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那人应是被颠出舆厢,坠地途中压折了一棵小树,方能借助缓冲大难不死。 “…来人可是阿枝……?” 喑哑难听,依稀可辨是郁离。 顾南枝松了半口气,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急急回道:“是我,你怎么样?…可有见到阿柏?” “咳,别担心,他在我旁边,尚处昏迷之中……” 火光暗淡,融融照亮了险遭不测的两人,见彼此皆是浑身挂彩,目光中均翻涌着疼惜之意,互相探看后竟是相视一笑。 “……阿枝笑什么?”郁离挣扎着靠坐起来,唇边血口颇为骇人,露出一抹苦笑,道:“因我形神狼狈,有失往日容光……?” “俗语有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顾南枝闷闷地笑,腾出手抚在胸口轻按,“从那么高的山上摔下来都没死,咱们肯定还有福气在后头!” 气血翻涌,喉头腥甜,顾南枝强忍着吐血的冲动,不让郁离瞧出端倪。 郁离摇头轻笑,一语道破顾南枝幻想:“山虽高但势缓,还有树木灌丛卸劲,土质松软无石,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顾南枝欲答,却听得远方遥遥似有狼嗥,背上惊出冷汗,脱口而出:“山里有狼!” “此地不宜久留,”郁离一手向后撑着树干试图站起,“能熬过今夜,才算‘大难不死’……” 失手打滑,脚下一软,眼看着郁离就要跌回原位。 顾南枝赶忙上前搀扶,却全然忘记自己也是伤体残躯,随着银枪倒地当啷一声,两人应时摔作一团,牵得全身伤处苦痛难捱,彼此相看着又笑出声来。 “拿着,”失笑声中顾南枝疼得眼泛泪花,一把将银缨枪塞进郁离怀里,“我去马车那边寻些用得上的。” “好嘞,注意安全。” 又折腾了少顷时光,饶是夏季天长,此时也是天色沉暗,入目皆是浓稠黛蓝色。 车上备着不少食水药品,若能找出带走,生还可能必会倍增! 伤痕累累的小郡主缓缓绕至残车后头,小心搬动断木,在废墟中翻找起来。 再看另一边,那空有名头的皇长子也没闲着,借着长/枪很快站起,循迹觅得摔成两半的车舆顶板,再用枪尖在前端并排开了孔洞两处,一条条扯开身上外衫,收束连结成绳,制成简易拖板,将那晕厥不醒的宋柏推到板上方便转移。 待他完成这一切,已是浑身酸疼得直抖,恰逢这时顾南枝也回来了。 “可有收获?”郁离站着已是勉强,但仍强撑出一点笑意。 “水筒尽碎,好在临行前随手带了几只水囊,只找到一只完好的,”顾南枝身上多了个小包裹,拄着根两指粗细的木棍充当手杖,跛着脚艰难返回,无奈笑道:“这时候也没法挑三拣四,干粮药物也是一塌糊涂,我挑着拢了些带上了。” “我有一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快说!”顾南枝催促道,始终警惕着四周,“天黑了,视线也差,我这心里一直毛毛的。” “切些马肉果腹。” “有道理!”顾南枝眼神放光,而后微微叹息,“可怜了马儿,同我们出行竟受此无妄之灾。” “一切皆有命数,”郁离扭脸转向不远一处,“早些解脱对它来说也是好事。” 顺他目光看去,先前驾车的青马不似他们幸运,摔断了脊背,四条马腿以可怖的角度翻折,口鼻溢血,只剩一口气儿吊着,眼看是活不成了。 顾南枝咬咬牙,摸出短匕手起刀落,给了青马一个痛快。 趁着顾南枝切割马肉的功夫,郁离指向一边开口道:“据我所观,那边即是来时山路通处,此地已非深山,沿此方向定能遇到人烟。” 呜——嗷呜——呜—— “好了!”顾南枝直接以较软藤条穿过马肉,拎在手中便走,“快,快走!血腥味散在风里,很快就能引来野兽分食!” 郁离手拽拖板,嘴里嘟囔:“小阿柏,小阿柏,这下又欠了我好大一个人情……” 顾南枝自然而然接过另端与他并行,轻松道:“等过了这关,回京我请你们吃龙须酥!” “重锦楼他家?”郁离附和,“确实称得上是京中美食。” “你怎么知道!” “我为何不能知道?”郁离戏谑着反问。 “……” 顾南枝顿时噎住,后知后觉:哦,他是皇子,也是生在上京、长在上京…… 可恶!都是天给的气运,郁离、寒青君、姜郁离——跟我玩什么狡兔三窟! - 贡山,某不知名山洞内燏光四起。 