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二人嬉闹之际,郁离突然感到背后一冷。 眉心一蹙,郁离乍然回头,却没发现任何异样。 “嗯?怎么了?”宋柏茫然顺着他的视线环顾,“是阿姐她们下来了吗?” “没什么,”郁离状若无事地哂笑,端起茶杯啜了口香茗,“京城附近常饮绿茶,虽苦却醇,小孩也能喝,你也尝尝?” “烦不烦,别再把‘小孩’挂嘴边儿了!!”宋柏白他一眼,咕咚咕咚猛灌两口,呲牙咧嘴地直吐舌头:“呸呸,苦死了!一点也不好喝!” 郁离眉眼弯弯笑着,余光始终留意右后方一桌食客。 诚然,那桌坐着的,正是当时目露凶光的四人行! ——四名壮年的汉子分坐四边,桌上摆着些酒菜,不经意一瞧,与其他顾客并无不同。 可郁离何许人也,只消一眼,便看出那四人来者不善,说不定又是冲自己而来。 原因无他,太刻意了。 刚才回眸只一瞬,这四人稍有微动,有的拾箸夹菜,有的倒酒,有的转头试图与同桌人对视,可对面那人恰举手招呼小二,根本没注意到同伴动作。 明显是在刻意掩饰,在一众不是高谈阔论,就是酣饮朵颐的喧闹中格格不入。 郁离几乎确信,那道令他芒刺在背的盯视,必是来自他们四人! “啊,他们在那里!” 春桃娇脆的惊呼声打断了郁离思路,男人昂首望去,只一眼便挪不开目光,脑子里思索的那些阴谋诡计全数化作一场盛大飘散的红梅落雨。 顾南枝走在前面,手脚僵硬,表情有些不自然。 人群哄闹的气势随她出现减弱半分,旋即又窃窃私语起来,话题无非围绕着这位面生的华贵小姐。 生活在临近都城的地界,众宾客就算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也不至于没见识过大户人家女眷,实是不该行如此失礼之举——怪只怪,顾南枝今晚委实美得不可方物。 旁人皆如此,郁离和宋柏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嘿,阿柏,看傻啦?”春桃捂着嘴打趣,“说话呀?” “噢……!”宋柏下意识咽口水。 顾南枝双颊酡红,漫不经心捋了捋鬓边垂发,抬眸看向郁离,强装镇定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走啊,吃饭去!” 郁离方才回神,招呼大家朝店外走去,久久无法平息内心悸动。 ……不就逛个夜市,这小丫头打扮这么漂亮干嘛…… 此言不虚。 只见顾南枝一身烟青对襟短襦,腰系粉橘色绣花条带,梳着春桃匠心挽就的元宝髻,虽算不上穿金戴银,可配上少女独有的英姿气质再一看,竟是格外潇洒脱尘,在看惯了女子弱质之后更觉此女非凡。 宋柏很快熟悉了顾南枝的扮相,围着她转来转去,一个劲儿地夸,逗得顾南枝前仰后合,非常慷慨地领着他买这买那,很快就拿满了手。 郁离只笑不语,跟在后头不置一词,暗中留意着周围动向,果真在坐在街边摊时,在对街拐角发现了四人隐蔽跟踪的身影。 “阴魂不散…到底有何目的?” “你说什么?”顾南枝没听清,忙着消灭面前那碗羊肉泡饭。 “没什么…”郁离再三思虑,想出主意来,“阿枝,你且附耳过来……” - 四人在外逛了很久,直到吃饱喝足尽兴而归。一路上欢声笑语,仍自意犹未尽,互相交流新奇的见闻感想。 回到客栈已是时候不早,大堂宾客大多散去,只剩一两桌友人难舍难分地顾月对酌。 春桃跟着宋柏玩欢了,全然忘却主仆之仪,只当跟着近亲的兄弟姊妹外出,蹦蹦跳跳地往楼梯上跑。 “慢些!别摔了,”顾南枝和郁离跟在后面慢慢地走,“阿柏,你照看点她!” “知道了阿姐!”宋柏应和一声也往上跑,急着与春桃一起赏玩夜市上买到的小玩意儿。 郁离将面具扶了扶正,嘴角带笑,不再回头去寻那些人影。 “阿枝这身打扮真好看。” 郁离突然冒出一句,顾南枝一阵羞赧,手指绞着衣摆布料,小声道:“……这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当然不是,”郁离眼波粼粼,“实乃在下肺腑之言。” “……轻嘴薄舌,惯会哄人。” 闻言顾南枝嘴上嗔骂,无形的小尾巴却已几近翘到天上,嘴角禁不住扬起。 待到门口分别,两人对视一眼,其后便各回各屋了。 - 夜深人静,子时刚过,三更梆子声渐响,客栈内外一片漆黑,唯有门口挑着灯笼的高杆投下温温的光。 楼上排着数间客房,四下寂然中簌簌声响宛如鼠踪。 