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清河怔怔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这个时候,他是当真后悔了,然而这世上并没有后悔药吃。他看着梁玄琛,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双目失明的他比之前更让他怦然心动,割舍不下,简直到了难分难舍的地步。 然而他就是不喜欢他,怎么努力都没有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缘分,是命。 “快走,再不走,我就后悔了。” 常清河起身,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离开。 梁玄琛听到他开门关门的声音,便是做起这些来,他仍然是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的。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抱住头,失明那一夜头颅碎裂般的疼痛感仍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常清河走了以后,林明诚进来了,他来到梁玄琛身边在榻上坐下,“他怎么了,我看他神色很不对,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把他赶走了?” “啊?”林明诚道,“此去苗疆山高路远,我们这些人里头,就属常清河还是个能打的,你把人赶走,后面的路怎么走?” 梁玄琛苦笑,“要不你去把他追回来?” 林明诚握了他的手,“我先问问为的什么你要赶走他?” “难以启齿。”梁玄琛看不见林明诚的表情,索性也低着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色。 “你要不说,那我可就乱猜了。” “罢了,告诉你……”梁玄琛一脸的惨笑,“这厮对你三爷有觊觎之心。” “啊?”林明诚爆笑,“你别这个表情,仿佛他已经得逞了似的。”说罢突然面色一变,梁玄琛却感觉到他手上一僵,握着他的力道也变了,“你们是不是……”这下子,他也觉得难以启齿了。地空和水空斯文俊秀,他一开始老疑心三少爷跟小厮可能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只不好当面苛责什么,至于常清河,怎么都像是打手保镖一类的人,没想到反而问题出在这个人身上。 “你在想什么?”梁玄琛问。 “没什么,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梁玄琛知道他在想什么,把他搂进怀里,“他刚刚跟我承认,下毒伤我眼睛的人就是他,就为了我朝别的美男子多看了几眼。” 若不是梁玄琛抱着按着,林明诚肯定要跳起来去跟常清河拼命了,“他这是要跑?” “要不然呢?杀了他,还是弄瞎他?或者将他大卸八块了?他不过一个无名小卒,外人若知道我梁三爷着了他的道,还不知道怎么笑话我?我不近女色,而好男风,到头来折在自己的小厮手里,我丢不起这个人啊!” “一定是谁指使的,他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人家手里了?” 梁玄琛道:“我也这么问他了,然而他说没有。” “那你就这么放他走了?要放长线钓大鱼吗?” 梁玄琛道:“我都瞎了,还钓什么鱼?” 林明诚气不过,“就这么放过他了?” 梁玄琛道:“他功夫底子不弱,能做下这种事,可见一身戾气,万一逼急了,我怕你们几个联合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二来,我刚刚说了,丢不起这个人,我宁可日后他成了虎狼再收拾掉,不然折在他手里就太不甘心了。” 林明诚道:“你这算夸他吗?料得他今后能出人头地,且出人头地了,你还能收拾掉他?” 梁玄琛道:“若是连他也收拾不掉,活该我做一辈子落魄的瞎子。” 林明诚抽身欲走,被梁玄琛狠狠地制住了,常清河对自己都能下毒手,对林明诚还不知道会如何,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断断不能放他去跟常清河单挑。 “不行,我不甘心,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了!” “你以为我甘心吗?”梁玄琛把他按倒在床上,“瞎的那个人毕竟是我。” 林明诚心中不忍,扭动的身体渐渐安静下来。 “自瞎了以后,我想了很多,此去苗疆,我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总觉得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这眼睛,约摸是好不了了。” “三爷,我们遍访天下名医,总能治好的。” “若是遍访天下名医都治不好呢?”