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民说道，“我近日总是想起以前在父亲膝下，还有和建成、元吉、秀宁，幼时一起读书玩笑的时候。可是如今，他们都已经离我而去了，只剩我一个人”世民这句话当中透着不小的悲伤。
无茵低声说道，“逝者不可追，陛下还是要打起精神，有很多大事等着您。还有孩子们，也都很心疼他们的父亲”。
世民闻言，便问起来，“承乾听政数日，他做的如何？”
“据臣妾所知，承乾很是勤谨，不敢有丝毫怠慢。政务处理得如何，臣妾倒不好评述，还是要陛下多多教导才是”
“承乾这孩子，虽然游戏贪玩，但品质不坏。才华虽然只在中上，但还算肯用心思”，世民停了一停，“相比起来，泰儿就聪敏能干多了。还有恪儿，小小年纪就文武双全。”
无茵不动声色，“都是陛下的孩子，陛下自然比旁人了解得更多，知道他们的长处，取长补短，最后都能成器”。
无茵看世民在自己面前称赞李泰和李恪，心下困顿，但看世民的神情，此刻也只是随口一提，也还谈不到什么太深的打算，她自然也按下不提。
她突然话锋一转，“对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哦？是什么。”
“盈盈，她已经有孕三月了”
“啊？真的？她怎么没告诉朕”，世民脸上扬起些喜悦的神情，难得一见。
“陛下不如去看看她吧。”
“好，好，朕这就去。”世民才想到，他这些日子情绪低沉，连无茵都很少见面，更冷落了后宫嫔妃。算来也真的是好久没去盈盈那里了，竟然听到她有孕这么好的消息，便立刻准备去看望盈盈。
意料之外的是，此时此刻，李泰竟然入宫来找盈盈。李泰看到承乾奉父皇之名已于东宫理政，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有些着急了，想要找到些其它的方式让自己更得父皇钟爱。
上次无茵跟他深谈，满口都是恪守本分的教导，这让他觉得让母后支持自己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左思右想，想到了盈盈。
魏王府中臣下不解，便问道，“属下听说，太子自幼便亲近贤妃，昔日被齐王掳走之后也是被贤妃所救，情分不同，她如何可能放弃承乾来帮助魏王呢？”
李泰不以为然，对此倒是另有一番见识，“那到不一定，感情越深，越是容易伤害得深。上次突厥舞的事，你们还记得么。本来就是承乾的不对，他却把盈盈推到前面，受父皇的责难。以后这样的事还会更多的，你们瞧着吧。贤妃是除了母后之外，在父皇身边说话最有分量的人，她又无子嗣，只要好言相劝，让她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就更多了几分胜算。”
李泰对盈盈说道，“几日不见，你便从女官做到贤妃，怎么样，还是做主子好。对不对？所以说嘛，别那么矫情。”李泰对她向来不怎么客气，如今言语之中透出千般不屑，这是他的策略。
盈盈见到李泰，本无意多话，但他可以来找自己，只得以礼相待：“魏王，你来这里作什么？”
“那我就直说了。我和承乾之间，你比较喜欢谁？”
盈盈听李泰这么问，分明是让自己入局，便推脱道，“你们都是陛下的儿子。我只是陛下的普通嫔妃，于我而言，不分彼此的。”
“你比较喜欢承乾，对不对？因为你救过他”
“魏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要你从现在开始，来支持我，而不是他。”
“魏王，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哈哈哈哈，父王和隐太子、巢王的事，我想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
盈盈听了很是吃惊，他竟然已经做好了同承乾较劲的准备。
“魏王，你还年轻，不可失口乱言，若是被陛下或皇后知道，怕是要惹麻烦了。”
谁知李泰毫不避讳，“我也是为了你好。我深受父皇宠爱，才华武功都高于承乾。你这般年纪，又没有子女，以后有的是你流眼泪的时候，所以，此刻正应该和我一体同心才是。”
盈盈严词拒绝道，“我为陛下的妃子，自然和陛下一体同心。魏王一向聪慧，不可再动此糊涂的心思。”
“你护着承乾，可是他呢，那么随意就让你替他受过。你跟随父皇这么多年，父皇哪里舍得动你一个手指头，但是为了承乾……不也是打了你。”
