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到宫里的灯烛次第亮起，在夕阳与烛光开始交替的时候，她仿佛就要等待着每日谜题的揭幕——开始盼望，等待世民的到来，或者不用在等，或者把等待延长至明日，后日……
不，这依然不准确。她，一整天都在等待着世民。她暗自忖度着，这是她册封的第一日，是知道世民一定会来的夜晚。如果不知道呢，或者，如果世民根本就不会来呢？她不敢想象了。
她一个人坐在桌前，继续等待着。叶子远远侍立，她似乎还不太习惯有人总在她身后。在这之前，她从没有细想过，对于一个妃子来说，宫中的等意味着什么，宫中的夜有多漫长，宫中的恩爱有几多时，今夜帝王又在何处。
她不禁闭上了眼睛……想着终有一日，她的一日在等待世民中度过，她和世民在一起的时候也有了专属的名字——侍寝。
世民很晚才来。她其实应该再熟悉不过。从前她也会侍立一旁，陪伴世民到很晚，才会目送他回到无茵或哪个妃妾那里休息。以前她从不觉得这种晚意味着什么，如今她才知道原来等在房中，比站在身旁，要累得多。
世民今天也是因为刚刚册封了她，所以比平时还要早些。长久的等待过后，她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迎上前去。她向世民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世民很高兴的扶起她来，上上下下一阵打量，连声说道，“让朕看看，朕的贤妃是怎样的感觉”
“陛下”，盈盈很娇羞的笑道。
“很美，真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就是这个样子”世民连声赞道。
“真的嘛？”“
当然是真的了。你如此打扮，更让朕爱不释手了”，世民凝望着她，“怎么样，这里还喜欢吗？”
盈盈答道，“喜欢，但也不喜欢。”
“这怎么说”“陛下待臣妾这样好，当然喜不自胜，但这里实在太大了，那么空旷，静悄悄的，当然有些……”
世民看她有些倦容，便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手中，轻声道，“等朕很久了，对不对？”
“嗯，等了一整天呢”，盈盈有些娇嗔着说。
“朕知道。本想早点过来陪你的，只是一直在和大臣商讨着朝廷中的事，所以便来晚了，你别恼。”
“陛下政务繁忙，臣妾当然知道，不敢有怨言的。”
“朕明白，就是怕你不习惯，朕这几日会多来陪伴你”
“陛下……”盈盈很是感动。
世民拉着盈盈的手，一同走到塌前坐下，“盈盈，朕今天在无茵那说的，都是朕的心里话。在朕心里，你从来都没有走远过。你为朕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在晋阳，在战场，在天策府，齐王府，还是宜咏坊，朕都从来没有忘记。朕说过，朕何尝不爱你呢。”
盈盈把头埋在世民的怀中，“盈盈也是一样，无论何时何地，一刻也没有忘记陛下，盈盈想永远陪伴在陛下身边。”
“朕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朕从今以后要好好呵护你，照顾你，你也照顾朕，与朕白头偕老。好吗”。
“这是臣妾梦寐以求的”。
“你不会再拒绝朕了吧。”盈盈乖巧的摇了摇头。
世民把她轻轻地推倒在床榻上。她有些胆怯宛如一头即将被猎杀的小鹿。虽然她已并非少女，但在世民靠近她的时候，她竟有宛如初恋一般的羞涩和恐惧。他们很久没有如此亲近了。
世民轻声说着，“别动”，深深地吻住了她。那轻触的一点宛如山涧松针，又宛若温热的泉水。他有点急迫，但她仍然沉醉着。
相比当年的滋味，盈盈能够感觉到阅尽千花的世民有很大不同了。世民也能清楚的感觉到，盈盈当时说自己身体损毁并非虚言。想来盈盈被元吉灌药，身体格外敏感，又多伤病，当时的确无法侍奉君王。好在休息了几年之后，恢复的差不多了。
世民抚摸着她，“盈盈，你终于回到朕的身边了。”
盈盈躺在世民身旁，“陛下，你知不知这些年，我有多想你……”
“朕都知道，我现在都了解了。”
盈盈知道他指的是刚刚体验过的她的身体，十分羞涩，便把头深深埋在世民怀中。“所以朕更加心疼你。以前的那种方式，虽然好，但终不及这样在朕身旁，对不对？”
“也对，也不对”
“为什么？”
