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民饶有兴致的听她说完，称赞道，“对，对，这个主意甚好。朕便命人如此，将洛阳宫中可用之材都散于百姓修复房屋，洛阳宫明年再修也不复迟啊”。
盈盈眼见世民答应，便笑着说，“陛下说的是，臣妾先为百姓们先谢过陛下了”。
世民心情好了起来，端起茶来。这时，兕子和李明听到父亲的声音，从房中跑了出来。兕子见到父亲，就一股脑儿地粘在他身上。李明也摇摇晃晃地跟了过去，世民便一左一右把他们搂在怀中。
盈盈站在一旁，眼见这温暖的一幕，便剥开一个橘子递给兕子。兕子小手剥下一瓣，举手便喂给了世民。世民见状，很是高兴，“女儿知道心疼父亲了”。兕子又剥下一瓣拿给弟弟，李明很开心的学语，“姐姐……姐姐……谢谢……”
小儿女的姿态让世民感觉到了很大的安慰。现在对于他来说，下朝之后来看看兕子和李明，是一种难得的休息和快乐。
“兕子乖，去，带弟弟去用膳吧。父皇也要用膳和休息了”，盈盈在一旁说道。
“陛下今日可是在太极宫中用膳吗？”
世民吩咐道，“国舅今日入宫，朕与国舅一起，一会儿治儿放学，你带他来，先见见国舅，再准备些国舅喜欢的菜来”
“是”，盈盈含笑应答，正准备退下。“对了”，世民叫住她，“刚才明儿称呼兕子一声姐姐……倒让朕想起了承乾”
。盈盈听到此处，便转身回到桌案旁，轻声问，“陛下是不是许久不曾驾临东宫，看顾太子学业了？”
世民脸色沉重下来，“承乾这些年不够长进，朕派的都是国之良师前去督学教导，可他却仍然不见起色。前几日朕问起来，承乾顾左右而言他，还想方设法让朕罢免杜正伦。哎，倒是和那个不争气的皇弟元昌打得火热。元昌自幼被太上皇宠溺，没什么本事，两人在一起，不就只有耽好声乐，游玩行乐了嘛”。
盈盈眼见世民说起来便又嫌恶之意，试探着劝道，“既是这样，陛下才更要多多教导太子才是，至少让他觉得父皇心里还是重视他，对他有所期望。”
“朕对他怎么能没有寄望，只是这孩子，皇后在世的时候还好些。现在更是……朕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盈盈，承乾自小与你亲近，你有空替朕去看看他吧。”
“是”，盈盈答着，又试探道，“对了，长孙大人怕也是心疼承乾的，不如让长孙大人也亲自入东宫教导太子，也能让太子收收心。”
世民没有抬头，只说，“这件事朕自有主张，你去吧”。
“是”，盈盈便应声下去准备晚膳。想来也不知为什么，如果世民让长孙无忌亲自做太子太师的话，承乾怕是也能心安，行为或许也收敛些。但看样子，世民似乎并无此意。
过了一会儿，无忌来到太极宫中。无忌见到盈盈，便说道，“臣见过贤妃。”盈盈还礼道，“长孙大人，陛下在里面等您呢。”
无忌便与他客套几句，“劳烦贤妃照顾晋王和公主，实在辛苦”
“陛下和先皇后的嘱托，我不敢不尽心。晋王怕是已经下学了，我这就去带他来”
无忌一向喜欢李治，他经常在以前皇后居住的立政殿中与李治见面，教他读书道理。盈盈当然知道此事，她不便多问也不便置喙，只是想着若无忌能如此宠爱承乾的话，他也不至于如此失了世民的欢心。
李治问她，“姨娘，舅舅在立政殿里和我下棋聊天的事要不要告诉父亲呢。”
盈盈想了想，“治儿，舅父一向疼爱你，你也喜欢舅父。我想陛下应该是默许此事的。所以你不用声张，也不用特意告诉父亲，自自然然就好了，懂吗？”治儿很是乖巧，说着，“我懂了，谢谢姨娘”。盈盈慈爱地看着他。
第156章 千灯宴
宫中又有游宴，是韦贵妃所提议的“千灯宴”。隋炀帝当年最喜欢夜间饮酒作乐，常常从落日直至夜深，乃到天明，宫廷四处皆游艺，到处能点千帐灯。
世民之前不喜夜饮，大宴群臣之时虽也不少，但大多都是点到为止，从未有过这新奇的玩意。但这次，当韦贵妃与阴妃在一次后宫闲话中向世民提出要办“千灯宴”的时候，他竟表露出了极大的兴趣，还赞许的说，“既要夜饮，灯火自不能少，也要舞曲婀娜好看。”
盈盈坐在一旁，听闻，心下吃了一惊。世民当年曾多次批评隋炀帝宴饮，酒卮不离口,从姬千余人，又怎能不令国家灭亡，现如今也来个千灯夜宴，岂不是要开个头。但又转念一想，这有什么稀奇。当年世民平定洛阳之时，对洛阳宫的奢靡何尝不是痛心疾首，还亲自命人撤去端门楼，焚烧乾阳殿，告诫功臣。但才不几年的功夫，连洛阳宫都重修了几次，言语之间对隋炀帝的生活也多生羡慕。
