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珪的事,你难过了?我原本也不想,只是……” 杨藜很体贴地打断他:“我都了解,从某种角度来讲,这也是你的职责,你必须要做的。” “藜儿……谢谢你能理解我,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我还是要让你了解,虽然有了别人,但我一样会对你很好很好,至少在心里,不会动摇你的地位。” 杨藜已很感念世民给她的这几句承诺,这怕是世民所能做到的最深刻的承诺了。但她却有些高兴不起来:“殿下,自从我们重逢,我就不再是以前的我。我想好好爱你,希望我在你心中永远都有一个位置。但我不要只能向你索取爱,只能等着你的关怀。我更希望能够成为你的支持和力量,像王妃姐姐那样,甚至,像韦珪,像盈盈一样。” 世民抱住杨藜:“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这一年多,我好想你。” “我也是,我每日每夜,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终于等到了……” 韦珪住进的是天策府中稍远些的一处小院。世民自然也不忘韦珪:“怎么样,这里还习惯吗?” 韦珪柔声说道:“多谢殿下,这里很好,一切都很周到。” “你远道而来,不要拘束,有什么需要就去告诉王妃。” 韦珪答道:“王妃为人和善,妾身心下很是敬服。” 世民点了点头:“无茵打点府中上下,一向周到妥帖。” 韦珪心里明白,她初来乍到,当然能够认清自己的侧室身份,便也天然能够接受这种设定。 她很快发现,天策府的确不似寻常宫府,若是想翻起什么波澜搞出什么争宠一套,实在不合时宜。一方面世民非寻常男子,反而令他不悦,另一方面无茵实在是个让人敬佩的正妻,她从不偏颇,处处和善,王府上下都是井井有条。 只有杨藜一人有点宠妾的意味,但即使她有再多的介怀,也在这漫长时日里逐渐消弭。大家都在一个版图之中寻找自己的位置,很谨慎地分得世民的那么一点点时间和宠爱。 一日,她来到无茵房中,屈膝行礼:“拜见王妃”。 无茵看她前来,满脸堆笑让她坐下:“来,别客气,快来坐。殿下说过你比我年长些,便称呼你韦姐姐可好?” 无茵这般温柔客气,韦珪倒不好意思起来。 若菱奉上茶来。无茵关切地问道:“韦姐姐这些日子可习惯了长安生活了?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可一定要告诉我。” “多谢王妃关照,一切都好。” “世民白日里繁忙,不常在府中,你若感到寂寞,便来我房中闲话。” “是,王妃打理家事也是忙碌,怎么好打扰呢。” “我哪里有,不过一切都是为了殿下。我常常想着,如果这府中上下,每个人都不偏私,不利己,时时处处为殿下着想,为殿下效劳,不让殿下烦忧,那才是尽了应尽的责任。” “妾身受教了”韦珪起身,恭敬地回答。心下感叹无茵三言两语之间便讲明了对自己的要求,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为世民添乱,要事事以世民为重。 无茵命若菱取了些红莲酥:“韦姐姐尝尝看,这是以前殿下在晋阳喜欢的点心,你看看合不合口味”,又拿出些上好的绸缎布匹赏给她与女儿裁衣。韦珪谢过无茵之后便离开了。这只是王府寻常生活的一日,再没什么波澜。 这一日,天策府中设宴为世民接风。无茵、杨藜、韦珪,还有孩子们围坐在桌前。盈盈和若菱等一干宫女在一旁侍候。盈盈看着世民坐在三个姿态各异的女人中间,她内心已然恬淡。 珠光宝气,鲜妍脂粉之下的王府生活是什么样子,她最清楚不过。无茵还好,她毕竟是正室王妃,又照顾两个孩子,关怀杨藜和李恪,还要进宫里探望万贵妃和李宽,参加各种后宫宴会……忙得不可开交。杨藜有些倦容,她一向想得多些,好在有恪儿在身旁分散精力,还能舒缓不少。韦珪正是娇艳,她倒大大方方的,并没有新入王府的扭捏。 无茵举杯:“殿下,你平定天下,立下不世之功,我和孩子们都为你而骄傲。这杯酒,我敬你。” 世民亲切唤道:“小妹,这一年多你实在辛苦,我经常感到十分抱歉,我谢谢你。”两人和睦而温馨的举杯。 无茵又道:“这杯酒,是欢迎韦姐姐的了,藜儿,来,我们一起。” 杨藜也向着韦珪说道:“王妃说的是,这杯酒,也是我敬韦姐姐的。” 韦珪连忙还礼:“王妃和孺人待我这么好,我实在是很感动,以后妹妹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还望多多指教。” 世民眼见杨藜也能很平和的对待韦珪,三人面上和睦,心下也就满意了。他倒是回头看了侍奉在旁的盈盈一眼。盈盈面容平静,嘴角微微上扬,仍在微笑着。看世民回头看着自己,连忙上前去为他斟酒,然后躬身退了下去。 世民露出一点神秘的微笑。 无茵看在眼中,她的目光在韦珪和盈盈之间徘徊了一会儿,便又回到世民身上。