“上次的事，是承乾年幼不知事，无论陛下还是我都不再提起和追究了。正如你今日在安仁殿中做说所做，我也都当是你年幼鲁莽，以后不再提起，所以，魏王请回吧。”
李泰看她态度坚决，句句在理，此刻也没有什么好多说的，便也暂时罢了，说道，“父皇的心思，除了母后，你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我真心地希望你好好想想。我以后还会来找你的”。于是便转身离去。盈盈摇了摇头，独自一人坐了下来，心想，难道建成和元吉那一幕，又要重演了不成，她用手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若有所思。
世民正巧向安仁殿走去，在不远处看到李泰从安仁殿中出来，心下疑虑，“泰儿怎么会来这？”但他也没有多想，只惦记盈盈有孕，便快步走进安仁殿中
。盈盈听到世民驾到，赶快起身出门迎接，“臣妾参见陛下”
世民连忙扶着她，“快免礼免礼，朕听皇后说你有了身孕，就赶紧来看你了。”盈盈满脸笑意，“谢陛下关心。”
“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朕呢”
“臣妾也是刚刚知道不久，还没来得及禀报呢，这不，陛下就来了。”
“哎，朕应该多多陪伴你才是，只是最近太上皇过世，朕伤心得很，就疏忽了”
“臣妾知道陛下伤心，太上皇待臣妾也一直极好，臣妾也是难过，总是想起以前在晋阳，太上皇的谆谆教导呢”
“嗯，倒是你这个好消息，令朕宽慰不少。朕明日决定亲自处理政事了。”
“那可太好了。”
“朕刚才好像看见泰儿来过，他来做什么？”世民突然问起，盈盈没了准备，转念一想不如献遮掩过去吧，“陛下让魏王在府中设立文学馆，魏王知道臣妾曾经在文学馆服侍过，便来问问馆中陈设或是其它罢。”
世民听了，半信半疑。但也没有深究下去。“盈盈，你这个年纪才有身孕，要万事小心。”
“臣妾会的，陛下放心，皇后也多多照顾着臣妾呢。”
“你们两人相互照应，朕看了高兴。”
“皇后为陛下治理六宫，臣妾原本不留意，如今身在其中，才知道皇后的周到、公正和大度，实在敬服。”
世民点了点头，满眼宠爱的说着，“盈盈，你再给朕添个儿子，朕一早就封他为王，如何？”
“臣妾如果有这个福气，自然是好。”
“朕的儿子们都大了，心事多了起来，都不见幼时的单纯可爱。这些年嫔妃们给朕生的都是公主，你再给朕生一个男孩，朕从小就好好教导他。”
盈盈听了，的确感受到这种幸福也是发自内心无法遮掩的，她温柔的点了点头。内侍们送来厚厚的赏赐，丝帛、绸缎、金银器皿、首饰，世民还特意送给她亲自书写的名碑字帖，供她平时若闲着无事临摹习字，舒缓心情。宫中服侍的宫女、侍从、饮食起居都按宫中定例增加了些，皇后也时不时亲自关照。
宫中嫔妃不少，有孕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更多的时候也就是按照定例增加一套赏赐，然后有子女傍身，算是有了依靠。万岁百年之后，便可随着子女到其封地，安度晚年了。
盈盈多年辗转漂泊，从未有过身孕，如今才刚刚封妃不久，便有了这等喜讯，上天也算是很眷顾她了。
世民也很高兴，经常去看望盈盈，有时在皇后宫中，也免不了叮嘱皇后多多照看。一日，盈盈在皇后宫中闲坐。虽说有孕，但更易烦闷，有时间她仍然过来帮助皇后编纂《女则》，她肚子已经有些显了。
世民来到立政殿中。她和皇后连忙起身行礼。世民忙一把拉她起来，说道，“哎，你有着身子，以后都免了”
盈盈笑道，“陛下，皇后已经为您诞育七个皇子皇女，臣妾才刚刚有孕，哪敢如此。”
世民听到这话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抚慰无茵，“朕当然知道皇后辛苦，朕不善于表达，皇后勿怪。”皇后听闻，又见世民的样子，便也笑了起来。
他示意皇后和盈盈都坐下，三人一处叙话。世民提到高甑生诬告李靖谋反而获罪一事，他高声谈论，“大家都以为高甑生是秦王府旧人，朕会网开一面不治他的罪。但这件事实在是他有过在先。他征讨吐谷浑汗国期间延误军期，行为怠慢。李靖不得以才将他按军法治罪，这并无不妥。他却怀恨在心，屡屡诬告。国家自晋阳起义以来，有那么多功臣。若朕赦免了高甑生，那么这些功臣人人都可以罔顾法纪，然后寄希望于朕念及功劳网开一面，那国家法度岂不成了一纸空文？朕从未忘记大家的功劳，尤其是秦王府就跟随朕的人，朕内心都多有偏爱，但也实在不能因此就通通赦免他们的罪过。”
