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袖神色一凛,她往日也会翻看广平律法,需知私下买卖粮草与私藏兵甲一般,都是流放三千里的重罪。 来人说得好听,却经不起深究。 镇北王府对韦家有恩,这一旦开口就是将过往恩情弃之不顾了。 “翰飞当然不愿。” 韦夫人垂下眼帘,看着床上面庞有了一些青气的中年男子,淡道:“大族子女姻缘从不由自己做主,嫁给翰飞前,我对他的长相性情一无所知。直到嫁到韦府相处数月以来,才知道他不过七窍通了六窍的书呆子,整日里不是家国大义,便是治理民生。这样明显有猫腻的借口,他听来只觉得怒气上涌,当即将人请出了府。” “可是他继位家主不过几日,声望未隆。又过了三日,韦府就被联袂而来的几位族老找上了门。翰飞这才得知,那位主事并未放弃此行目的,一计不成便另寻他发,转而游说了几位辈分高重声名的韦家人一同来劝。” 说到这里,韦夫人难免也露出一丝讥笑,“每个人说的不外乎是人要知恩图报,当年镇北王府于我韦家有恩,传到你韦翰飞的手上怎可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翰飞被连续折腾了几日,实在苦不堪言,就连我都能看出来那几位不过是看中了镇北王府送过来的金银,毕竟那数目可比寻常商队出价高得多了。” “几位族老见劝说不成,又想出了另一个法子。” 说起这桩陈年往事,韦夫人似乎还难掩苦涩,“我嫁他七年,从未有所出,且我娘家那几年受到朝廷一桩大案波及,一律被判了流放。那几位族老早就想将我这位势弱主母以无子之罪送到城外枯山尼庵中了却残生,只不过翰飞一直极力反对,未能让他们得逞。” “这一次总算让他们找到了把柄。” 殷红袖眼中闪过一丝怒火,韦夫人这句话潜藏之意,便是那几位族老借此缘由逼迫韦通判做了一次选择。 而韦通判显而易见,选了他的结发妻子。 “我心知翰飞难处,儒家学子无不将忠君放在首位。翰飞待我一向赤诚,成亲三年从未纳过一名妾室,有这样的夫婿还有何苛求?如此挣扎过了五日,我那一日终于下定决心,原想等他从府衙理完事回家后就劝他同意族老提议。两个人一同煎熬,何苦来哉。谁知我们用完晚膳时,翰飞像是累极了,临歇息时才告诉我他已将此事交由族老管理,还温声安慰我,不过是权宜之计,无需夫人你来担忧,再说我韦翰飞若无能修身齐家,保不住发妻,还谈什么治国当什么忠臣。” 韦夫人眉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还宛如十多年前出嫁的娇娇娘子。 “也正如翰飞所说,他从未放弃将盐引收回。文星是他走的第一步棋,因我们二人一直无子,翰飞便起了过继族中旁支子弟的心思。那日他偶然在偏院遇见文星时,回来时便兴致浓厚与我说道,那孩子眉眼与我莫名相似几分,这可是世间难得的缘分。” 韦夫人柔声继续说道:“这呆子,若是别族家主见到这情形,以世间寻常男子小肚鸡肠的性子,心中定会起疑。唯有他欣喜若狂,以为遇上了命定的孩子。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文星故去的生母与我同出一族,只不过那位妹妹份属旁支,我待字闺中时便没有往来,当然不清楚还有这等缘分。” 一直面带浅淡笑意的妇人突然收了声,蕴含在那段岁月里的温情蜜意一点点收了起来,涩声道:“但是,当他那日与平调而来担任越州知府的赵仙羽共宴过后,翰飞就没了收文星为子的心思。” 殷红袖随之凝神,便知韦翰飞这一事的关键就在此处。 “翰飞回来后未说什么,直到半夜房中只剩下我与他二人时,我见他神色忧虑,心里也不甚安稳,未能安睡一刻。他突然轻声唤我起来,与我说道,万不能再将盐引交托出去。因为那人想的要的,不是那些填饱边疆将士的粮草,是屯练私兵,想起的是反叛的心思,要的是广平天下那座龙椅。” “我被吓得六神无主,忙追问他,私下买卖粮草不过流放三千里,如何比得上牵连进谋逆一事,一着不慎就是满门抄斩!翰飞才说宴席之中,场中不止赵仙羽一人。” “那日赴宴在场之中还有两位陌生男子。”韦夫人冷笑一声,“是云蜀两州的一派宗主。” “是刘明诚与木铎?” “没错,这两人先是自报身份,后说是受人之托,替镇北王将粮草捎带一路。翰飞初听就觉得有些不对,若是需运回北荒,何需借助江湖势力,韦家商队也足可胜任这趟差事。不管翰飞如何坚持,那二人一概不允。