第63章 文学馆 世民在天策府开设“文学馆”,网罗四面八方文人墨客充当学士,不久便成为了长安宫城之中的一块圣地。 如果没有特别的事,盈盈便在文学馆中服侍,不再后庭之中照顾各位女眷了。这是世民特意安排的。对盈盈来讲的确是好事,可以躲避被一方狭小天地封闭起来的种种无奈,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更让她留恋万分的是,她在文学馆中便可时时独见世民与一众优秀的人高谈阔论,高山仰止。与疆场征战一样,世民读书论道,在文学馆中的风姿,于她而言仍然可以瞬间还魂。 世民除去早朝和入宫议事,大多时间都在文学馆跟学士们讨论古今,有时甚至到午夜才回府安歇。 一日,世民与无忌、玄龄等人叙话:“攻克洛阳后,天下已定。父皇恩准我开天策府,允许自设官职。对天策府应如何运行,两位可有什么高见?” 玄龄对此早有详细的谋划,便拱手道:“殿下,平定洛阳之后,属下已经为殿下留心笼络洛阳、山东一带的地方贵族,但这还远远不够。依属下看,天策府的官属还应该有些特色才是。” 世民听了很感兴趣,“哦?” “上将,陛下如今用人,除去前隋重臣萧瑀、陈叔达之外,都是跟随陛下多年陇西、关中的部旧。这些人,属下已经尽数盘点,大多都已经是太子的支持者。这是陛下求得如今朝野安宁的法宝,却也是不足之处。” “哦?世民与众人静静地听玄龄清晰条理的分析。 “江南富庶,亦多俊才,如今几经南朝、前隋的战乱,有才华之士,思得明主。如果殿下能将江南地区的文人学士收归麾下,发挥他们的作用,对殿下的将来将是十分有益的。” 世民听后,十分赞许,便说道:“既如此,便广纳江南学士,广治经典,讨论经义。还有一点,其实对有才学之士,何必有出身限制,限制什么关陇还是东南,只要有才华,便人尽其才,不以卑而不用,不以辱而不尊。数年之内便可见成效。” 几人来往之间奠定的基调,似乎为世民带来了源头活水,让他得意欣喜、自信的放眼未来。 盈盈侍立一旁,虽只是侍奉,照规矩也不能多听多看。但一眼瞥见世民的胸襟与见识,心中便能生出万分感爱。 文学馆也常有文人学士谈及诗词文论。一日,玄龄引一长者到文学馆引荐给世民,世民还在宫中未归。 盈盈上前行礼。玄龄微笑:“盈盈姑娘,殿下可回来了?” 盈盈满脸堆笑:“还没有,但殿下已吩咐有贵客前来,让奴婢好生伺候。参军请。” 玄龄说:“世南兄,里面请。” 盈盈引两位入书房内先坐,亲手奉上茶点。听玄龄此称呼长者,便问:“您刚才所言这位可是誉满天下的大家虞世南先生?” 玄龄笑道:“正是,姑娘也知道?” 盈盈笑答:“当然知道,‘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先生这首名为《蝉》的诗,盈盈读来便觉得爱不释手。十分钦佩先生由物及人,以咏其声的写法。诗《三百篇》,比兴为多,先生此作犹得此意,实在高妙。更难得的是诗中所喻清朗俊逸,高洁无双的品格,还有雍容自在的风度,令人敬佩而向往”。 虞世南原本没留意,眼见天策府有如此美丽聪慧的姑娘,对这首《蝉》更说得透彻,一时竟然语塞起来。他时年已逾六十,须髯斑白,却相貌深沉,气质超然,仍有十足的风度:“这……玄龄,这位姑娘是?” 虞世南问道此处,世民从门外一脚踏了进来:“说得好!”然后拱手道:“虞先生一路辛苦了,世民已期待多时。” 又望向盈盈笑道:“盈盈,没想到你对先生的咏蝉佳作也是如此熟悉。” 盈盈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奴婢卖弄了。” “先生快请坐,盈盈是我府中侍女,先生不必见怪。” “天策上将府中侍女都有如此才学,光彩照人,可见上将之魅力所在。”虞世南捻须说道。 