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表现年少生活场景,作连绵起伏的回忆。“在兹”体现为功成大业所进行的各项准备,习武骑射,文韬武略,多用琴笛反复铺陈,又用琵琶弦音作豪情壮志。再辅之以胡乐,表现出那种伺机而动的灵动,和把握机会的敏锐直觉。 “八荒”则表现陛下挥师出征并吞八荒,席卷天下的征战与功劳,多用金鼓横吹,与《破阵乐》一脉相承,但只用反复来往、回旋交互几种阵法。“怀柔”则多用戎狄之乐器,衔接上用琵琶、洞箫、筚篥、羯鼓相互衬托,体现四海一统的胸襟。 秋声”意在将成熟而繁荣的气象呈现出来,陇头流水,遥相呼应,雄浑与丰腴。“赋诗”既为诗赋的场景,也为乡宴,也为功颂,多用清商,意味“功成”。 吕才听了这一番解读,又闭目深思,再听一遍曲目,说道,“盈盈,此曲很好,一气呵成,看来我已经无法做你的先生了。” 盈盈虽已将曲子做好并打磨几遍,但却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听吕才一说,方才宽下心来,“瞧先生说的,盈盈日日跟着先生学习,有些年头了,也总得有长进才是。” 吕才只改动几处很小的地方,一是多胡乐与清商之融合。虽燕乐之中多用胡乐,但若不能音律流畅,精致连贯便会显得有些生疏。胡乐部分既为“怀柔”,在排曲上就更要细致,才能凸显出来。二是认为赋诗一章还是应作“功成”,以示庆典,且庆功的方式要附和那日谈及的优美、轻松与愉悦。三是所用乐器的选择他也调整了一下,在叙述之处强化清商之乐,在衔接之处突出胡乐,又在需韵律平衡之处调节两者令其尽数释放欢愉之情,以符合世民所需要的那种唯美又不乏气势与格局的国之燕乐。 盈盈点头称是。吕才问道,“盈盈,你知道你哪里写得最好么?” 盈盈很是好奇,问道“是哪里?” 吕才款款而谈,“是‘在兹’一段。所以,虽然有几处想要改动的,我都不忍心下笔。” “是吗……为什么?” “因为这曲中有你” “哦?我还记得写作《破阵乐》时,先生执意让我忘记自己,如今为什么却认为有我之处写得最好呢?” 吕才望着她,“这是不同的。《破阵乐》时的你,只是一个情深意重的女子,是粘在曲中的,那当然要删掉。但如今的你,却是睿智的旁观者,可在曲中自由地出入巡回,就当然可以保留”。 盈盈笑道,“先生的乐理,真是越来越玄妙了。” 吕才为她进一步分析道,“你看,这里写尽陛下年少之志是如何而来,又是如何被人理解、被人接受与被人肯,又慢慢走出戎马一生的感觉,如身临其境一般。这是很难得的。多少人只能听懂后面的八荒与功成,而根本无法体会到“在兹”这一段。但这却正是《庆善乐》的灵魂所在。只有你能写得出来,因为你是陪伴陛下最久的人。” 盈盈眼见吕才说出她的心中所想,有些不好意思,“先生说得的确是。陛下那日和我说了一些话,我一时按耐不住,便写了进去。本来还想多用胡乐遮掩一下,谁知道先生还是听了出来。那这样会不会写了太多我的仰慕和崇敬?不符合国之燕乐的要求了?” 吕才说道,“原有些多,不过此处倒是不打紧。” “我也这么想,那日,魏右丞和房先生来此小坐,也说此舞的作用原是愉悦人心,而并非教化德性,与《破阵乐》不同,我想若能让陛下与宾客感到更多的愉悦,而不是更多深思,便是最好。所以,我便再也不想删去了。” “陛下会喜欢的,此乐的另一个长处是和胡乐的融合了。不如我们一起前去调派乐器,如何?” 两人品评完毕,盈盈和吕才一起前去乐坊排曲。吕才赞许她道,“盈盈,你做到了。” “只是跟着自己的心在前行。有累的时候,但还好,我还有力气。” “这歌舞欢宴,终究也是为他人做嫁衣,你不厌倦吗?” 盈盈眼见,自己那一日想到的心事,竟然被吕才看了出来,便说道,“我也不知道。那一日,眼见陛下身边妃嫔如云,他志得意满,杯酒豪情,便觉得倦了,而这一日,又见陛下也是众人皆醉而独醒,再怎么明君英主,也有万般不得已,难过的时候,便又心疼得紧,想若能陪伴陛下一刻,也是好的。无奈世事变幻,白云苍狗,竟然又过了这些年了。” “你也真行,能让陛下一直这样待你。” “不一样的,我和陛下之间,也许,命定如此,那俗家儿女的情肠,我便不能有。