梁玄琛摸了摸他的脸,如今看不见,只能靠摸的了,“我总不能这辈子都在遍访天下名医吧?总得接受瞎了这个事实。然后想一想,瞎了还能干什么?瞎了此人就不是我了吗?” 林明诚心中绞痛,明明他是在鼓励自己,口气却并不激昂,振作起来岂是那么容易的? “我在西北的时候,凭手中剑闯荡江湖,遇到的高手无数,我到现在都记得剑锋划破喉咙的声音。用剑的时候,其实眼睛都不带看的,全凭本能,所以我觉得现在我还是能拿起剑。” 林明诚亲了亲他,“那你为什么从西北回来了?” 梁玄琛莞尔,“因为知道总有一天是别人拿剑划破我的喉咙,我厌倦了,也害怕了,所以跑了。” “匹夫之勇,江湖义气,你啊,也算是浪子回头。快别想着如何重新拿起你的剑了,快快打消了这些念头。你梁三爷又不是剑客,往后你可以是文人,是谋士,甚至也可以是名将名臣,这世上留名的剑客有几个?任你叱咤江湖,最后不一样归寂?失明于你自然少了很多人生乐趣,然而佛经里头说,若要开天眼的,往往要忽略了这凡间的眼。万物众生不在你的眼前,而在你的心间。” 梁玄琛双手合十,盘腿坐好,“施主所言如醍醐灌顶,老衲必当奉为金玉良言。” 林明诚推了他一把,“你离得道高僧还远着呢!” 梁玄琛哈哈大笑,“且悟且行。” 两个人靠在一起躺下了,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温存的话,林明诚见他呼吸声渐渐平稳,终于睡着了,脸色便也沉下来。 他回头看着屋外,不知道常清河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心中颇想跳下床冲出去把这个人杀了,不对,杀了都太便宜他了,要细细碎碎地把他折磨了,刺瞎他的眼,让他沿街乞讨去。可是他动一动,梁玄琛的手却拉着他,不让他动。 难道是为的吃自己的醋吗?他出现的时机,和常清河下毒的时机太巧合,而梁玄琛一出事,并没有来告知自己,是为的自己瞎了,怕成了个累赘吗?林明诚在灯下抚摸他英俊的脸,细细描摹眉眼鼻尖的轮廓。 常清河,你等着!他不杀你是对的,哪一天你加诸在他身上的痛苦,必须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第27章 修罗刀 梁玄琛决定即刻启程西行,免得夜长梦多。 朝廷现在忙着打康王,肯定腾不出手来管这一头,他总不能龟缩在浔阳府衙,等着朝廷的援兵来救他,这不是他梁玄琛,哪怕他现在瞎了。 为了避人耳目,也只能选择晚上走,黑灯瞎火的,他不在乎,也不怕事情传出去人家笑话他怕宁王,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一向是提得起放得下的人。 是夜万籁俱寂,唯听得更夫敲过“梆梆梆”四下,“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乘马车小心翼翼地接了梁玄琛从浔阳府衙里出来,车子向城西疾行数里,准备寻一个僻静处歇息片刻,等待天明城门一开就走。 “门不能早点开吗?”林明诚问浔阳府尹。 “林大人有所不知,守城的是驻军,而驻军不归府衙管。如今浔阳驻军与宁王蛇鼠一窝,早就串通一气,夜间出城要有他们特发的通关文书,这几天白日出城,遇形迹可疑的都要被拦住了查问。” “什么世道?江西四卫十一所本是朝廷的兵,现在都听命于宁王吗,这藩王果然只手遮天!”林明诚愤愤不平。 梁玄琛道:“也不是这么说,秦王攻陷金陵,惠文帝身陷皇城大火之后,地方各戍军目前都是各自为政,宁王当初带出去的那部分人都跟赵王拼得差不多了,哪里晓得最后是燕王胜出。如今自然是人心浮动,我只希望悄悄出城,别引他注意就好。” 宁王府的探子无孔不入,几乎马车刚在街上行过,就有人欲回王府报告。 那乔装的探子在夜深人静的巷子里匆匆走过,一出街口,只见前方一柄明晃晃的刀子拦住了去路,月光下刀锋锐利,寒气乍现。 不一会儿,月亮也落下去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临。 林明诚和梁玄琛坐在马车里静静地等待,两个人的手握在一处,相对无言。 “自从瞎了以后,便格外注意周遭的动静,凭你们走路的声音就能分辨出谁是谁。”梁玄琛突然说道。 “哦?” 梁玄琛微微侧过头,竖起耳朵细听,“等会儿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要下车。” “啊?” 梁玄琛突然握紧了手中的剑,他的兵器平时用绢布裹了,出门在外,钱财皆可散尽,唯有两样不离身,一是红颜送的名琴,二是手中三尺长剑。 林明诚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掀开车帘子往外看,稀薄的星光下,周围黑影交叠,来的都是练家子,轻功了得,羊皮靴踩在石砖地上悄无声息。