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旻说他心有所属。”这句话一出,方宜立刻就变了神色,半晌低声道,“也是,是臣女痴心妄想了。” 然后她抬起头,“那劳烦太子殿下转告,就说,提前恭喜左公子抱得美人归。” 看样子方宜似乎自己也清楚些什么,“看来臣女与左公子无缘。” 然后她磕了个头,“殿下为臣女一家昭雪,家父在九泉之下也可安心了,臣女本不该提出这些要求的,但是。” “但是臣女也只有这一个愿望了。”她望着封何华。 “你但说无妨,只要是本宫能办到的,一切好说。”封何华示意她不必拘束。 “殿下,臣女想求个去紫衡天府的机会。”方宜说,“若非当初家中突遭变故,臣女现在应当已经陪伴父亲处理军中事务了。” 方寒洲自小将她视作继承人培养,方宜也争气 ,只是谁也没料到后来会发生那种事情,方寒洲的妻子本是温柔贤淑的性子,后来随丈夫去了东海郡,遇上了自己的异父妹妹,妹妹那里又有母亲留下的绝命书,命令她无条件帮助曼部做事,纠结之下,最终将女儿交给了妹妹的师父抚养,自己拿了毒回去下在了丈夫的饭食里,自己也陪着丈夫殉了情。 这些东西都是朵希曼的随从交代的,方宜的母亲本以为自己的女儿能平安长大,却没想到自己会被骗,妹妹会用自己的女儿去执行如此之巨大的一个计划,若是她能知道这些,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封何华看向方宜的目光中不自觉地带了些怜悯,若要说起来,方宜如今也才十五岁,家破人亡那年,她也只有十一岁,小小年纪便要承受这么多,也是难为她。 “紫衡那边,本宫回头遣人去为你联络。”封何华叹道,“有本宫为你作保,要进去不难。” “臣女谢殿下。”方宜说道。 就在这时,外边有人求见,是朔皇派来的,“参见太后,参见殿下。” 然后对封何华说道,“陛下派属下过来知会殿下一声,说,朵希曼招了。” “招了!”封何华猛地站起来,“是个怎么回事?” “殿下,个中详细臣不清楚,陛下说请您去御书房详谈。” 话说到这个份上,封何华立马向太后告辞,太后也清楚她遇上公事忙得命都不要的性子,无奈地挥手,“你去吧。” 看到左悠之也要走,忙出声把人叫住,“悠之留着陪哀家说说话。” 待到封何华出去了,太后道,“陪哀家去花园里走走。” 长乐宫里有座小花园,里面的一应花草都是太后亲手所植,平日里打理也大都亲力亲为,少有假手于人的时候,太后带着左悠之走了进来,问,“哀家这些花,养的怎么样?” “祖母这些花养的自然好。”左悠之扫了一眼,恭敬答道。 “你这孩子也不必太过拘束。”太后侧头看他,“留下你,是因为除了你与乾罗成婚那日,还没单独同你说过话呢。” “哀家这辈子,该有的东西也都有了,原先一直期盼着乾罗尽早有个后,她的位子也能稳些,却没想到啊,他们连哀家也要瞒着,好好的孙子变成了孙女。”她苦笑。 左悠之不知如何回答,只好道,“不是怕祖母您担心吗?” “哀家哪里是那种顽固不堪的性子。”太后瞪他,“哀家当初嫁先皇时便敢提出叫先皇只有哀家一人的要求,如何会看不开?” “当初哀家有孕时,先皇便说,不管男孩女孩,都只生这一个,怕哀家身体受不了。”她拉着左悠之的手,“结果先皇后来遇上那事早逝,乾罗母亲又是那身体。” 说着便不由地叹了口气,“我们两代已经够遗憾了,好在你和乾罗身体都没什么毛病,只要不出意外,厮守一辈子,想来不在话下。” “祖母……”左悠之没想到太后会和他说这个,世人皆知当今陛下与先皇后情深意重,先皇当年为太后空置后宫之事却少有人提及,虽说左悠之以往多少知道些,但怎么都不如太后亲口说出来来的动人。 太后接着说,“哀家有预感,就离去见先皇不远了,想来也看不到你与乾罗的孩子了。” 尽管心有遗憾,太后仍旧是面露微笑,“你二人这辈子,好好过,别走了我们两代人的老路。” 左悠之连忙点头,“祖母放心,我们一切都好。” “再陪哀家走走吧。”太后抬起头,“这四四方方的天啊,哀家看了五十多年了,也看够了。”
第95章 诡梦 过了午夜,还是没封何华的动静,左悠之便跑去朔皇的书房去找人。 “嘘。”朔皇示意他安静,顺着朔皇指的方向看过去,封何华一只手支着脑袋打盹。 “父皇这是怎么了?”左悠之走过去,小声问。 “今日朵希曼虽说肯招了,但只肯对子旻说,便找了子旻进去天牢里问话,结果到现在子旻都没有出来,何华心里挂念着结果,说什么都不肯回去歇着,便叫她在这里打个盹,等过会儿子旻回来了再喊她。”朔皇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小便是这样,也不知道这副性子是随了谁。” “坐这么久,腰如何受得了。”左悠之摇头,“这几日可是把何华累坏了。” 左悠之走过去,看到封何华面前还摊着好几本奏折,伸手抱起来放到朔皇的桌案上,“我来陪父皇批吧,父皇念,我来写。” 