就在白天，他还险些治了皇甫殷德的罪，就是因为他上表批评今上治国表现不及贞观初年。其中一条，是如今宫中用度靡费。妃嫔喜好奢侈，衣衫首饰，多用华丽珠翠，连宫女也喜欢梳起高高的头发，穿贵价衣料。这引起了民间效仿，上下大行奢侈之风。
的确如此。贵妃、淑妃素来都喜欢奢华之物，在无茵去世之后则更不必有所收敛。世民爱惜她们，用度规格一向大方。宫中赏赐也明显贵重。连盈盈手中也多了不少从前不多见的苏绣绸缎、夹缬染织、贡绫绸缎，雕工复杂的首饰器皿也是花样百出。
今日听闻皇甫殷德的奏议，世民怒从中来，这些言官未免管得太多了，于是怒斥，“难道你的意思让宫殿之中不增加任何修饰，宫妃们穿戴荆钗布衣，宫女们都剃了头发做尼姑的样子，才满意吗？”
于是便要治罪。幸好有魏征在一旁劝谏，“历来臣子对帝王有所劝谏，都好危言耸听，并无恶意，只是因为这样才能引起君王的重视。若轻描淡写，则君王更不易采纳。陛下可以责其言过其实，但不能治罪。”世民方才作罢。
“千灯宴”选在一个细细风吟的初夏。此时刚刚入夜，荷花摇曳，水殿风来，沁人心脾。太液池与海池的各处早已缀满了灯烛。一千多个金银烛台，形状各异，被各色丝线、帛绸缠绕，牵拉。宫人们缓缓点燃了烛芯，灯也就徐徐亮起，星光闪烁，明烛承晖。
世民眼见如此，圣心大悦，携后宫嫔妃与文武大臣坐于庭前，品味玉筵琼浆，美人们绫罗珠衫，脂粉浮香，其乐融融。闻之欲醉。韦贵妃与阴妃也并非庸俗无品之人，这宫中各处的点缀，华丽也华丽的有着风情滋味，倒是与以往有很大的不同。
世民兴致很高，抬眼问杨藜道，“淑妃，听说昔日隋炀帝喜欢千灯宴，难道真的有千盏灯那么多吗？”杨藜听此一问，有些哭笑不得，只说道，“据臣妾所知，若要将昔日的江都宫或者是洛阳宫装点一新，千盏灯恐怕还有不足。何况还有游船、码头、花枝、殿宇，再加上宫人随身点着的，可能两三千盏也不为过呢。”
世民听闻便笑道，“如此，那今夜也只是普通宴饮，算不得炀帝一般奢靡。”
世民也问盈盈可见过这千灯宴的场面。盈盈见状，心中无奈，只说，“回陛下，隋炀帝久在江都，而少在长安，臣妾幼时也未曾亲眼所见。但有一年上元夜饮，臣妾曾经为宴中侍者，只记得花团锦簇，灯火通明，恐怕也不止千盏灯的。”
世民笑着，便转身令宜咏坊献舞。盈盈想着若长孙皇后在世，恐怕如此行乐，她也应该谏阻。盈盈眼见魏征脸色肃穆，隐忍不发，毕竟也不好总拂陛下的兴致。再说，刚才两位隋宫旧人都说了，这和隋炀帝的千灯宴还差得远呢。总不能真的不让君王游猎宴饮吧，只要适可而止，不耽搁朝政大事，又能说些什么。
转眼，帘幕四垂，灯焰暖暖。宜咏坊新排演的《白纻舞》又一次上演。舞伎的衣衫也换了上等白色丝帛，舞动起来竟比以往更生柔美，风情万千。
眼见八名舞伎伴随着琴筝丝竹，缓缓而舞，想到当年自己为世民献《白纻舞》的场景，一晃多年，自己的年纪和容貌，早已不宜再舞，那年果然是一舞终别。
而细看如今的《白纻舞》，词曲舞阵虽无新意，但能把布景衣衫制得如此美妙，跳得姣妍不说，更是华贵生风，这本身也属不易。更有领衔的一名舞伎，舞姿轻柔，身形曼妙，长袖善举，仙袂飘飘，十分动人。
舞毕，世民便问是何人，舞女低声作答，名为徐惠，也是刚刚入宫的。世民眼见徐惠温婉明媚，很有好感。便问，“你既然做白纻舞，可知道白纻歌吗？”
徐惠款款而言，“妾幼时曾读诗书，知道晋歌中有云“皎皎白纻，节节为双”，又深爱词人鲍照，他也曾写白纻歌六首，其中有一首，“吴刀楚制为佩祎，纤罗雾縠垂羽衣。含商咀徵歌露晞，珠屣飒沓纨袖飞。凄凄风夏起素云回，车怠马烦客忘归，兰膏明烛承夜晖”，歌中所绘与如今千灯宴之景十分相和。他又写过“嬛绵好眉目，闲丽美腰身。凝肤皎若雪，明净色如神。衿服杂缇缋，首饰乱琼珍。调弦俱起舞，为我唱梁尘。人生贵得意，怀愿待君申。”词句明朗，写尽盛世之情。
世民大喜，见此女不仅舞跳得好，诗书还如此精通，便即刻把徐惠封了才人，令其来到身边侍宴。他心下仍有兴致，一会儿便传了笔墨，又赋一诗“建章欢赏夕，二八尽妖妍。罗绮昭阳殿，芬芳玳瑁筵。佩移星正动，扇掩月初圆。无劳上悬圃，即此对神仙。”是对徐惠之《白纻舞》极高的评价了。
盈盈眼见徐惠柔声曼舞，又诗词歌赋皆通，看样子不是轻薄之人，心下也有好感。她倒的确成为让千灯宴变得更为美好的一处亮点。