浔阳府尹和几名护送梁玄琛出城的衙役纷纷抽出剑来,紧张的气氛惹得马匹不安地踩动踢踏。 “三爷,你果真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在王府里好好呆着,这是要跑去哪里?”为首一人讪笑。 “已经跟你家王爷说过了,要去苗疆治眼睛。”梁玄琛懒洋洋道。 “苗疆路途遥远,何劳三爷亲自跑一趟,小的们自会替你去把名医请过来!” 余安易骑在马上,歪着脑袋道:“我师父乃方外仙人,若是请得动,还需要三爷亲自跑一趟吗?” “听这口气,名医的架子忒也大了去,王爷都请不动吗?” 余安易抽出剑道:“天王老子都不行。” 黑衣人正要扑上前,余安易另一手已经悄悄探入怀中准备撒出厉害的药粉,突然屋檐上刀光破空而出,兵刃相击之声,拳脚搏斗之声,男人惨呼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梁玄琛看不见,但是知道前面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那个……好像是常清河,他一路护送我们过来的。”水空说道。 梁玄琛握剑的手渐渐松了下来,“多少人对他一个?” “十几二十个有的。”地空道。 梁玄琛听了听声音,常清河简直无声无息地在这团黑暗中与人对打,“看来他在我跟前没有露过真本事。” 地空水空也看呆了,丰齐直接拍手称快,余安易凑过来道:“你俩比试过?谁赢?” “我打不过他。” “哦?” “我说现在,我都瞎了,怎么打?” 没说几句,宁王府这些死士竟是让常清河悉数放倒,常清河回过身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色,他对着梁玄琛的方向拱手一揖,“三爷,等城门开了,我护送三爷出城登船。” “不用了,我们就此别过吧。”梁玄琛冷冷地说道。 要不是梁玄琛拉着,林明诚估计想冲出去将常清河破口大骂一顿,然而审时度势一番,人家刚刚救了他们,直接开骂说不过去,他只能恶狠狠看着常清河这个瘟神。如果梁玄琛不瞎,这些人也不劳常清河对付了。 常清河隐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天光微明时分,城门洞开,梁玄琛在府尹大人的护送下出城,常清河站在城内高墙上远远看着,并没有跟上来。 车内空间狭小,然而马匹有限,除了梁玄琛和林明诚,两个小厮也一并挤上了马车。余安易嘲笑梁三爷的小厮金贵,人家的小厮都是跟在马车后头用跑的,偏偏他的小厮没长腿。 这一下把地空水空气了个半死,觉得这人也是个好管闲事的。 “他没有跟上来。”地空看了看远处墙根上矗立着的常清河,转过身说道,“三爷将他打发走了?” 梁玄琛道:“你不是讨厌他吗?” 地空喜不自胜,觉得自己在三爷的心里份量很重,该是常清河已经被三爷玩腻了。 林明诚道:“这里有人喜欢他吗?” 水空有些于心不忍,“他留在那里是给我们垫后吧?” 林明诚道:“感动了?” 水空的确有点感动,只是没好意思说。 林明诚于是道:“那你知道三爷的眼睛是他毒瞎的吗?” 水空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梁玄琛,而梁玄琛默认了。 “昨晚我差点杀了他,不过亏得没动起手来,如今看来他武功底子竟然这样好,若冒然报仇,怕是不仅做不成瞎子,连小命都没了。”梁玄琛乏力地倒向林明诚,“惹不起,只能躲。” “若不是三爷失明,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对手?”地空愤愤不平。 几个人弃车登船,与浔阳府尹道别,彼此诗兴大发互赠了几句送别诗,梁玄琛这才进了船舱。地空水空几个人还在讨论常清河下毒一事,纷纷来询问梁玄琛他这么做的原因,梁玄琛懒得说,将手垫在脑后,躺在甲板上闭着眼睛装睡。 丰齐上前驱赶众人,道:“去去去,你们别打搅三爷了,没见他烦着吗?” 林明诚更是走上前,将帘子一拉,把小厮管家大夫统统拦在帘子外面。两个人靠在一处相对无言,正当此时,梁玄琛又突然坐起,“有情况,地空,水空,赶紧看看江上有何动静?” 果然众人抬眼一瞧,只见前后方都有船往这边靠过来,这架势明显就不是商船渔船,船头往来之人分明是穿着兵服的水师军队。而他们几方人马遭遇之处,正有江心的沙洲,江面到此处瞬间变得狭窄,站在船上,可以看清两岸有兵马在树影间穿梭。 后方船队乍见前方船队时,也是大吃一惊,船上的人哇啦哇啦喊起来,要前面的报上名来。 “这是要打起来?”丰齐媳妇儿吓了一大跳,“这是把咱们裹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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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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