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来过么”。
“陛下昨晚就来了，喂您吃完药，看您睡得香甜，不忍打扰，就去上朝了。一会儿就会过来看您的。臣妾给您洗漱一下吧。”
无茵点了点头。盈盈传来外面等候的宫女，给皇后盥洗，换了衣服。看无茵面带病色，无力气的很，盈盈便试着问道，“皇后，您吃点儿东西吧。”说罢便服侍皇后吃了几口热粥，她全然吃不下去，还咳出一些。
盈盈见状，心里伤痛，“皇后，您起来坐一会儿？”
“盈盈，我有话和你说。”
“皇后请吩咐”
“我知道，我快不行了……”
“皇后……”
“你听我说。承乾……我不知道他最终会是如何的结果。也拿不准陛下心中将如何打算。但请你答应我，要尽可能的保护承乾……不让陛下废弃他……”
“这……皇后”盈盈吃了一惊。
“你曾经救过他的性命，他也一直能向你吐露他的心声，不是吗？宫里这么多嫔妃，有皇子的也有不少。大家各怀心事，我无人能信，现在也只能托付给你了……”
“皇后，臣妾答应你，臣妾一定会尽力的”。
“盈盈，你曾为陛下舍生忘死。尤其是在齐王府的时候，我没有想到，你会那么勇敢。现在，我的嘱托也许会让你再次进入更多危险的境地，甚至，这种危险是来自陛下的……如果陛下因为此事迁怒于你……也请你，不要怨怪他，还要好好照顾他，好吗……因为，你是过来人，应该知道这件事，没有人会比陛下更痛苦，更难过，更受伤……”
“皇后……”盈盈听到皇后这样的嘱托，她完全惊呆了。难道她已经预知了未来要发生的事情，便让自己舍生忘死的保护承乾，并且还要无论如何都爱重世民。这是怎样一种睿智和深沉的感情，对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她已经如此透彻和明白。
但皇后这番请求，对她而言实在是压力太大，她稍稍迟疑了一下，无茵便又气喘起来，咳嗽不止。她连忙扶着无茵躺下，说道，“皇后，臣妾答应就是”。无茵才又点了点头，平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孩子们过来向她问安。兕子一骨碌便爬上母亲的床榻，晋王李治很乖巧的站在塌前，承乾和李泰则侍立一旁。皇后看到孩子们来了。她流着泪，摸着兕子的额头。李治是幼子，而且是在她身边亲自抚养的，很是疼爱，“治儿，你要好好向哥哥们学习，照顾好妹妹，好吗？”
“是，母亲，儿臣一定会的”。正在这时，世民走了进来，孩子们向他行礼。
皇后看到世民来了，她便叮嘱承乾要勤谨认真的对待政事，修养身心，将来像父皇一样。承乾哭着答允。又跟李泰说道，“泰儿，你要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尊重你大哥，尽君臣之礼和手足之情”。李泰也低声称是，说自己一定会如母后所愿。
世民坐在塌上，他神情严肃，一言不发，眼中含着泪水，已经快要忍不住。皇后知道他不忍在孩子们面前落泪，说道，“承乾，你带弟妹们下去吧，我和你们父亲还有话说。”
无茵也唤了盈盈进到殿中来。盈盈上前，侧跪于皇后的床前，“皇后……”皇后喘着气吩咐道，“盈盈，记住……我和你说过的话，我把陛下托付给你了。”
盈盈深深地抬眼望着坐在无茵塌上，满脸悲伤和无助的世民，点了点头。“无论何种情形，何种时候，你都要好好侍奉陛下，不要让他寂寞，不要让他难过……”
“茵妹……”世民很悲怆地唤着她
“是……盈盈会的。皇后放心……”
“还有承乾……”她把目光转向世民说，“陛下……孩子们就托付给你了……”“
盈盈，你也要看顾他们”
“是，臣妾谨记”。
无茵这时候，从怀中拿出一个描金漆盒，颤颤巍巍的唤着，“二郎……”世民流下泪来，“小妹……”。
盈盈听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流下脸颊。最后一刻，他们终于摆脱了陛下和皇后身份的重重束缚，回到当时那种初见般真诚而美好的回忆里去了。
“二郎，这盒毒药，是你上次在九成宫重病时，我就带在身上的。当时想着一旦你有什么不测，我便即刻追随了你去，绝不独自活着。可如今，我却要走了。这一生能嫁给你，是我最大的荣幸。这一生的每一日，对我来说都是值得的。”