后来才知，徐惠原本是京中流传很久的《小山篇》的作者，“仰幽岩而流盼，抚桂枝以凝想。将千龄兮此遇，荃何为兮独往？”怪不得将舞跳出如此韵味。
盈盈眼见这十五六岁的少女对君王那崇拜的眼神，那是宛若梦幻一般的。眉目之间的深爱在如今的第一面里便都悉数付了出去。只是不知道，她们能不能真正走进世民的心中去，或者是说不知道世民会让她们在心中走上多远。
宜咏坊如今已并非初创，亦不需要再新写歌舞。只是日常排演教习，将几大乐舞排得精妙，预备在各种宴饮之作奉上燕乐。太常寺的差事却看上去更加辛苦了，世民君臣附和之诗越来越多，常召吕才等人为御诗唱和配曲，只是也不见他有些什么佳作传出了。
第157章 繁华子，有龙阳
宫中水深如潭，表面平静。盈盈想到世民那些日子谈及承乾的神情，那种失望和不满恐怕还真的有些发自内心了。她想起无茵生前的嘱托，想到承乾以前因突厥舞对自己那次不着调的嫁祸，还有李泰那日对她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承乾实在如同一个暗黑的坑洞。如今自己也有了儿子，一个不慎，可不是真的更要惹出什么祸端。
她在李泰和承乾之间，的确从心里更偏向承乾不假，但也实在不知道该处在什么样的角色去面对承乾，才能保全他，保全自己。
如果不理不睬或保持中立，一方面有负皇后所托。更重要的是世民天然地认为自己是承乾信任的人，当然要支持承乾，若自己冷漠、无动于衷肯定会引来世民的不满，还会让世民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生了儿子而有了私心。
如果太明显偏帮着承乾，一方面她对世民的心思究竟如何并无把握，另一方面以承乾的心性，即使自己偏向于他，他也不一定就能心有体谅，关键时刻也只会用自己出来顶罪罢了。何况承乾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些年来也实在很难让人信服。
但无论如何，要远离李泰，但这个人心性凶狠不定，总让自己觉得他身上有着元吉的影子。若世民真的属意于他，他又会如何对待自己、承乾，还有明儿呢。至少不会很好吧。
想到这里，她毫无把握。更何况，还有韦贵妃，李恪，那么多皇子……她孤身一人倒也罢了，又有了儿子，她怎能不为唯一的儿子想得更多呢。这竟然又是一场痛苦的纠结，宛若她那年在齐王府曾经经历过的一样。自己又应该如何选择呢。无论如何，至少现在还是应该去探望承乾的，毕竟这也是世民的旨意。于是她做了些承乾喜欢的吃食，前去东宫探望。
无茵去世后，世民便没有踏入东宫一步，只是教师傅们去教导太子，但却屡屡传出世民去李泰府中察看文学馆的消息。承乾心中当然难过
。盈盈进去，看到承乾的时候却大大地吃一惊。他没有读书，也不曾理政，而是搂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正亲昵地吻着他的脖子，饮酒作乐。
她厉声唤道“太子，你……你这是……”
“贤妃……”“承乾在桌案上，带着些醉意，不曾起身。这是承乾第一次不叫她姐姐，盈盈倒有些不自在，好像两人之间的某种关系和特殊的默契从此被打破了”。
“贤妃，我也不避讳你，才让你进来的。否则的话，你早就被挡在门外了。你是受父皇所托，还是母后所托才来看我的？”
盈盈有些震惊于太子的荒淫，直言道，“殿下，皇后过世也只一年，难道你就完全忘记皇后对你的嘱咐了吗，你再这样下去，怎么对得起皇后？”
承乾摆出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我没忘，我当然没忘。是你们，你们都忘了，父皇，你，李泰，你们谁还记得母后的嘱托？”承乾很是怒火，“父皇已很久没有踏入东宫一步。母后让你照顾我，你却到现在才来。母后让李泰尊重我，让他恪守本分，可是李泰整天利用文学馆邀宠，拉拢人心，蒙蔽父皇。你们……对不起母后的，是你们，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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