僵持不下之时,赵仙羽就出来打了圆场,一边说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既是襄助镇北王,那就让那位藩王自行安排,左右韦家也省了气力;另一边又说两家交好多年,堪称刎颈之交,这各自难处,怎好探听太多。” “赵仙羽此人看着如同清谈名士,对名利一事处之泰然。赵家在越州扎根多年,说不上庶寒两族,但也不过是一脉小士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自幼与翰飞同在城外书院进学,翰飞又怎么会看不出此人满脑子都是些黄白之物,一心恨不得带着赵家再往上攀附。这次好不容易调回祖地当个知府,见赵仙羽这般说来,翰飞误以为他只是想着在镇北王府面前卖个好,并未多想。 ” “这一番连劝带威胁,由刘明诚那两人一口咬死不愿,赵仙羽一旁唱着白脸。翰飞非但没有屈从,反倒心中犹疑更甚,只推托说夜深露重,此事还得从长计议,需明日与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商议后再给出答复。” 韦夫人嘴唇微微颤抖,神色凄然,“从宴上回来,翰飞就对此事深思不止,熬不过了才忍不住在半夜对我说出猜测。” 短发少年原想稍作休憩,却怎么都闭不上眼,索性也坐到一边听韦夫人说着,这会儿忍不住奇道:“韦大人是怎么猜出这般结论的?” 殷红袖心中一动,问道:“可是出在刘明诚与木铎身上?这破绽就在那两人说辞上,碧游宗与囚牛寨一在蜀州,一在云州。与镇北王所在的北荒是天南地北的不相近,又如何捎带一路?” 粮草何其重要,自古以来,那些做了天下之主的人在起事之处哪个不是储备丰厚? “妹妹所说与翰飞一模一样。” 韦夫人忍不住赞叹一声,旋即又苦笑起来,“翰飞想了一夜都未想出对策,只得第二日再派人探查些消息。只是一切都来不及了,还未等日落,那两人就在赵仙羽与族中叔老的指示下找到了粮仓位置。等翰飞收到消息,早就大势已去,粮草十去九空。粮仓钥匙共有两串,一串由韦家家主保管,另一串就在几位族□□同持有。” 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韦大人在那群人中无疑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但显然族中看似德高望重的族老眼皮子浅,顾不得此事后果严重与否。 于是事情果然如韦夫人后来的寥寥几语那样发展,韦通判彻底失去了对盐引的掌控,粮草被夺已是定局,若是韦翰飞敢贸然上报,且不说还有赵仙羽一道关卡挡在第一道,就是豁出去让上头朝廷知晓,那也是一个有理说不清的事。 韦通判心有不甘但又无可奈何,之后就是由赵仙羽引荐着青城山的孙道长来到了韦府。 赵仙羽说是请来护卫韦府安危,但韦通判与韦夫人都明白不过是充当监视之用。到了此时,两人若还想不通此间蕴藏着的巨大阴谋,那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那二人将韦府权当无主之地,先是胁迫韦通判住进了后院偏僻的竹楼,时时刻刻受其把控,后又威逼韦通判交出亲近一人去往青城山学艺,名目依旧好听,但其实与韦通判一样都不过是个人质罢了。 夫妇二人膝下无子,这样一来,族中近日来盛传的过继之说就入了赵仙羽两人的耳朵。 世家大族都爱薄面,在外人看来都是一副长者慈子辈孝的模样,实际却因为接连两次逼迫背叛,韦通判心中只觉失望至极。 见族老又与外人一同逼来,韦通判终于做了决定。 “那日翰飞与我说,人力有尽时。他自觉对韦家尽了人事,可除他以外,无人对此次助纣为虐说过一个不字。”即使是十年前的事情,在韦夫人的眼里却如昨日般清晰明了,望向殷红袖的眸子亮如星辰,“他说,他如今只想保全我和腹中的孩子。这个韦家,他管不了。”
第34章 结局 自始至终,韦通判似乎从未考虑…… “?孩子只能说来的不是时候。” 韦夫人慢慢抬起头, 嘴角露出一抹淡笑,“但我真的很欢喜,等了?么多年才有了他的到来, 可为了翰飞 的大局,我怎么能说出来。不过后来, 还是被他知道了。” 于是韦通判迎来了?一生第二次难断的抉择。 第一次是被族老与外人联手逼他在发妻与盐引中选择, 第二次是在对窃国者所作所为当个瞎子和好不容 易来到这世上的孩子做选择。 到最后, 韦通判两样都没选, 他是一个读书人, 也是一位父亲,更是对州府长官有监察?责的通判, 所以他 不会对赵仙羽那一行人置?不,也不会放弃发妻与亲子。 他的选择是,舍弃韦家人, 保全孩子。 “听起来,翰飞是不是很自私?”韦夫人却只觉骄傲, “翰飞呆了大半辈子,既要顾全君臣大义, 要守 好骨肉至亲, 他还有么两全的办法?