈盈笑着：“把心灵和眼睛都放在殿下的身上，一直跟随着，也一直试着，努力着走在殿下的心中。”
世民听着盈盈的话，突然抬头望着天空，怔住了。
“当然还有，上次看殿下指挥那玄衣骑兵的场面，实在是太震撼了，一下子就入了心。那种喷薄的情感淤积在胸口，难以幻化，也难以消解，便只有化作音符写下来了……”
世民从望向天宇的姿势回过神来，问道：“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这个曲子叫什么名字？”
“叫做‘秦王破阵乐’，可好？”
“好，好！”世民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有志得意满，有满心感动，有震撼惊喜，有爱，有珍惜……他把盈盈拥入怀中，紧紧搂着她：“谢谢你，这是我有生以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上有青冥之高天。他们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听那潺潺的汾水之声，如入无人之境。
“诶，既是破阵乐，你倒是说说，在你看来，我是怎么破阵的？”
“那我怎么能懂？”盈盈娇羞道。
“你说说看嘛，只听刚才的曲子，我就觉得你还是有些见地的。”
盈盈说着，“殿下的用兵智慧，我可不敢多嘴，就说说我是怎么写的好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世民期待的目光：“秦王破阵乐”的第二部 分便描写了殿下领军打仗的英姿，又有三阙。一是分，分化对手主力，化整为零，各个击破；二是合，再凝聚主力，适时攻击，强力突破；三是奇，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然后制胜，看似轻巧，但这是重中之重。”
世民听了哈哈大笑。盈盈不好意思起来：“诶，你笑什么，我说得很幼稚，对不对？”
“看来我是得遇知己了”，世民满脸笑意，“不过，你漏掉一点，就是‘心’”
“哦？这怎么解呢。”
“便是孙子兵法所说的，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真正的用兵是以柔克刚。若能礼让而共赢，才是上上之道。”
盈盈频频头，啧啧赞道：“嗯，果然高见。这分、合、奇、心便是殿下破阵的秘诀了。”
“‘心’字倒是有些玄妙的意味，若用在琴筝上，可谓高远、空灵。若能起舞，只有如若无骨之姿才能得心战的精妙。”世民追了一句。
盈盈很惊喜的望着世民：“真希望我都能写得出来。然后为殿下做歌、献舞，让殿下的功绩与英明永远流传后世。”
世民的话不止是给她鼓励与力量，每到这时，她对世民的爱与依恋就会多上几分。心中那种不舍，那种想要看看他究竟还能怎样的卓越与美好的心思就越强烈。
她脸红起来，静静地望着他，不知道幻想到何处去了。
回到屋中。盈盈帮他更衣，正要起身退下。世民拦住她：“等等，我有东西要送你”，说着便拿出一枚鎏金步摇。盈盈看了，忙说：“殿下，这么贵重的东西，盈盈不能收。也不合规矩。”
“收下吧，你会喜欢的。”
“可是……马上就要回长安了，哪有宫女戴这么贵重的东西。白收着倒浪费了。”
世民给她将步摇插在头上：“别可是啦，身边的宫女都漂漂亮亮的，我看着也舒心不是？”
盈盈轻轻笑着。“还有一件特别的。”
世民拿出一支白淡白珠簪来，和他之前送给盈盈的那支一模一样。
“啊，这珠簪怎么又回来了？”盈盈很是惊喜。
“这可是我跑遍晋阳才找到的。巧的很，这支与我上次送你的那一支是姐妹簪，竟然这么多年一直都还在。这不，又送给你了，算是物归原主呢。”
盈盈笑得爽朗：“谢谢殿下，这个，怕是比什么礼物都好了。上次不得已送了出去，我可是心疼了好一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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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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