一旦想有,便离失去不远了。” “我不是完全能懂,但却格外敬重,也心痛。” 盈盈回过头来,“这些年宜咏坊的事,劳烦先生不少,我……”她眼睛里含着一种复杂而动容的情绪。 吕才看她眉心颤抖,眼中含泪,“你若倦了,要记得,我依然在宫外的人间。” “先生……谢谢你……”吕才转身,先入乐坊之中。盈盈眼见他的身影消失在乐工和乐器的行伍,心中想着此生自己怕是并无此缘分,好坏生死,都要在这宫中了。 不久之后,使用多种胡乐与清商乐的《功成庆善乐》曲目完工,剩下的就是乐舞了。此舞的旋律清丽明快,柔美灵动。要选用什么样的舞者来表现这一切呢。开始的时候,吕才仍然沿用了《破阵乐》的排法,选用了男女舞伎,但他很快发现,这种混排似乎只能在八荒、这两个场景能够发挥出来,而且与《破阵乐》有很大的相似。 盈盈也尝试了都用女伎,女伎排舞柔婉清丽,但却无法排演出国之燕乐的大气和格局。正在踌躇之时,盈盈突然想到一种方法,很兴奋的找到吕才,“先生,我们不如用少年舞者,都用十三四岁的少年前来表演此曲,如何?此间少年正是当时陛下在庆善宫中的年纪,也正好可以演出那种从向往未来到大功告成不断变化的精神啊。且无论是表现八荒的力量,还是渭水秋声的即景,少年舞者都能将宏伟与清丽融合起来。尤其是表现“在兹”一段,怕没有人能比这些少年更为合适了”。 吕才听了觉得有理,便迅速招来六十四名十三四岁的少年,排演之后十分满意,准备择日进献陛下。 世民在庆善宫也别无太多繁杂政事,此时他便已经开始让太子承乾学习辅佐处理朝中事务,再拣择一些重要的快马呈递过来。一转眼便将起驾回京,这天夜里便又举行宴会,《功成庆善乐》也要在今日上演。世民和嫔妃、文舞大臣们端坐其中,他侧目望着盈盈,不知道盈盈将给自己献上一出怎样的惊喜。 在琵琶与洞箫间杂的声乐中,曲目开始,御诗班随着乐律开始献唱,声音洪亮,气势雄浑。“渭水”一段的演奏开始便直入一种深幽无物的意境中。只见六十四位少年,带着深黑色德冠,身着紫袴褶舞服,长袖能舞,手中执拂,屡屡而舞,循序渐进,有条不紊。 “在兹”一段,那明丽、清澈、灵动又坚定的乐曲,配上十三四岁少年那种独有的懵懂和勇气,世民仿佛穿越其中看到了当时还在庆善宫中的自己,从此以后,便从渭水之滨到君临天下,豪情、壮志、智慧、胸怀和功成,交替上演。他眼见那种年少而勇敢,坚忍不拔的精神在舞场之间游荡着,在音律之间飞扬,好像眼见那长长的来路如一幅缓慢展开的画卷。有他珍惜的过往,珍惜的人,和向往而回不去的年少。 突然之间,一阵琵琶的扫弦,又来到了“八荒”。这是他熟悉的舞阵,选取了破阵乐中精华的来往、鱼贯等阵形,但是用上旋律明快而丰富的胡乐,相互之间,姿态英武而华美,也令他大为惊喜。 直到秋声与功成,天下秋色与世间繁华尽在眼中,他的功业并非天外之物,无人理解,而是天下人心,如汩汩暖流,流过四方,春秋四季,生生不息,流在这盛世中每个人的心里。曲目往还数遍,细腻婉转,雍容华贵,其乐融融,足以带给所有宾客以快乐。世民看后大喜,钦赐《功成庆善乐》更名为《九功舞》,厚赏太常寺与宜咏坊,并将《九功舞》定为国之燕乐,而节庆之时宴饮表演。 世民赞许的眼光令盈盈欣喜,也令她激动。她露出发自内心,最畅快和惬意的笑容,她和陛下的目光相遇,似乎尽诉情肠,她感到了一种使命完成一般的轻松与自在。 魏征也在一旁捋着胡须,微微点头,默然不语,想是能够感受到这部用心之作是多么的难得。 盈盈想到吕才说的,《九功舞》中有她的影子,那是她日复一日对世民的陪伴和理解,是一种通透但却静默的旁观,也是一种智慧和等候。如果说《破阵乐》时她不得不抹去自己,而在《九功舞》中,她却等到了,等到了为自己和世民的那段记忆,那段只有他们两人的回忆所写作,所留下痕迹的机会和可能。她完美地将自己融了进去,成为那一段小小旋律之中的音符,等待着她的知音。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体会到那种拼命之后的极致的感觉,令她无憾了。