“做侍女，我可以一直陪在你的身旁，从早到晚，都不离开。做女官，能为陛下献舞，为陛下的千秋功业奉献自己，我也能感到，陛下需要我，我并不是无用之人。如今……其实臣妾心中很是惶恐，不知道怎样才可以做陛下的妃子。”
盈盈停了停，“所以，我怕，怕自己做不好……”
世民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轻声说着，“盈盈，朕也一度沉醉于你在朕身边做侍女，朕记得曾经和你说过喜欢那种浑然天成，也喜欢你为朕谱写乐舞，让朕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你，那般自信成熟，朕也由衷的爱重。但朕说过，朕也等了这么些年，想让你全心全意的成为朕的女人。因为朕曾经失去过。当年不得已把你送去齐王府，是朕的人生最低落最消沉的时候……而如今，终于又可以让朕拥有了。”
盈盈听了这话，觉得温厚深情仿佛从自己心窝之中掏出的一般，“陛下这话从来没对我说过……”
“朕是皇帝，有些话当然不能说了。但对你，朕可以，朕也愿意，同你讲这许多。其实，朕一直都是如此，只与你说着不与旁人说的话。对不对？”
“陛下如此信任，臣妾怎能不用一切来回报陛下呢？”
“我们之间，不是恩赐与汇报，而是彼此坦诚相待，好吗？”
“盈盈听了，很是感动，她依偎在世民身上，“谢谢陛下对臣妾说这些，臣妾不知怎样感激陛下了。”
“来，你只答应朕，要一直一直陪伴着朕……”
“嗯”。盈盈此刻也感受到了一种特别的幸福，她没想到世民会对她说出如此深情的话。她感觉到此生若此时死去，也没有辜负了。
第145章 君初纳采时
次日，盈盈很早醒来。与寝宫的宫女们一道为世民准备衣衫与早膳。世民醒来，盈盈迎到床前来，轻声问道，“睡得好么？”
世民一夜良宵，休息得不错，感觉到一阵轻松，说道，“有你在身边，当然好了”。
盈盈伏在世民膝上，世民将她拉起来，坐到身旁。“时辰差不多了，陛下该更衣去早朝了。”
世民点了点头，于是起身，任由盈盈和宫女们一起服侍他穿戴好朝服。盈盈眼见世民威武又神气的样子，眼里充满了爱意，“恭送陛下”。
世民走后，宫女们开始进来收拾寝殿。她发现自己从世民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盼望着他的到来。这是宫中一道千古难解的谜题和咒语吗？一旦为妃，就任谁也难逃这样的命运吗？
照例，她今日要去拜见皇后，便一早就收拾停当。无茵更是醒得早，她睡眠本就不好，如今还有些咳嗽，醒来后就再难以入睡。
今日她起身梳妆之后，就在书桌前写着《女则》。盈盈一阵风一般走了进来，便跪下向皇后行礼，“臣妾谢皇后”。
无茵看到她装束不同，精神很好，心中高兴的很，连忙让她起来。无茵也仔细打量了一番，“贤妃，你今天的这个妆容实在不错，很得体，又好看。”
盈盈觉得贤妃这个称呼很是别扭，于是说道，“皇后不如还是唤臣妾盈盈吧，也显得亲近些。”
无茵笑了，“你别不自在，以后日子还长，要好好的。啊。”
盈盈说，“皇后病体才好，不可如此劳累。这编纂的事儿，不妨也从长计议呢。”
“你了解我的。我想趁着这段日子身子不错，就多做一些。万一……对了，你白日若无事，得空就还来帮我，可好？”
“臣妾正是无事，若皇后不嫌弃，臣妾求之不得呢”。
自那日起，盈盈倒是有空就到无茵宫中，帮她遍阅古籍，摘抄誊写。无茵喜欢盈盈在身边安静做事的样子，她的专注、宁静与高远，很容易影响到人，仿佛一盏清茶，也仿佛一抿淡淡的香，怪不得世民喜欢她在旁边侍奉。
不过从午后开始，盈盈便会不知所措，她陷入了对世民的等待和想念中。有些狂热，但她似乎不能做什么，她只能等，直到慢慢平静下来。让狂热一点一点冷却，直到变作能更久一点的等。
世民说过这些日子会多来陪伴她，这是她如获至宝的一句话。今日比昨日来的还要晚些。盈盈便迎接他进到殿中，感觉到了他些许疲惫。“陛下感觉疲累了？”
“国家大事，哪一日不疲累，来，陪朕坐一会儿”。
他把盈盈拉到身边来，“吐谷浑汗国近日进攻凉州，朕决心出兵征讨。”
盈盈回应道，“吐谷浑汗国近年来多与我大唐为敌，数次犯边境，陛下征讨也是情理之事。”
“朕在想着应该派谁为行军大总管前往征讨合适。李靖前日告病，又辞去了右仆射一职，想是有为难之处，不愿领兵。若派段志玄的话，只怕不是吐谷浑汗国将领们的对手，若想一举击溃敌人，可能还得想些对策，派李靖更为稳妥。”盈盈看世民竟然和她说起了军情的事，连忙推辞道，“陛下，这军国大事，臣妾不敢偏听的”。
世民听盈盈这么一说，才回过神来，笑容也放松了起来，“哎，朕还在想着刚才的事，就顺嘴说给了你，真是让人费心啊。”