洞口不大,杂草乱枝掩映下透不出多少光亮,外面撒了驱虫避兽的药粉,短时间在野外充作一方庇护或不成问题。 宋柏已经醒了,懒懒靠着洞壁闭目养神,肚子突然咕噜一声。 “馋猫。” “我才不是!”宋柏睁眼怒视郁离,“半天没进食,谁能不饿!”又气鼓鼓补充一句:“受伤后人体自我修复,也会消耗能量的好嘛?” “是是是,”郁离坐他对面,告饶道:“都是托了宋小爷的福,我等才能修复残躯……” “哼!知道就好!” 顾南枝伸直断腿,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炙烤马肉,听得他二人吵嘴心情跟着明亮许多。 宋柏的伤势在三人中算是最轻的,除了头部受创之外,身上大多是些皮外刮伤擦伤,且在坠崖过程中不忘死死抱紧药箱,这才能将珍贵的医疗物资护了个七七八八。 有小仵作的回春妙手,伤口止血甚的自然不在话下,就连顾南枝的腿也得到了简单治疗——涂了药物,连绷带加布条的厚厚缠了数圈,看上去颇有些臃肿滑稽。 缺了食盐作料,又不是寻常肉类,本算不上香味俱佳,可这三人能活下来已属不易,腹中空虚实在顾不上其他,将那烤得滋滋作响的马肉块分食下肚。 “今夜在此过夜,待明日恢复体力再寻出山之路。”郁离没什么形象地一抹嘴,“你们歇在里侧,由我来守夜。” “嘘,”顾南枝指指手里拿着半块肉食,没吃完就开始打瞌睡的宋柏,低声道:“麻烦你将阿柏放平,睡得安稳些。” 郁离莞尔照做,还在小少年身下铺了厚厚一层树叶,身上也堆了些树叶取暖。 顺便将宋柏剩的马肉一把填进嘴里嚼着。 顾南枝小声偷笑,郁离顺势挨在她外侧坐下。 “阿枝不去睡会儿?”郁离从顾南枝手中捞过树枝,几下将火堆翻挑得更旺。 “嘿嘿,”顾南枝不好意思一笑,道:“痛极,便也不困。” 郁离心中咯噔一声,方才察觉这丫头从醒来到现在从未道过一声苦、喊过一句疼,登时转头看她,确确实实在少女不似往日细嫩的面颊上看到不少晶莹的反光。 怎会不疼呢?就算她素来坚强,可遭此大祸,又怎会不疼呢? 该死!姜郁离啊姜郁离,你虽也伤重,怎么脑子也不转了吗! 眼中划过怜惜之意,郁离情难自控,小心翼翼却也坚定不移地握上了顾南枝的手。 “你…你……”顾南枝羞得不敢看他,却也没将柔荑抽出男人掌心。 两只手均的是同样温热,交握在一处,炽烈的情愫蔓延。 “他们惹错人了,”郁离垂下眼眸,跃动的火焰倒映在沉黑瞳孔上,语气淡漠得似在道之常事:“阿枝受过的苦,他们只会加倍偿还。” 顾南枝心头一跳,反手紧了紧郁离手掌,道:“我与你一起。”
第51章 救命之恩 不知何时,顾南枝迷蒙中睡了过去。 恍惚间她做着一个又一个支离破碎的梦,时而浸冷入骨,时而暖意烘烘。 意识轻得像绒羽,晃晃悠悠左飘右荡,直到猛得一跌,才终于清醒过来。 鸦睫几颤,顾南枝眯开双眼——入目是意料之外的木梁青瓦。 顾南枝一个激灵坐起,动作之大连带着浑身伤势钝痛不已,断腿患处更是酸疼麻木。 “哎呀,你醒啦!”门口足音轻蹭,接着传来娇声惊呼,一名与顾南枝年纪相仿的俏丽少女端着水盆快步入内,热忱忱道:“渴不渴?饿不饿?自打救你回来呀,昏睡至今已两整天有余,现下,可算是醒了!”接着熟稔地放盆投洗巾帕,看样子是准备服侍顾南枝擦脸净手。 “……是你…救了我?”顾南枝狐疑地上下打量眼前女子,“与我同行的二人呢?他们现在何处?带我去……嘶……” 作势起身,没成想躺了两天的身子骨已是手脚缺劲,一个支撑不住就要栽倒下去。 “哎哎!大夫说你还不能下地!”那女急急一扔手上物什,上前一步扶住顾南枝,“快躺好,我慢慢说与你听!” 只这一下顾南枝便听之任之,原因无他——习武之人,对身体状况感知力极强——如此乏力的躯壳实在不足支撑她做成任何事,倒不如养精蓄锐保有后招,再说这小姑娘看上去着实不像甚么坏人。 顾南枝重新躺回床铺,任由陌生女子为自己盖被掖边,又听她说道:“我叫雷烟,大家都叫我小烟儿。” 边说着,雷烟回身拧干了帕子,细细为顾南枝拭着。 女孩儿耐心又麻利,面上始终挂着笑,虽不比柳夭桃艳,却也称得上是闺英闱秀,发顶银簪一髻,乌亮青丝半披在肩,衣着打扮亦是不俗。 “你们是我大哥雷钧夜猎时救回来的,”雷烟眼神清澈,表情认真不似作假,“大哥说,当晚狼群活动异常,循迹而动,果然在山洞里发现了你们。”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哎呀没什么‘恩’不‘恩’的!”