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神曼便是那善于使毒的窃贼,那么随着曼部重要之人的死亡,东海郡失窃的库银怕是要彻底下落不明了,封何华眼神沉了沉,转头喊道,“左悠之,立刻传信给唐戈,无论如何,看好方宜和朵希曼。” 左悠之应声出去。 “曼部已经不成气候,首领祭司俱亡,只余下一个朵希曼,但愿她会知道库银的下落。”封何华抿了抿唇,抬起头看梅启英,“梅将军,东海郡如今怎样了?” 毕竟是百废待兴的局面,夷人损失惨重,东海郡也元气大伤,年后的赋税都少收了半成,好叫百姓休养生息,梅启英这半年来与郑业都是忙得不可开交,听到封何华这样问,她答道,“恢复的都还好,就是在那之后有地方起了山匪,郡守每日里忙前忙后四处清剿,臣在城中主持大局做些文职,比起郡守来,实在是悠闲了不止一点。” 先前梅启英在战场上受了重伤,险些身亡,虽然侥幸保了一条命,这辈子却再也不能动武,也是因为这个,郡守之位才最终给了郑业。 比起郑业来,梅启英不过是少了风吹日晒雨淋,但是东海郡的文职,可绝对不会太过轻松,起码不可能是梅启英所说的悠闲,封何华听她这么说,叹道,“父皇先前也派了人去,你不必叫自己太过劳累。” “殿下,臣身担东海郡要职,劳累才是应该的。”梅启英倒不觉得有什么,“臣与奇兄都是老将军从夷人手底下救出来的孤儿,合该为东海郡,为大朔,肝脑涂地。” 四十年前,尚且还是郡守府公子的林寿在海上击毁了一条蛮人船只,救了满船的东海郡人,其中有两个孩子,都不超过十岁,都是无名无姓的孤儿,于是便将这二人带回了家中,并以自己父母的姓氏分别为他们取了名字,后以兄妹相称。 这些事情封何华是知道的,此刻听了梅启英这句话,一阵恍惚。 她们在密室里聊了一整天,最后,梅启英提出,想去京中看看方宜,不论如何,都要见她一面,封何华便答应了她,毕竟再过些时日,朔皇也该回京了,梅启英此刻动身,到京中刚刚好。 回了屋子里,封何华坐在镜前卸妆,盯着镜中自己的脸逐渐变回原样,封何华竟觉得有些陌生。 似乎,她从心底觉得,自己应当是太子那般模样。 梅启英那句肝脑涂地一遍遍在她心中重复着,封何华拿着帕子把脸擦净,然后拿起了桌上的螺钿,继续给自己上妆。 描眉画钿,胭脂水粉,还有唇脂,镜中的女子逐渐变得精致了起来,只是眉眼间依旧是冷漠的。 这是另一个封何华,封何华从镜中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所谓眉眼如画也不足以形容这张脸的美丽,倾国倾城也不过如此,封何华伸手抚摸着这张继承自母亲的脸,眼泪缓缓流了下来。 她有与母亲相似的容貌,相似的身形,也如她的母亲般受尽万千宠爱,唯独没有如她母亲般自由自在的权利。 昆吾子桐作为昆吾家最小的女儿,受尽疼宠,说是溺爱都不为过,封何华不止一次地羡慕过昆吾子桐。 在心中那些隐秘的、所不为人知的角落中,封何华幼时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她的母亲再生一个孩子,然后卸掉自己身上所有的担子,她就能像她的母亲一样,或者说像话本上的那些世家小姐一般,自此一世安闲。 只是随着年纪的增大,这些隐秘终究还是湮灭于繁杂的政务中了。 封何华站起来,身上那身男子的服饰与她的妆容显得格格不入,她打开衣箱,预备换一身衣裳,接过却摸到了柔软的纱。 是上次左司宁送的衣服,封何华没想到这个也被带回来了,指尖的触感光滑柔软,封何华犹豫了一下,把它拿了出来。 是件浅紫色的裙子,工艺繁复,一看便价值不菲,封何华沉默了下,解开了身上的衣服。 华丽的裙装并无想象中沉重,穿在身上轻飘飘的,封何华自长大后头一次穿这种衣裳,对着镜子转了一圈,仍旧觉得突兀。 她又坐回了梳妆台前。 这时,左悠之推开门进来了,“梅将军动身……” 封何华有些惊慌地回头,左悠之硬着头皮继续说,“……了,说是等进京后再传信来。” 他看出了封何华的惊慌,走过去替她绾发,“很好看。” “只是须得再挽个漂亮些的发髻。”他接着说。 “不是说过会儿要下山去逛夜市吗?”封何华问,由着他在自己头发上鼓捣,“何须如此费劲。” “就这样出去好不好?”左悠之问。 封何华沉默。 “母亲和衡安也要一道出去。”左悠之接着说,“沁之也吵着要去。” “下山后,我们两个趁他们不注意,便悄悄溜开怎么样?”