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民的班底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如何出征刘黑闼之事。他实在想去，倒不是争夺什么军权功劳，就是单纯出自厌恶宫内的勾心斗角，他感到十分疲惫，只想回到战场一扫低落，振奋精神。
无忌的话倒是入情入理，着实是为他经过一番慎重考虑。他终于开口：“无忌兄说得很对，眼下之情势，我确实不宜主动向父皇请命，我们还是在战略策略上先有所准备，再等父皇下旨。”
玄龄说道：“无忌此言确实切中要害。不过，属下认为，我们还是得想法子左右陛下的心意，改变他对上将的猜忌和担忧，不然若是太子和齐王前来抢夺兵权，陛下心软，恐怕就难办了。”
世民说道，“前几次李世勣、李神通征讨刘黑闼都遭遇败绩，他们是能征善战的大将军，都吃了败仗，恐怕父皇会慎之又慎，不敢让建成和元吉带兵。我想，我们如果能有更好的战略战术，相信父皇还是会以战争胜败为重，下旨令我率军讨伐。”
无忌说道：“殿下，此一时，彼一时。早些年无论刘武周，还是王世充，窦建德，都是一战攸关，关系到大唐安危，如今举国平定，区区一个刘黑闼，只是疥癣之疾，不妨碍大局。所以，属下认为，如果建成和元吉请命出战，陛下多半会答应。殿下不得不早做准备啊。”
世民听了，心下认可无忌的说法：“无忌兄，此事我不宜出面。你可通过萧瑀上呈父皇，他为人公正，事关胜败，他定会站在我们这边。但结果如何，就要看父皇是如何衡量了。”
世民深夜背着手在书房中踱步，独自抵御着袭来的低潮。他也在一点一滴地改变自己。最近最能安抚他的一件事，是无茵为他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他爱如珍宝，取名丽质。女儿珠圆玉润，世民看到她的时候几乎可以忘记一切的烦恼。女儿的笑，女人的温柔妩媚，都是一剂暖心的良药，让他能从外面诸多的不快中短暂解脱出来。
果不其然。建成等人也在密谋着争夺此次征讨刘黑闼兵权的事。建成也有所顾忌，他深知自己不是刘黑闼的对手。万一失败，几年来苦心经营的声望岂不是毁于一旦。但又觉得，他们费尽心思，好容易让父皇对世民起了疑心，这次千万不能让兵权重回世民手中。
建成便撺掇元吉独自领军出征。元吉心下也是不肯，他虽然急于独当一面，尽快积攒实力与两位哥哥抗衡，但元吉又何尝不知自己斤两，若有闪失。之前也就等于白忙活一场。
两人也在僵持之中。东宫冼马魏征建议建成和元吉一同领兵征讨刘黑闼。建成本有疑虑，但魏征的分析给他很大信心。
其一，魏征认为前次世民率部出征，给了刘黑闼一个强大的打击。虽然没有剿灭，但刘黑闼已经是强弩之末，虽然气盛，但此次必败。
其二，这次的确不宜再让世民重掌兵权，否则之前下的功夫也就付之东流。世民若再立大功，恐怕圣心和朝中风向又会偏向世民一边去了。
其三，元吉前次已经和世民属下部众都有了不少往来，这一次正好通过领军进一步建立联系，逐渐瓦解世民和军队之间的紧密关系。
其四，此次征战只要战略谋划得当，扫灭刘黑闼势在必行，并不像想象中那般繁难。
这一席话，终于说服了建成和元吉。随后，魏征为建成和元吉设定了详细的军事方案，只等明日上奏陛下。
天策府见李渊迟疑派谁出兵，自然是考虑到此战事关系重大。李渊越是拖延，世民就越有希望再度领兵。
殊不知，建成和元吉这一次已经是志在必得。
在李渊和世民相互观望的这段时间里，建成与元吉一起觐见李渊，请求一同带兵征讨。建成说道：“父皇，儿臣与元吉愿同心协力，领兵征讨刘黑闼。”
李渊赞许：“很好。你们能有这份为国效力的心，朕很满意。只是刘黑闼足智多谋，连李世勣这样的大将都曾败在他手。恐怕只有让世民再度挂帅出征，才能御敌。”
元吉说道：“父皇，世民能征善战不假，可是儿臣也是多年来历练有成，上次交战又对刘黑闼用兵方法十分熟悉，这一次有大哥的支持，剿灭刘黑闼志在必得。”
李渊点了点头。建成又道：“父皇，儿臣和四弟已经仔细分析刘黑闼用兵智谋和敌我形势，制定了详细的作战方略，请父皇过目。”
李渊看到他们的诚意，心思很明显已经松动了。裴寂看到时机差不多了，于是上前帮腔：“陛下，太子和齐王既然做了如此周密的准备，陛下不如放手让他们征战立功，有功大家建嘛。”这最后一句，当然指的是不能让世民一个人占据所有功劳。
李渊听后，觉得有理，于是说，“好吧，就由建成主帅，元吉为副将征讨刘黑闼。”