不一会儿,雷烟为顾南枝洗漱完毕,拉过圆凳坐在床边,“救死扶伤,换作旁人见了也会相救!”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是什么人呀?怎会在深山之中伤得如此严重?可是遇到劫匪了?”雷烟挨得极近,心思全写在脸上。 顾南枝短视她片刻,推度(duó)眼前少女是位足不出户的传统闺秀,这才对外界的人或事兴趣浓厚,暗叹一声,终是将提前准备的假身份和盘托出。 雷烟心细如发,在顾南枝腰后垫了几个软垫,好教她靠坐着舒适些,拉开架势,大有逮住她促膝长谈之意。 “……咳,陆阿织,柊州人士,”顾南枝语气颇有些生硬,但女孩丝毫没看出破绽,于是再说就流畅多了:“家里遭难了,阿兄带着我和弟弟逃往关外缮州,没成想路遇天灾,差点陷在此处,再次谢过雷姑娘一家再生之德……” 说着,顾南枝冲雷烟拱手见礼——这一拜却是存了真心实意的,若非巧遇贵人,听得野狼群动,他三人伤残加身,届时又该如何逃出生天? “不必不必,我哥是县令,爱民如子都是应该的!”雷烟轻轻扶起顾南枝,隔着中衣也能感知其掌心传来的熨帖热意,“不过——”雷烟话锋一转,水汪汪的杏眼闪过精光,透着股小狐狸般的机灵,道:“要我说,阿织姑娘与那位漂亮公子——可不一定是甚的兄妹关系吧?” “我…我……”顾南枝佯装羞赧,咬着下唇喏喏。 “不用不好意思,我二姐都猜到了!”雷烟眉眼弯弯,亲亲热热握上顾南枝的手,“二姐说看你们衣品不凡,定不是寻常人家,年纪轻轻又无长辈作陪——想来定是私奔!是不是教她说中了?” 顾南枝假意慌乱,支支吾吾道:“…既然被姑娘看穿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与自家表哥情投意合,为世俗所不容…这才出此下策……”小心觑着雷烟神色,“…计划出逃时又担心我那幼弟被继母刁难,这才一并带着上路……” “竟是这样!”雷烟忿忿,拍了拍顾南枝的手,安慰道:“只羡鸳鸯不羡仙,世间竟有真情至此!阿织姑娘,你们就放心在我家住着,等养好了伤,我叫大哥给你们在县里寻个活计,定能让你们一家人在北鞍县立命安身!” ——正如郁离所料,欲扬先抑,伪造身份才更会让旁人信服。 “那就有劳雷烟姑娘费心了……”顾南枝腼腆笑笑,“…只是我那表哥和亲弟……” “噢,他们在隔壁,有茂哥儿照看着,阿织姑娘不必担心。” 提到这位“茂哥儿”时,雷烟脸上飞上两朵可疑的红晕。 顾南枝点头应下,没再追问。 只是这小烟儿没那些个顾虑,自打顾南枝苏醒以来,是肉眼可见的欢愉高兴,她道是:“真是天大的喜事,烟儿终于有伴儿啦!阿织姑娘且再歇歇,现下正当辰时中段,我去将早膳端来给你吃!” 话音刚落,雷烟端着水盆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真真儿的人如其名了。 顾南枝扯过一旁备好的衣裳,将一件素色外衫披在肩上,环顾室内陈设,所在之处乃是间通透客房,陈设布局清净规整,应是一大户人家无误。 又忆起雷烟话中细节,推断她家中兄弟姊妹有四:身为县官的大哥、擅观貌察情的二姐、活泼纯良的小妹雷烟,以及雷烟属意的茂哥儿。 此地名为北鞍县,却是名不见经传的一方小县,并不是刺史府所在的中央大县……也罢,残躯若此,等养好了伤再想今后之事罢,顾南枝活动着两条胳膊,只觉使不上力气,竟绵软得好似面条一般,也不知何时方能恢复常态。 “唉……”顾南枝摇头叹气,想来自己堂堂将门郡主,还是初次遇险如斯,也算是生平头一遭的新鲜事儿了! 叩叩! 顾南枝偏头望去,只看到门口处一片阴影,像是有什么人恪守礼数地候在门外,若屋内人无召,则绝不入内半分。 “请进……?”顾南枝拽拽薄被,又拢紧了身上衣衫,犹豫道:“…来人可是雷烟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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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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