不等封何华回答,他接着问。 穿着这身衣裳出去,是封何华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只是左悠之的目光太过热烈,封何华还是答应了他,也在心中决定,等从外边回来,便把那件早该说的事情和盘托出。 不该再拖着了,继续犹豫无济于事,还是当断则断。 出乎封何华意料,左悠之给她鼓捣的头发还算好看,看他那副求表扬的神情,封何华微笑着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下,留了个红色的唇印。 “……”封何华这才想起来自己涂了唇脂。 出了门,左夫人早就带着左衡安和左沁之等着了,封何华看到左沁之,还是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第89章 昆吾 左悠之连连皱眉,“母亲,你又给沁之做女孩子打扮。” 左夫人没办法,“这也实在是无法了,沁之年弱又不能自保,偏偏他又吵着出去玩,我若是直接带了他出去,被有心人瞧见了,岂不是大祸事。” 左沁之一身粉粉嫩嫩的裙装,分外水灵,听到左悠之叹气,封何华回过头,“也是为沁之着想,总不能憋着他不叫出门吧。” 左悠之没来由地有些心虚,果不其然听到左夫人接着说,“都是这样过来的,你也别太忧心了,等再过两三年,沁之会了武,便不必如此了。” 封何华盯着左悠之,眼里的揶揄意味异常明显。 然后刚到了镇子里,左悠之就寻了个由头,把人拉走了。 “殿下别笑了。”左悠之拉着封何华的手,“准殿下扮男人就不准我扮女人了?” 封何华上下打量着他,左悠之好看归好看,但还是能一眼看出是个男人的,实在是无法想象,他穿了女子的衣饰会是个什么模样。 “殿下若是想看,回头臣穿了给殿下看?”左悠之从她背后把人搂住,街上如他们这般耳鬓厮磨的男女不在少数,封何华环顾一周,也就随他去了。 只是再逾矩的举动封何华便怎么都做不出来了,推了把左悠之叫他注意分寸,“假凤虚凰?当真是有趣。” 然后接着问,“我们就这样和夫人分开,真的合适吗?” “你放心好了。”左悠之说,“母亲哪里是出来逛的,她约了几位夫人在曲坊里听戏,再商量下竟之和敏之的婚事。” “母亲的意思,是先给他们相着,若是有了中意的,再带着他们两个上门去拜访。”左悠之说道,“想来衡安没跟你说,青姨娘前些日子不是去了惠安的夫家吗?张家痴人说梦,想要叫他们家嫡长子娶衡安,然后把嫡出的幼女许给沁之。” “……”那张家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祖上靠军功起家,后来便从了商,一直都是挤破脑袋想往上边爬,他们家嫡长子封何华见过几次,倒也算得上人中龙凤,前几年一直在京中住着,听闻哪家有待嫁的女儿了,便去上门拜访,当初甚至还打过书灵的主意,但长世侯府是何等门第,又是他捧在手心宠的宝贝女儿,张家嫡子固然有些本事,但京中比他强的男子多了,书灵又不喜欢,长世侯哪里肯答应。 “也就是说,他当初灰溜溜的离京,是你做的?”左悠之听封何华说完前因后果,有些苦笑不得。 “是啊。”封何华面不改色,“当时我正同书灵谋划组建情报班底之事,结果书灵被那人缠得烦,我索性就使了些手段让他离了京城,后来书灵一不做二不休进了太子府。” “母亲这次带着衡安去,也是想借那些夫人之口,叫张家知道衡安许了人家的。”左悠之继续说。 “若是如此,那我便可安心了。”封何华笑意满满,看着旁边两人,有样学样地指着路边的糖葫芦,“相公我要那个。” 跟着左悠之走了大半个晚上,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些,左悠之拉着她,“今夜不回去了,我们去冰泉湖边上住。” 冰泉湖上夜里会蒸腾着一层朦胧水汽,湖面上飞着发光的虫类,在月光下尤其美丽,封何华靠在窗边,左悠之从她身后拥着她,“可惜我们错过了七夕。” 封何华捏了捏他的手,“我们还有明年。” 左悠之低下头,在她侧颈处亲了下,“嗯,不止明年,我们有的是一辈子。” 这话语异常动人,封何华不由握紧了他的手。 忽然说道,“我饿了。” “大晚上,吃多了受得了吗?”左悠之有些疑惑,“你要吃什么?我叫店家去做。” “我想吃今天吃的那家鱼糕。”封何华说。 