就在世民觉得时机成熟，准备进宫向李渊请命的时候。无忌却从外面匆忙进来：“上将，陛下已经下旨，让建成和元吉共同率领大军征讨刘黑闼了。”
“什么？！”府中众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骚乱起来。
“陛下怎么会如此决定？”
“太子和齐王怎么是刘黑闼的对手？”
“上将不如再向陛下争取一下？”
“争取什么，到时候他们打了败仗，还不是由上将去收拾残局”
“到时候陛下只能更依赖上将”……
世民抬手示意大家不要再说了，他面容沉静，一字一句说道：“既然父皇已经决定，众位无需再要多言。只愿建成和元吉不要轻敌冒进，在此役一举获胜，才是国家大幸。”
世民一锤定音，众人便不再言语，看世民神色凝重，无忌便带着众人纷纷退下，留世民一个人在偌大的文学馆中。
此时，世民孤独的身影，终于长叹一口气之下的艰难与疲惫，深深地落在盈盈眼中。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才好。这是她跟随世民十年以来世民最低落的一段时间了。晋阳起义以来，几乎没有一个重要的战役不是世民指挥的。他扫荡群雄，平定天下之后，竟然也如此备受谗言，丧失兵权。
此时，世民魁梧挺拔的身影落在她眼中，竟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走近世民，想要安慰他。世民没有回身。
盈盈便轻声说道：“殿下，您受委屈了。”
“哦……不，我是在想，这恐怕只是个开始，以后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
“殿下一向光明磊落，胸襟坦荡，如今的一点得失，又怎么会扰到殿下的心智。若能从这当中吸取些力量，找到通向未来的道路，岂不是更好吗？”
世民听后，微微笑了一声：“嗯，你说的对，也许，我是该重新面对这一切了。”
盈盈眼见世民面色释然了些，便说道，“对了，听说长乐郡主今日一直不肯睡，怕是想念阿耶呢，殿下不如去看看她吧。”
听到盈盈提起女儿，世民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
第69章 但令此身在
无茵已经为世民生了两个儿子，这次终于有了女儿，她很是高兴。建成和元吉统帅大军出征，世民倒是难得落了清闲，白日即在府中闲坐。
他进到无茵房中，见一众侍妾也都在坐。见他进来，纷纷起身向他行礼，他挥手让她们坐下。屋里还有一个陌生女子，他看到有些奇怪。
韦珪上前回话说：“殿下，这是妾身的娘家堂妹，叫韦尼子。”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和你有几分相像。什么时候来到天策府的？”
“殿下忘了，殿下破洛阳城后，王世充家人悉数获罪，流放蜀地，是妾身恳求殿下，在去蜀中的路上把小妹送回长安。幸好及时，若再西行半月，恐怕就要和王世充、王应玄一起被杀害了。殿下是小妹的救命恩人呢。”
世民想起来：“对，对，我倒忘了。她便是王应玄的妻子，当时郑国的太子妃。既是你堂妹，那你就多多照看。”
韦尼子上前向世民行礼：“拜见殿下……”
“免礼”世民没太留神，径直来到床边看无茵和丽质。他很亲切地逗弄女儿，抱在怀里，亲个不住。看到女儿甜蜜的笑容，他似乎什么烦恼都忘记了。
世民难得白天在府中，承乾、李泰和李恪都被奶娘带了过来。一时间无茵的房间里热闹起来。李泰和李恪在地上追着玩儿。承乾已经四五岁模样，开始每日上书房读书。
承乾看到世民有些紧张，毕竟世民常年在外征战，很少和孩子们一起。
“承乾，来，到阿耶这来。”
承乾有些扭捏，但无茵在一旁鼓励他，他倒也很快适应。
“殿下，承乾在书房学得认真，四书五经都已启蒙，孩子很是灵透。”
世民一手揽着承乾，很有兴致得问：“哦，承乾，都学了什么，给阿耶背一段听听。”
承乾大大方方，摇头晃脑，背出一段《诗经》来：
“清人在彭，驷介旁旁。二矛重英，河上乎翱翔。清人在消，驷介麃麃。二矛重乔，河上乎逍遥。清人在轴，驷介陶陶。左旋右抽，中军作好。”
世民接着问道：“承乾，你背得很好，你知道这是讲什么的？”
承乾说道：“当然知道，是写阿耶行军打仗，征战沙场的英姿。”
承乾奶声奶气，又一本正经的声音让世民忍不住笑着：“嗯，好孩子，你说得有些道理，下次阿耶得空，给你好好讲讲，如何？”