世民紧紧抱住无茵，泣不成声，“小妹，我也是一样，有妻子如你，才是我莫大的幸福。我是知道的，我都是知道的……你恳请你不要丢下我，这世间没有人能够替代你……”世民动情的说道。
皇后微微露出笑意，“二郎……”她突然咳嗽不止，气急的喘不上来……世民大惊，“小妹，小妹……”世民大声呼唤着无茵，但终究没有留住她。无茵就这样，在世民怀中屏住了呼吸，离开了人世，年仅三十六岁。
宫人哀恸，哭声震天。长孙皇后一生品行高洁，上下周到，善待宫中众人，连下等嫔御和普通宫人都有发自内心的哀伤，不用说世民、盈盈、杨藜，还有她的七个子女。
第152章 生死两茫茫
无茵离世。追谥为文德皇后，贞观十年十一月葬于昭陵。世民思念无茵不已，数日间朝政懒怠，一直穿着素服，对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众臣不敢妄言，嫔妃们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此时后宫中韦贵妃位分最高，她想劝慰陛下，世民却许久都不肯召她一见。见杨藜也只得三言两语之间。其它新人们虽是好意，大多话不投机，世民都遣他们回去。
便只有盈盈能去安慰世民了。世民见到盈盈请旨求见，点了点头，示意她进来。盈盈轻声走进殿中，她也身着素服，不施脂粉，向着世民行礼后，然后走到世民的身边。
“这是皇后生前编纂的《女则》，请陛下御览”盈盈捧着十篇《女则》，奉于世民。
世民很是惊讶，“这是皇后生前所写？”
“是啊。就是贞观八年，皇后在九成宫卧病，稍事好转之后便动手编修《女则》”
“朕怎么不知道？”
“皇后怕陛下担忧她的身子，万一编著不成，或剩下一半儿，便不能为陛下再做一件事了”。世民拿起一篇，见无茵从古书典籍之中采集女子高尚德行故事，写作之中处处可见对自己的真情，对本朝嫔妃、女子的劝诫。
他感慨不已，由此而更加感爱皇后，“皇后此书，前无古人，堪称表率，可为万世楷模。朕即刻命人抄录，分发宫中嫔妃、女眷，流传后世。”
盈盈点了点头，“臣妾那段日子有幸侍奉皇后左右，实在为皇后的胸襟，才学，还有对陛下的深情所打动，如今内心感念，也是思念不已”。
世民点了点头，“你跟皇后也是有缘”。
“臣妾有幸，一早便能侍奉在陛下和皇后身边。每每追思，想到臣妾多年受皇后的教导与恩泽庇佑，实在感伤。只能认真研读《女则》，却实在难以学得皇后的风范”。
世民长叹，“所以，朕失去皇后，是多么不忍和伤心啊。”
“臣妾理解陛下，因为陛下思念皇后之心只能比臣妾更深，更痛，臣妾都屡屡不能自持，更何况陛下。”
世民听到此番话，句句得体，都落在自己的心里。他微微的把盈盈拦在怀中，情绪好了一些。很明显，他积郁在心头的感情释放了出来。
“朕想起了当年刚刚见到无茵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还有她刚入晋阳府，朕当时心中有公主，有你，但却生怕怠慢了她。可她实在温柔贤淑，又是朕的结发妻子，朕不能不被她深深的打动……”
“臣妾也常常想起那时候，还有后来皇后为陛下操持秦王府的往事，都是不能忘的。”
“盈盈，你说，朕对皇后好不好？”
“陛下，您对皇后情深意重，帝后恩爱堪称千古表率，还如何这样问呢。”
“但朕的心里，总觉得还是亏欠皇后。朕与皇后一直谨遵夫妻之道。她贤惠聪明，处处为朕着想，但也是这夫妻之道让皇后与朕相处得不那么舒展自如。朕爱重自己的妻子，自问也无愧疚，只是不知道若无茵若只作为女人，对朕这个郎君究竟满不满意……多年来，她为朕生儿育女，掌管六宫，呕心沥血。现在想来，朕怕是也经常让她难过和伤心的。朕应该更多关心皇后才是”。
盈盈听得这句，心中涌现起无茵这一生都没改变过的那端庄大气的样貌，她的内心究竟掩饰了多少东西呢？差不多就在自己入齐王府前后，世民身边的妃妾美人渐渐多了起来，称帝后更是后宫三千粉黛。她若回到那渴望爱情的女儿身，怕也恐惧过这深宫等待的寂寞长夜，也怨怪过自己的丈夫与年轻女子共度温存。但她的爱，她属于自己的，那种女人的，自私的爱又在哪里呢？旁人从来不知，如今也无从知晓了。
她想到便觉得一阵心痛涌上心头，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陛下此心，皇后必定感受得到，若地下有知，也一定会体谅陛下的。皇后生前最大的愿望，便是期待陛下能亲近贤臣，励精图治，让国家永葆兴旺。所以陛下还是振作精神，才能使得皇后安心呐”