盈盈笑着:“殿下与两位先生宽坐,奴婢告退。” 世民抬手:“诶,不必。今日正欲请教先生齐梁诗赋,你便在房中伺候吧。” “是。”盈盈便侍立在世民身边。 静女在旁,再谈论文章诗赋便优美文雅了很多。盈盈便也静听几人对话。她其实天资颇高,过目不忘,听过的也能记着七八分。如今日日与世民一道浸润于文人才俊交谈之中,不日下来她便也觉豁然开朗,宛若新生。 若在文学馆中待久,再回到府中后院,哪怕是金屋藏娇,都是会让人感到窄仄忧郁,一刻也多待不得。盈盈想着即使长久如此,也是欣慰,何须再介意那些女人们之间空虚无物的芝麻小节。 世民问道:“先生自东南而来,又历经陈、隋两朝,如何看待前朝诗赋呢。” 虞世南前半生四处漂泊,未遇明主,还曾任过窦建德手下的黄门侍郎,本也不敢希冀来到李唐之后的命运如何。如今见到英姿勃发,礼贤下士的天策上将,心中已萌生几分敬重。又见连府中侍女都如此知书达理,可见秦王是个不简单的人。 他便开口陈辞:“齐梁之诗,辞藻华丽,诗风繁缛,上乘之作若吟咏情性,情灵摇荡,有其精妙之处。” 他问世民:“殿下生于关中,可也喜欢北诗吗?” “先生问得好,照理说应喜北诗。世民长居关中陇西一带,有‘陇头流水、游离山下’之雄浑景色,所以词义贞刚,重乎气质。但北方连年战乱,不及南方安定平和,不利于诗家辞赋,因此中断,实在可惜。倒是齐梁诗人写作北诗,意趣新奇而工整,颇多上乘之作。想后主也曾经做陇头吟,‘高陇多悲风,寒声起夜丛’,梁元帝所写‘欲识秦川处,陇水向东流’,实在是辞采华丽,形式考究。如今国土一统,正是兴发文采,开一朝新气象的时候了。” 虞世南捋捋胡须,带着笑意点点头:“秦王所言甚是,依我看来,诗赋无分南北,恰如秦王府招贤纳士不分东西。如今正是百业待兴,承前启后的大好时机。若能吸取齐梁诗赋之艺理、精华,去其繁文缛节、题材单调之弊病,又能兼容并蓄,雅量高至,定能海纳百川,大唐定会开万世诗文之盛世。” 盈盈眼见世民与虞世南流畅的谈论,心中荡漾。此间世民与之前常年征战沙场的那位将军都不一样。他的刚毅之下也有儒雅,也有文采斐然。如果说之前的征战如山间瀑布,高空垂落,一言一行直击人心,那么这盛世文赋的往来更像是涓涓细流,点滴之间便已将她尽数俘获。 入夜,文学馆更是一处特殊的空间,少有酒色,只有清茶,世民和盈盈仿佛都能从此处获得补给。盈盈日日陪着世民夜读、会客到深夜。仿佛回到了在晋阳的时候,她便如此日日陪伴年少的世民。 她看世民今日有些困倦,便上前提醒他:“殿下,夜已深了,不如早些回房中去歇息吧。” 世民笑着:“无妨,今日诸位谋士所说之事,还要再细想想。” “殿下如今已功成名就,却还如此用功,实在是大唐之幸呢。” “此一时,彼一时嘛。早年平定天下倚靠武功智谋,而如今治理国家却要依靠礼法典籍,我自幼行军征战,现在势必要好好补上这一课。” “殿下过谦了,近日在文学馆中听殿下与诸位大人探讨,哪里少得一分风雅智趣,才华横溢?更难得的是殿下胸襟宽大,兼容并包,实在是迷人。” 世民听了,倒是笑了起来:“哦,这个说法倒是有趣,你倒说说,怎么个迷人法?” “宛若殿下在战场一般啊,气定神闲,泰然自若。又真诚,又睿智。怎么不是呢。盈盈只想把天下所有的美誉都赠给殿下。只是才气不够,有些词穷了。” “盈盈,你从前可不这么恭维我的。” “殿下,这不是恭维,这是盈盈内心所想。所以,只要盈盈在殿下身边看上一眼,那种美好便能让盈盈对什么委曲都不在意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 “那先说,谁给你委曲受了,让我听听。” “没有……殿下。两位夫人都派人来请你过去呢,你去哪一边?” 盈盈问着,露出云淡风轻的笑容。 “你说,我该去哪一边呢?” “这奴婢可说不好,都是主子,奴婢可不敢揣测殿下的心意呢。” “你就是我的心意,怎么还需要揣摩呢。”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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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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