承乾说道：“阿耶每次都说下次，那这次做些什么？”
无茵笑着：“承乾，阿耶是来看妹妹的，你去和弟弟们玩儿吧。”
“父王，你为什么这么心疼妹妹，经常来看她？”承乾不依不饶，缠着世民，这一句一出，大家听了都笑了起来。
“承乾，你小时候父王也经常来看你的”无茵说道。
“那我怎么不知道？”大家被承乾逗得发笑。
“你那么小，怎么会知道呢”杨藜在一旁扶起差点摔倒的李恪，含笑接过话来。
“阿耶，其实我知道。阿耶经常来看我，也经常去看两个弟弟，阿耶是最好的爹爹！”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世民很慈爱的追问。
“盈盈姐姐告诉我的。”
“姐姐？”世民忍不住问道，大家又笑起来。
“小殿下，你要折煞奴婢么”盈盈眼见如此，连忙说道，又连忙向世民和无茵告罪：“殿下、王妃恕罪，奴婢告诉过小殿下不要这样叫，可是……”
承乾忙说：“这位姐姐不是姨娘，看样子又不是普通的宫女，那该叫什么呢？”
“小殿下叫奴婢盈盈就可以呀。”
“可你真的像姐姐……”
这时候，李泰和恪儿，竟然突然牙牙学语，姐姐……姐姐……叫个不停。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世民也被这婴儿学语可爱又生动的一幕逗得开怀大笑。他挥手让盈盈起来，盈盈脸红了，世民恐怕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秀宁近日身体不好，连日的请医问药。世民趁着这段时间赋闲，便前去探望秀宁。他到达平阳公主府中的时候，突然有些感叹。这些年他们兄妹各自成家立业，命运各不相同，自己忙着东征西战，竟然很久都没来看过姐姐了。
他来到秀宁房中，看秀宁正卧床休息，气色不是很好。她的小儿子柴令武正在房中玩耍，看到世民很是亲切，叫着舅舅就跑了过去。
世民抱起来把令武举到高处，转了几圈又放下，令武很是喜欢世民，缠着他问东问西。
秀宁让向紫带令武下去。向紫进到屋里来，她本就是李家晋阳府里的侍女，自然和世民相熟，便行礼道：“见过殿下。”
世民点了点头：“向紫，辛苦你一直照顾着姐姐。”
向紫轻声答道：“公主一直惦记着殿下，殿下终于来了。”
秀宁道：“你先带着令武下去吧，我和世民说说话。”
向紫退下后，秀宁便轻声唤着世民：“二弟，真是好久没见你了，快过来坐。”
“姐，这些年，我不常在京中，没有经常来看你，实在是过意不去。看你脸色不好，是怎么了。”
“生完令武就一直如此，经常咳嗽着，又总是胸闷气短。”
“姐姐以前习武带兵，身子多好啊，怎么现在却是疾病缠身呢……”
“可能是在家呆久了，人没有精气神，又接连生了孩子，实在伤身子。对了，听说无茵又生了女儿……哎，我知道你宠爱她，但这接连生子也实在太伤身了……”
世民听了，感慨道：“看来姐姐和我一样，这心，这身，都是属于那辽阔战场的。”
秀宁看懂了世民的落寞：“二弟，我听说了最近的事，你心里很难过是不是？”
“姐……也不是难过，只是一时有点难以接受。不过我想我也应该换个方式来思考……”
秀宁叹了口气：“大哥和四弟嫉妒你，在父皇那花了不少心思，对不对？”
世民摇摇头：“对。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钻营，又不喜结交嫔妃，只想着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凭心胸，凭本领，凭才华，谁知道……”
“世民，前些日子我还能和无茵一道进宫，尽力为你周旋周旋。可我这身子……也是力不从心。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样下去，你们三兄弟之间迟早怕是要……但我估计是有福气的，怕是见不上了，所以也就不伤心了。”
世民听到这，心中满是伤感：“姐姐……你别说这么伤心的话，要好好养病，答应我，啊”。
秀宁却接着说道：“我若不是这个病，在长安能得良医医治，便早就和柴绍走了，哪怕是镇守边关，我们夫妻一处，远离朝廷纷争，又何尝不是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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