几道黑影在房门前伏低身子,扒着门缝探看屋内情形。 恰今夜月光正亮,透过入晚春时节新换上的薄窗纸,将床边光景照亮——两床被褥隆起,似有人卧榻鼾睡。 其中一名人影掏出细管,缓而又缓地戳进门内,只听“噗、噗”两声,从末端吹出了几道亮光直奔床上人脖颈而去! 那人见一击得手,没有理会另名同屋人,也没再到访顾南枝的房间,悄无声息迅速离开此地,全程没有发出一点显白声响,就像从来没来过这间客栈一样。 - “他们走了吗?” 黑暗中,一人气音而语,听声音应是落梅县出来的小仵作宋柏。 “噤声,再等等。”郁离同以气声作答,与顾南枝一起在门边竖耳聆听。 又等了一刻,确认门外再无半点声响,顾南枝才终于卸下防备,将反手背在身侧的银缨枪收了回来。 “走,去看看。” 顾南枝率先推门而出,三人跟在后面,春桃走在最后,手里捧着灯盏照亮。 他们从另边隔壁间鱼贯而出,走进郁离原本的房间查看。 宋柏和春桃麻利点灯,照得屋内通明一片。 郁离照直走向床边细察,顾南枝手快刚想掀被,就被郁离抓住手腕制止。 “小心,看那是什么。”郁离眉峰紧蹙,声音不自觉添了些寒意,手指向被子边缘。 三根银针正正扎在上面,那针细如牛毛,若非寻迹谛视根本发现不了! 顾南枝倒吸一口冷气,如果不是郁离足够警惕,那现在扎上这毒针的,可就不只是被褥这么简单——看床铺位置……他们想杀郁离! 春桃没见过这阵仗,吓得一张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不敢出声。 “阿柏,能知道这上面是什么毒吗?” 顾南枝扯出绢白方帕,慎之又慎地将那三根银针裹入帕中,摊在宋柏面前。 宋柏也是一脸凝重,接过帕子转身打开了随身药箱,从中取出不少叫不上名字的物件开始辨认。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盯上你?”顾南枝又走向门边,仔细研究那个戳破的小洞,试图分析歹人使的是何武器。 “……怕是京城来的‘朋友’。”郁离虚虚叹气,解释道:“发觉不对后,我不光开了这第三间房,还让小二替我去马棚看这四人骑的马,果然如我所想,马蹄铁形制均是京里专供!” 京城! 此时,顾南枝只觉前所未有的清明:此行因她而来,郁离临时同行,顾家素来在朝堂保持中立,必不会对寒青君一党偏袒或打压,也就是说,还有其他势力在暗中盯着他们! 思及此处,顾南枝背后发冷,总感觉暗中看不见的地方,有无数双眼睛正阴狠地看着自己,看着与自己有关的一切。
第26章 有缘再见 这一夜,四人睡不安稳,将包裹物什转移到新房间来,不敢轻易分开。 春桃支持不住,撑在桌边,头一点一点打着瞌睡。 宋柏寻了处角落,专心致志利用手头工具分析针上成分,剩顾南枝和郁离对坐商量应对之策。 “我还是难以置信,”顾南枝依旧困惑,“自我顾家助先帝击溃外敌以来,东朝与邻邦互通商市,久无战乱至今已有三十余年,再加朝堂有寒青君治世之能,更无内忧之虑。” “如此承平盛世,他们为何追着你不放?” 郁离手指轻敲茶杯边缘,胡乱猜道:“许是……太闲了没什么事做,吃饱了撑的?” “能猜出是谁吗?”顾南枝不置可否,“说来惭愧,我虽住上京十余年,却甚少过问国事……早知今日,大哥与爹议事时就该多听两句…” 顾南枝虽将上一问轻巧揭了过去,心里终究是不满意郁离的态度。 她隐隐感觉,郁离身份绝不像他说的只是幕僚这么简单。她对京朝政事是迟钝了些,可她又不是傻! 早先时候,郁离明明隐居在临竹镇,那里比之落梅县更是乡僻隐蔽,仍引来杀身之祸;而今赶路行了十多日,一路上纵然不至于隐踪匿迹,但也是低调不张扬,这才刚到此地一晚,杀手便闻声赶到,怎能教人不怀疑? 对于这帮人的意图,顾南枝尚不知晓,但他们接连行动,对着郁离痛下杀手,肯定不止是“迁怒寒青君的幕僚”这么简单的目的,绝对另有所图! 想到这里,顾南枝一脸凝重,瞥了仍在沉思的郁离一眼。 这么看来,那日他重伤昏迷,借船顺水漂来落梅县,是不是也是他计划一环——就好像…就好像利用我郡主的身份寻求庇护! 顾南枝手一抖,碰洒了茶杯。 “想到什么了?”郁离浅笑着扶杯擦桌,眼波流转望她一眼,“怎的这样不小心?” “我在想……”顾南枝勉强笑笑,没让郁离瞧出异样,“我在想会不会是‘吹针之术’?