无茵听后，也支持世民的做法，出言道，“臣妾夜读史书，知道汉高祖、汉武帝杀功臣，而陛下却从不枉杀功臣，而是多奖其功劳。想来诸人都能体会陛下的一番苦心，恪守本分，为陛下尽心尽力。” 世民每每与皇后论及国事，皇后都能对答如流，既不干政，又句句是政，十分妥帖，深合世民之意。
第149章 七德舞
转眼又到元旦。朝贺之日大宴群臣，先上演了一遍《九功舞》。盈盈已经不再是伺候宫中音乐事务的女官。她已然坐在世民身侧，作为上宾，观看自己当时创作的乐舞。想想此舞的排演已经无需自己经手，又由他人上演，心中很是感慨。
这倒也能释然，这些事她不去做，自然有人去做。也许从头至尾都不属于她的，或者她也只是偶然的机会将它们创制了出来。只要一旦形成了乐舞的蓝本，便有它自然而然的生命力，因时、因地、因人而翻新修改，也是寻常事。
按照节庆燕乐，《秦王破阵乐》在《九功舞》之后上演，倒没有什么特殊的改动。世民眼见魏征低头闭目，几乎不会正眼观看《破阵乐》，很是好奇，便问，“魏公为何不观看乐舞，可是有什么心事？或者又在忖思要谏朕的什么过失？”
魏征听闻便起身进言说，“陛下，《秦王破阵乐》虽好，但终究用兵器破阵，杀伐之气重了些。此时国家安乐，当时的敌人都已经被陛下剿灭了。敌人一旦剿灭，臣服，就同是大唐子民，若在节庆之日演奏征讨之曲，怕这些投降的首领部族心下多不好受。但臣不能不承认此舞的高妙之处，也深知深得陛下和一众将领的喜爱。故而一旦上演《破阵乐》，臣便兴致不高，若上演的是《庆善舞》，臣也会很有兴致的观看。”
萧瑀听闻魏征的话，他却有着不同的意见，“《破阵乐》的精妙之处，便在于情节至美，生动细致地描绘了陛下昔日灭刘武周、薛举、平王世充、窦建德的立国功绩。臣不仅不赞同魏公的看法，反而觉得还应该加深这些征讨和破敌的舞阵，才能凸显陛下的用兵之术，和将士们奋不顾身的勇气。才能实至名归，称谓《破阵乐》。”
世民听到两人见解，想了一想，说道，“若从乐舞的角度，《破阵乐》当然还能将征讨、破阵表现的更为充分。甚至着乐伎扮演刘武周、王世充等人也未尝不可。但在坐的不少臣属都曾经是他们的部下，尤有恩情在。若是节庆之日，表演起他们战败仓惶的狼狈相，心中自然会勾起很多不忍。也失了《破阵乐》的本意，朕不愿如此”。魏征等人频频点头。
世民又说道，“刚才魏公所言，倒是提醒了朕。朕欲将《破阵乐》立意为功成纪念之乐，，追思立国建功之艰难，宣扬宗祖盛烈，提醒众人和后世子孙我大唐江山来之不易，勿要殷勤守业，将朕与将士们昔日舍生忘死的破阵精神，还有立大业之艰难精神传递下去。”魏征等人深以为然。
随后，世民在原来盈盈献舞的基础之上亲自制定了《破阵乐》舞图，主要更改的便是破阵这一乐章的情节，虽然保留了三变四阵的格局，但在破阵的情节上只“陈其梗概”，来往阵型左圆右方，先偏后伍，鱼丽鹅贯，箕张翼舒，交错屈伸，首尾回互，以象战阵之形。乐伎仍为一百二十人，披甲执戟，已配应乐曲曲调，同时，世民也将《破阵乐》赐名《七德舞》。
盈盈眼见《破阵乐》的变化，不免有些失落，但她能够理解世民的用意，时过境迁，这些乐舞的修改和再演都再正常不过。
一日，世民和盈盈在殿中论及《七德舞》。世民和蔼地问道，“盈盈，今日《七德舞》，你觉得如何？”
盈盈答道，“陛下钦定《七德舞》为纪念功成，不忘艰难之作，臣妾觉得立意深远，很符合陛下如今天下太平，绥治文德的需要。今日一观，《七德舞》也确实达到了这样的效果。今日看众位将军观舞，都面露怀念之意，可见新排演的《七德舞》很好。”
世民拉着她的手，“但这曲子最初是你为朕所写，如今已经历这几番修改，朕想到你的心意，很是舍不得。”
“无论何人所作，何人所献之乐舞，都是为了陛下。陛下大业之初与贞观盛世，所需乐舞自然不同，只要这乐舞还能得以修改，不断重现生机，为陛下所用，就是值得欣慰的。再说，陛下赐名《七德舞》，还亲自制了舞图，也并未尽数删改原曲原舞，足见陛下对昔日臣妾所作《破阵乐》的喜爱和认可。臣妾内心也很是欣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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