“臣妾为陛下准备了些宵夜，陛下尝尝如何？”
盈盈转身让宫女端来些粥、小菜和蒸饼。世民看着很是喜欢，“朕还真有点饿了”。于是盈盈陪坐下来。
“这蒸饼味道真好。”
“我新做的，想着陛下夜里该用得清淡些，但又不想没有滋味，所以便做了些甜的，最能舒心了”。
盈盈满脸含笑，看着世民吃完，仿佛是带着心疼和关切看着忙碌国事而晚归的丈夫。当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用“丈夫”这种奢侈的感觉来打量着对面坐着的男人——这是从未有过的。
多少年来，世民一直都是自己的主人，是自己用心要侍奉的对象，是天下人的君王。她怔住了，原来“丈夫”是多么美好的称谓啊，又是眼前多么美好的人。若是寻常人家，这本是平常一幕，自己准备好了晚饭，等待丈夫归家，闲话家常，灯下缝补，夜晚安眠，晨起劳作，多么温馨。
而这宫廷之中，她们这些为人妃妾的女子，又何尝有过这样的机会。连这样想想，都生怕下一秒钟惹来什么不悦与麻烦。这是自然，“丈夫”属于他眼中的妻子，而在他眼中的这些妃妾御嫔，又何来夫妻之份，只侍奉他便是了。
世民发现她似乎在想些什么，便问道，“盈盈，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盈盈快速回过神来，“没有，只是看着陛下吃着香甜，心中高兴呢。”
世民没有多想，说道，“真有些累了，想早些歇下了”。
盈盈自然无法说出这种羡慕之意，她无法让他知道，不如留在自己心中多温暖自己一会儿。但这短暂的瞬间也戛然而止了。
盈盈让叶子她们进来一同服侍更衣，然后缓缓地熄灭了殿中的烛火，只留一盏灯。宫女们退下，盈盈也褪去裙裳，从床榻一脚轻轻爬上去，掀开被子，躺在世民旁边。
世民轻轻搂住她，她枕在世民的臂弯中，今日他倒无甚兴致，想来真是疲累了，不一会儿便鼾声四起。盈盈感受着这共枕眠的温暖，怀恋着刚才那一瞬间把世民视为丈夫的那一幕幕画面，久久都不曾睡去。
第146章 更复含情只待君
再接下来，一连几日世民都没有来过。他一面忙着调度吐谷浑的战事，一面准备重修洛阳宫。这是韦贵妃族中重臣向世民奏请的，很合世民的心意，于是他招幸韦贵妃和韦昭容的时候多了些。
盈盈白日里无事，除去陪伴皇后著书外，也只得在殿中读书，翻阅曲谱，和叶子等几个殿中宫女作伴，做些女工之类解闷。叶子劝她不如多练练书法，因为世民深得书法之精妙，尤喜王羲之，也好更能与世民说得上话。
这个建议听来不错，不过满宫女眷都知道这一点，习字成风，多有高手，盈盈有心练起，倒能过上半日也不觉漫长。不过她深深感觉到，她做任何事都不足以和另一件事相比——那就是等待。
以前无论做侍女，还是做司乐，每日都忙得很。侍女从早到晚的侍奉主上，整日一刻也不得安歇，察言观色不敢松懈。司乐虽然时间空些，但每日读书、教习、创作、排演，一日下来也是累到筋疲力尽。如今，这满满的空闲，无尽的等待，令她仿佛浸入了无底深渊，她也第一次知道，等待是一件如此艰辛的事情。
她也去看过杨藜，毕竟也是旧识了。世民如今偶尔会去杨藜那里坐坐，但已经很少招她侍寝，毕竟杨藜的年纪比世民还要大上两岁。青春不再，世民那砰然心动的年少情事也不再属于她了。
杨藜倒也很能看得开，她见盈盈终于成为世民的妃子，言说道，“我原本以为，你会有些不同的，结果没想到，你还是一样”。
盈盈知道她并没有恶意，只是深宫之中，少见如此直言，听来还是有些逆耳。
“公主……”，私底下的时候，盈盈还一直称呼着杨藜为公主。
杨藜淡淡的，“这宫里已经没有公主了”。
盈盈便改口道，“淑妃姐姐……”
杨藜笑道，“你别介意，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到当年我们一同经历过的事。你现在更应该明白，那个消失了的‘妾’字的含义。你想让他做你的丈夫，但他却是你的君王。侍奉君王是很难的，怕你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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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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