这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古奥巧技,钢针淬毒,再用特制吹筒射出,稍吹口气即可伤人于无形……” 仿佛是为了印证顾南枝的猜想,宋柏那边有了发现:“是透心毒。” 别看宋柏平时对什么都不屑一顾,可到了他专长的领域却是一张小脸紧绷,专注得让人忘了他今年只有十五岁。 “透心毒?”顾南枝将心事暂且压下,转而问道:“闻所未闻……” “一种奇毒,起源于西域,”宋柏将毒针仔细包回手帕,收入药箱中,“我师父医毒双通,我跟着他修习时曾学过此毒,这透心毒无色无味,毒性强,黏性佳,见血封喉瞬间毙命,是暗器武器喂毒的首选之毒。” 顾南枝惊得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看向险些受到其害的郁离。 可他不惧反笑,近乎无动于衷等着宋柏下文。 “啧,这毒明明失传已久,”宋柏百思不解,“师父说过,此毒没有解药,但还好近十几年都不曾出现,要不是我修业认真,估计就连这毒的名字都鲜有人知!” 宋柏暗自有些小得意,把自己差点没认出的事按下不表。 “这么厉害!” 顾南枝听得一阵后怕,可郁离仍是神态自若,仿佛险些被毒杀之人不是自己一样! 又是吹针、又是奇毒,这伙人还真是身怀绝技,到底是郁离惹了高人,还是有更大的势力在背后驱使? “别担心,没有进屋验明生死…真是何其自负!”郁离沉浸在思谋中,并没发现顾南枝眼神复杂,“他们一定以为我已经死了,然后等在附近,待明日一早有人发现,传出死讯后便可回去复命……” “不止自负,应是不想留下外人作案的闯屋痕迹,”顾南枝轻轻打断他补充道,“而且他们只想杀你,没在我屋前停留,也没想捎带手除掉阿柏。” “哎!你到底惹上谁了啊!”宋柏就着洗漱的铜盆净了手,“照我分析,还有一重原因。” 宋柏故意卖关子,就是想听郁离示弱央告。 “快说呀!” 没等来郁离的恳求,顾南枝就急急出声催促,宋柏一愣,只好道:“透心毒透心毒,专攻人之心脏,令心脏麻痹致人死地……就算送去给仵作解剖验尸,针眼细小很容易就被忽视,再加上没有别的明显外伤,所以最多不过得出个‘急症暴毙’的结论,根本不会想到是有人毒杀。” “……不行,咱们不能坐以待毙!”顾南枝激动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走,现在就去报官!我就不信了,王城脚下,还无法无天了不成!” 一旁瞌睡的春桃吓了一跳,朦胧中见三人皆在房内议事,便又安心睡去。 顾南枝转身提枪就走。 “阿枝!”郁离慌忙拦在她身前,“敌暗我明,实是不宜冲动行事!” “那你说怎么办!”顾南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生气,眼泪一下涌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你不想报官,是因为你自知招上的是惹不起的大人物!对不对?” 郁离怔怔看着面前泫然的少女,那些粉饰的话突然都堵在喉头,说不出口。 他忽然就改了主意。 “趁夜离开。” “行!”顾南枝转身就去归拢包裹,“你跟阿柏去牵马,我去叫醒……” “不,阿枝。”郁离伸手按在她肩头,顾南枝动作一顿,“只有我走,你们留下。” “你疯球了?”宋柏斜瞪他一眼,“有人要你的命耶,没有我和阿姐保护,我想不出你能怎么活。” 顾南枝双耳嗡鸣不止,心跳如鼓擂,迈出的脚步也缓缓收了回来。 郁离不语,沉默着捡出属于自己的东西,将马车钥匙扣在桌面,低低道了声“保重”,推门离开了。 “阿姐!”宋柏见他真走了有些着急,“怎的不拦他?” “他是想保护我们。”顾南枝仍自僵在原地不动,涩声缓道:“这次侥幸,那下次、下下次呢?如何保证敌人次次不会牵连到同行?” “惟他独行耳。” “那咱们怎么办?”宋柏心头震动,一时有些无措,“还去京城?” 外头天光渐亮,屋内油灯燃尽,焦黑的灯花发出最后一声噼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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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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