而且, 我并不觉得那些助纣为虐的族老有半分值得他舍命搭救。”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从这一刻开始, 韦通判就找上了原想收为义子的韦文星,因多日相处与暗中观察, 早对文星守诺的本性看 透了几分。期初便与韦文星全盘拖出, 直言送他?位庶族子弟去青城山学艺有危险有代价, 有机遇也有希望。 危险是暂不清楚此时的青城派门内如孙淳如?般任凭那幕后之人驱使的还有多少人,他?一去就是充当质子, 代价是此后这辈子都只能与他韦翰飞绑在一处,机遇则是能摆脱原本被韦氏一族支配一生的命运,入了青城 山修道就是方外?人不收家族管辖,而?后的希望是能在许多年长达?人后在家族覆灭中活下来。 他长跪在半大少年身前,在少年一脸懵懂却涨红了脸,喃喃说道:“大伯,我一定会护好伯娘和弟妹, 我对天起誓!” 心中未了的挂念有了托付。 韦通判就暂且蛰伏了去,一边不忘暗中搜集证据,一边与赵仙羽一行人虚与委蛇。?其中历经数次艰 险困境自不必说,韦通判心性坚韧,也有身边韦夫人这位发妻支撑,竟真的熬了来。直到年前号称广平中 流砥柱的郑怀仙回京时途经越州,他知道机会来了。 既要避过身边孙淳如的监视,要逃过官场上赵仙羽的钳制。 ?重重险阻韦通判也一一闯了过来,终于在一场送别宴后,借着酒气浓厚要去更衣时见到了收到信后便 在房中等候着的正主。 郑怀仙听韦通判说完,却不觉得诧异。韦通判此举正中近日心生怀疑的郑怀仙怀,??后的事,便是 郑怀仙离城北上,而交完证据后的韦通判听从郑怀仙嘱托继续躲在暗处,充当一枚棋子。 此生大愿完?一半,韦通判就着手实施另一半的计划。 青城山弟子皆会在弱冠?龄独自下山游历,以三年为期,若为归来便视为陨落在外,从宗门名录去了姓 名。 也是因为这几年韦通判与韦文星两人交流渐少,让赵仙羽与孙淳如误以为两人情分如纸薄。韦文星久未 回山,二人估计此人已折在江湖某处。 ?就让韦通判有了遣走骨肉至亲的机会,一直在外游学的大哥与颐养天年是借大哥去往江南治学时一起 走的,而后来到世上的一子一女却是被人送往青城山当一任质子时被改头换面的韦文星截走的。 自始至终,韦通判似乎从未考虑过留自己的性命。 听到这里,殷红袖望着床榻上早已死去的男子,也生起沛然敬意。?样一位文臣或许说不上称职忠臣, 但无疑是一位好父亲、好儿子、好手足。 “翰飞也劝我走,但我怎么舍得留他单独一人在此。”韦夫人红了眼,“半月前翰飞听闻了江湖传言, 只知道郑将军出了意外。等到你们出现在清远城,他原想寻个机会与你们几人见上一面,却不知这一次却被 赵仙羽先手为强。” 殷红袖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生离死别自古便是世间最难安慰人的一件事,何况是韦夫人与韦大人这 般情深义重的鹣鲽。 拉起床榻上男子的右手,温柔妇人轻轻握了握,“不过对翰飞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番话有些出乎殷红袖的意料。 “难道不是么?我?些年看他活在别人眼下,活得小心翼翼,除了那些忠臣风骨外,万事皆以我与血亲 为重。就连伤重,?到赵仙羽欲行不轨之事,都能醒来护我一次。” 韦夫人终于再也坚持不住,渐渐伏在韦通判血肉模糊的胸膛前失声痛哭起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 学城 原来是如此。 想来是昏迷多日的韦通判醒转后,见赵仙羽举止轻薄,靠着强大意志从床上爬起来挡在了韦夫人身前。 而依照赵仙羽身上伤口来看,应该也出自短发少年之手。 殷红袖心中长叹一声,起身走到韦夫人身边,轻轻摩挲着后背。 不过哭声很快便止,姿容绝美的夫人抬起头时虽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但眼睛却未见沉湎于此的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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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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