第135章 珞儿 銮驾回到长安。《九功舞》又在时下的宴会场合之中演过几次。若是外邦首领、使节朝觐,宴会规模盛大,宾客繁多,便会交替上演《九功舞》,经过几番打磨也更加的精致、完美,这是能让内外宾客都喜欢的舞曲。《柘枝舞》、《子夜歌》也时有上演,看世民宴请群臣的兴致如何。两段歌舞大曲落定,盈盈的宜咏坊名声大噪,又回到日常教习和排演之中。 当年在《柘枝舞》中与素夕共跳双人舞,扮演汉伎的女子名唤珞儿。她家中贫穷,自幼便入了乐籍。她与白明达同乡,一直深受明达照顾。明达喜欢珞儿,很想求娶她。明达虽是乐工,但也颇有一番男子气度。 珞儿心中也有明达,但她深知乐籍人的苦楚,身份低贱,子女后代也都只能同为乐籍。男子无法考得功名,女子则断无可能嫁于良人为妻。她迟迟不愿接受明达的感情。虽未明言,但明达心中明白,毕竟舞伎都也还有一线希望,达官贵人若看上了眼,入府做妾也不是没有可能,更何况还有阴妃、素夕这样的例子。 直到一日她跳《柘枝舞》时中伤了腰,再不能跳。珞儿哭得伤心。明达不改初衷,求娶珞儿,珞儿感念明达不离不弃。珞儿未到出宫的年纪,明达便托盈盈向皇后求情。皇后听闻,虽有意成全他们,但却有些为难。 皇后对盈盈说道,“贞观初年,后宫的确经常放还宫女。但那是因为隋末宫女本就倍于平常,且武德年间从罪臣之家罚没来的宫女人数也是不少,所以便能连年放还。可如今政治清明,每年获罪之人不过几十人,籍没宫中的人数极少,民间选入宫中的也是不足。所以这些年都没有年龄未满而放还宫女的先例。”盈盈再求皇后,皇后便为盈盈想出一法,让她试试看。 盈盈听到此法,心中感到一阵荒凉,但若能成全这段姻缘,也不算太过伤感。 于是她求吕才趁着刚刚上演《九功舞》不久,世民刚刚重赏太常寺这个机会,寻了朝中大夫向世民谏奏,只说白明达、王长通等乐工,技艺精湛,德艺双馨,能否考虑授予太常寺官职。 世民一向十分欣赏明达,多次赞誉他是琴筝“国手”,但听到这个奏议却犹豫起来。果然,还不等世民思虑片刻。便有谏议大夫出言拦阻拦,说,“白明达、王长通等只是乐工,正如韦槃提、斛斯正德等人善于驯马调马,纵使技能十分出众,但怎么能授予官职,而与学子、士大夫并肩而立,同坐而食呢?这足以让大臣们感觉到羞耻,实在不可为。陛下如果想给他们恩典,大可以赏赐金银绸缎,但官爵却是断断不可授予的。” 世民听了,深以为然,这与他想的一样。于是便赏赐明达等人大量金银绸缎,明达未受金银。世民好奇,便问他除官职之外还有何心愿,明达便将希望求取宜咏坊舞伎珞儿的心愿向世民说出。 舞伎许配于乐工,并无不妥。听说珞儿受伤,需要调养,暂不能舞,虽然未到出宫年龄,但世民也遂了明达心愿,允许珞儿嫁于明达,择日即可放出宫去婚配。总之乐工并非官奴婢,若有需要还可出入宫廷演出。明达与珞儿之事,便用这样方式实现了。 原来皇后早就知道世民绝不会同意授官一事,但为了安抚“琴筝国手”,肯定会恩准他的一个请求,这样正好就可以顺势把珞儿放出宫去。盈盈带着珞儿与明达叩谢皇后的恩典。 到了珞儿出宫的日子,珞儿对盈盈说,“姐姐,我知道明达对我很好。但我却仍然遗憾无法摆脱掉乐籍。我这一生便罢了,只是痛苦以后还要连累儿女。” 盈盈听了,心下伤感,只能安慰她,“珞儿,明达是个好人,他一定会把你当成宝贝一样。先自己过好这一生再说,后来人自有后来人的福气,别担心那么多。听姐姐的话,啊。” 珞儿点头说道,“谢谢姐姐。姐姐。其实,我有时候也会羡慕素夕。不瞒你说,我后来在《柘枝舞》中跳胡姬的时候,每一次都特别希望被陛下看到,但我没有素夕的运气。” 盈盈苦笑着,抚摸着珞儿的肩膀,为她整理了整理衣裳,“傻孩子,素夕也不一定有你的幸福呢。快去吧。” “姐姐,我还想问你,你呢?你会在宜咏坊里一辈子吗?你为什么没有嫁给陛下呢。这宫里每一个女子都渴望的,你却若即若离。” “陛下从来没说过要娶我,所以,我便安心做好我的事。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5 首页 上一页 8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