左悠之估算了路程,也就不到一刻钟就能回来,于是松开她站起来,“那我现在去吧,托店小二去买怕他买回来品相差的。” 盯着左悠之出去了,封何华关上窗子,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水,“外公。” 从阴影中走出一个老者,“何华。” “外公用茶。”封何华把茶水推到他那边,“外公怎有闲心出来。” “傻孩子。”昆吾喻明没碰那杯茶,“气消了没?” “外公认为我在生气?”封何华笑了笑,“生气固然是有,只是我所说,并非气话。” 她异常认真,“外公,我终究只是凡人。” “你舅舅已经罚了子棠了。”昆吾喻明叹了口气,“二十年内不准回昆吾家,若是再犯便逐出去,如此你可满意?” 昆吾子棠一向自恃身份,这个处罚怕是比杀了她都难受,封何华低下头,“外公过来究竟所为何事?” “莫要意气用事。”昆吾喻明拍了拍她的肩膀,“外公说过,昆吾家永远是你的家。别离开外公好不好?你外婆她也想你,只是她实在出不了远门。” 昆吾喻明一辈子只娶了一个女人,生了四个孩子,又有七个小辈,子女中,最疼爱的便是昆吾子桐,小辈中,最疼爱的是封何华。 封何华看着这个老人,单说相貌,其实和几年前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封何华幼时几乎时时刻刻住在昆吾家的大宅里,后来真正成了太子,日理万机,几年才能见上一回。 “傻孩子,别哭。”昆吾喻明替她擦掉眼泪,“怎么几年不见,反而变得爱哭了起来。” 封何华忍不住了,被这几句话说的眼泪不住地掉,扑到了昆吾喻明怀里。 就像她小时候那样,一旦不开心了,就会跑去找昆吾喻明,昆吾喻明再忙也会想尽办法哄她高兴。 昆吾喻明絮絮叨叨地安慰着封何华,从衣袖的暗袋里摸出一块糖扯开纸包,“你最爱吃的桂花糖。” 封何华小时候最爱的东西,昆吾喻明为了哄她,衣服里经常放着糖,后来却再也改不掉了,自己也常常会摸着吃上一两块。 桂花糖甜的发腻,封何华却哭得更厉害了,“外公对不起……” “傻孩子,跟外公有什么对不起。”昆吾喻明抚摸着她的头发,“既然你选择了做凡人,一世生老病死,外公自然也不会干涉你,左家那小子对你用了真心的,我看得出来。有他陪着你,外公也能放心。” “明年七月,我准备把昆吾家的家主之位正式传给你舅舅,等到那个时候,外公来找你住好不好?在山里住了快一百年了,最后几年换个地方了。” “外公愿意来,那我必定是欢迎的。”封何华说。 昆吾喻明絮絮叨叨地说着将来,譬如要开出一片院子来养鱼,譬如若是封何华有了孩子怎么教,全都考虑在了里面,封何华同他谈着,心情不由得也好了些。 “外公,你要见见悠之吗?”封何华突然问。 “你若是肯让我见,那自然好啊。”昆吾喻明乐呵呵地。 “悠之,你别在外边站着了。” 左悠之大方地推开门走了进来,把手上的鱼糕放在桌上,恭敬地对昆吾喻明行了个晚辈礼,“外公。” “你小子倒是不拘束。”昆吾喻明笑道,“等明年七月,跟何华一道来昆吾家。” 昆吾喻明没有跟左悠之多谈的想法,他早就把左悠之查了个清楚,连他先前四处派人找封何华的事情也全都知道,连叮嘱都省了,送走昆吾喻明,封何华回过头,“想不到你是这么轻松就过了外公这关,当初父皇可是在门前跪了整整两天,又在母后的苦苦哀求下,外公才松口的。” “毕竟我们都生米煮成熟饭了。”左悠之把人抱着压到榻上,“臣都被殿下糟蹋了,殿下怎么都不能不负责任吧。” “糟蹋?那倒是委屈你了。”封何华挑眉,伸手掐他脸。 “不敢委屈,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左悠之抓住她的手,“殿下想对臣怎么样就怎么样。” “臣从身到心都是殿下的。” 封何华瞪他,把人推开,“最近有点过分了,今天不闹了。” 左悠之坐起来理了理衣裳,拿了鱼糕过来喂她吃。 封何华吃了一块,示意左悠之把鱼糕放下,“我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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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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