“朕当然知道。贞观之治，皇后对朕的劝诫居功甚伟。若没有皇后时时提醒，及时劝谏，朕也是难免昏聩，有的地方有负百姓重托。而如今皇后离我而去，不仅痛失爱侣，更是再也听不到皇后的谆谆劝导。少了这面镜子，我怎能不痛心疾首……”
“臣妾怀念皇后，只沉浸在往日恩情与皇后高尚的人格之中，陛下所讲到的镜鉴一层，是臣妾万万没有想到的”
“所以，朕怎能不感怀，怎能不思念皇后啊……”
盈盈看世民脸色很是难看，便说道，“陛下说了半日的话，想必疲累了，臣妾给您做了点儿点心，您多少吃一点”
“朕没胃口。”
“陛下，皇后临终嘱托臣妾，一定要好好侍奉陛下。臣妾不能给陛下宽心就罢了，若都不能照拂陛下龙体，臣妾就是有负皇后的托付了”。
世民听到这，能理解了盈盈的良苦用心，看她又是如此细心又如此得体的陪着自己谈论无茵，实在暖心，便依言坐下，慢慢地吃了起来。
“这个红莲酥，也是皇后喜欢的。”
“那陛下就多吃几口罢”。
“盈盈，朕知道不应如此，但如何才能寄托朕的愁思呢”。
盈盈想了想，说道，“陛下不如在后院两仪殿外搭筑一个高台，正好是昭陵的方向。陛下若思念皇后，便登台遥望，也能寄托些哀思。”
“对，对，这个办法好，朕即刻令人去办”。
正在这时，两岁多的小女儿兕子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她看到父皇桌上的点心，她便抬脚去够。世民看她的样子娇憨可爱，便把她抱到膝上。毕竟两岁多的孩子，还不太懂得失去母亲的含义究竟如何。看世民从盘中拿给她一块儿点心，她便很开心的吃起来。那幼稚、美好的笑容给了世民很大的安慰。
盈盈说道，“陛下把晋阳公主和晋王留在寝宫，亲自照顾，实在辛苦。皇后眼见如此，一定深得安慰”
“这也是朕能为皇后最后所做的事了”。
兕子吃完点心，很乖巧的看着盈盈，说道，“姨娘，弟弟，弟弟……怎么不来和我玩儿”。
盈盈忙说，“陛下，兕子很喜欢和明儿一起玩儿呢。宫里的皇子公主就他们俩年纪相近，所以每天都要见面，玩儿上好一会儿呢。”
世民想起李明，便问了一句，“明儿可好。”
“好着呢，他还是小孩子心性，不懂悲伤，整日就惦记来找公主玩儿。”
“哦，那带他来，给朕看看。”奶娘依言，便下去带了李明过来。
盈盈牵着李明的手，带他来给世民行礼。李明很是懂事，虽然只有一岁多的样子，但好像什么事都能明白，也学着盈盈的样子给世民行礼，把世民逗笑了。
世民想着因为皇后的事，他很久都没有见过这个小儿子了，说道，“宫里好久都没有这么小的皇子，朕都快忘了这小小的婴孩竟是这般可爱”。
还来不及世民多抱抱他，兕子就一路小跑过来，要和弟弟去玩儿了，李明也笑了，开始追着姐姐跑起来。这样欢欣又温情的场景，冲淡了一些世民对无茵的追思。他心情好了不少，脸上荡漾起笑意。
世民吩咐道，“盈盈，谢谢你陪朕许久，令朕开心了起来。朕决定明日上朝，不再枉自伤心。现在两个孩子都在朕的寝宫之中，朕若忙于朝政，他们姐弟终究还是不得照顾。不如你每日带明儿来太极殿中，一并照拂三个孩子，可好？”
“是，陛下”，盈盈点了点头。但每日来往实在太费周章，才过了几日，世民便下旨收拾将寝宫的偏殿收拾出来，让盈盈搬入自己的寝宫里就近照顾几个孩子。
第153章 小儿女
立政殿后的一角筑起高台。裸露的木石迎着阴冷的初冬。有些光线还好，若是彤云密布的时候，世民那玄衣锻袍独自一人遥望昭陵的背影更令人泪目。世民已年近四十，长孙皇后的去世还是令他从内到外憔悴了不少。
好在，这处高台，令他心情恢复很多，这里让他安静，仿佛依然能够感受到皇后的存在。皇后百日祭礼之后，朝中宫中有些关于此事的私语，盈盈也觉得若世民仍然每日再去高台遥望便有不妥，于是准备挑一日向世民进言，撤去高台。
一日，她陪伴世民同去高台。看世民心情平静，便说道，“陛下，皇后百日祭礼已过，陛下还是每日来此追思，实在令人感动”。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5 首页 上一页 92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