朔皇答应了,这些折子是南林郡送上来的,说南林郡近来来了一批海外商人,卖的都是些精巧玩意儿,还想进京来拜见朔皇,左悠之粗粗扫了遍,发现内容竟都是大同小异,便征询朔皇的处理意见。 “叫先缓缓吧。”朔皇道,“京中这些日子事情多,加之过些日子,是子桐的忌日,等这些事情全都了了,再传进京吧。” 昆吾子桐的忌日?左悠之愣了下。 “何华应当没对你说过。”朔皇叹道,“子桐已经走了十六年了,她走的那一日,是九月初三,往年的这一天,不上朝,朕和何华一起去皇陵中祭拜子桐。” 左悠之沉默着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嘈杂声,是左道之回来了,他脸色不是很好看,独自走了进来,“陛下。” “子旻免礼,辛苦你了。”朔皇放下手里的奏折,示意他坐下,然后叫左悠之去把封何华喊醒。 封何华揉了揉眼,“子旻,结果如何?” 左悠之看她脖子不是很舒服,忙伸手去给她揉,封何华不由得露出笑意。 “距东海郡十里之处,有座小岛,名为白骨岛。”左道之喝了口宫人送上来的茶水,脸色总算是缓和了些,“朵希曼说,东海夷人其实也是蛮人的一支,名为祸部,当初在被驱逐后,就逃到了海上。” “祸部之人善水,那座白骨岛便是他们偶然间发现的,据说岛上有裸露在地面上的巨大骨架,坚硬如铁,刀枪不入,按照当地人的说法,是古时被神明斩杀的异兽,祸部到了白骨岛后,便屠杀了当地居民占领了那里,关于祭海的法子,也是他们在挖掘那骨架时看到的,之后便略作尝试,不曾想竟真的有些许功效。” 封何华不由攥紧了拳头,“那座岛屿,地图上从无标注?” “还有便是,蛮人各部关系并不是很好,祸部如何肯与曼部共享如此消息?”朔皇接着问。 “地图上无法标注。”左道之摇摇头,“据说那座岛乃是神明显灵之处,只有在起雾的天气才能上岛,平日里船只哪怕是靠近了,都会被莫名其妙地水流带至别处。至于标注在地图上,据说所有的标注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他说完看向朔皇,“陛下说的那个问题,按照朵希曼的说法,蛮人共信奉一位神明,当初蛮人被先祖驱逐时,神明的信物和祭祀的传承在曼部手中,这是曼部与祸部谈条件的最大底牌。” 神明的信物? 封何华一下子想到了那日的那个面具,当时被那青年称呼是蛮人的圣物,她事后仔细研究过那个面具,却并未发现有什么不一样,从材质到做工,都很是平常,于是追问,“是不是一个白色的面具?” 左道之有些诧异,“殿下怎么知道?” “那面具在我手中。”封何华说,她把面具和银龙收在了一处,用绸缎包着,藏在了自己的床铺下,思虑许久,封何华还是决定把银龙之事瞒下来,毕竟已经有六百年了,这个时候把事情再拿出来说,没什么好处,反而免不了会起些争端。 毕竟,当年银龙是被拿去陪葬的东西。 但是面具的事情封何华不准备瞒着,这东西的来历她也好奇,甚至连昆吾子都都不清楚,如今既然有了机会,那封何华自然不肯放过。 “殿下,朵希曼说,用他们世代相传的祭祀之法,可以唤醒神明。”左道之说,“但是那祭祀之法,只有在一位祭司死亡时才会传给下一代,可是这次她的师父死的突然,导致她并没有学到那祭祀的法子,所以唤醒神明怕只能是说说而已了。” “她有说神明是什么样子吗?”封何华接着问。 “殿下莫要为难臣。”左道之叹道,“无人见过神明的真容,有人说神明是个温柔的女人,还有人说是个冷冰冰的男人,甚至有人说,神明,不是人形。” 他复述着朵希曼的话,身上不由得浮现出些许不属于人的气质来,声音好似都变得冷漠了起来,“凡人之目,如何能看得到神明的模样,神明千变万化,在个人心中自是不同的样貌……” 说完这句话他逐渐又恢复了原样,脸色异常苍白,不住地滴着汗,“但朵希曼说,历代所有的祭司对神明的描述里,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白色,铺天盖地覆盖一切的白色。” 朔皇和左悠之都捂着胸口剧烈喘息着,脸色与左道之方才进来时有些相似,看样子都是被那一番话影响到了,唯有封何华,在听到左道之对于神明的描述时,心中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却没有丝毫的异样。 待到回了太子府,天已经快亮了。 朵希曼交代的库银藏匿地点,便是在白骨岛周围的水域里,用了数百个竹箱,全都沉入了水中,那些金银被他们用掉了一部分,但剩下的,仍旧不是一个小数目,刚巧梅启英在京中,又连夜找了她去御书房商议打捞之事,之后朔皇去上朝,直接把封何华赶回了太子府,命令左悠之看好她,不准碰政务,好好睡一觉。 “唉。”封何华躺在床上,捏着软绵绵的猫爪,“到头来,反倒是我这个最不信神的最没受影响。” 先前在回来的途中,封何华已经把那异状说了,左悠之侧过身把人搂着,“或许只是意外。” 说着便伸手去摸猫头,小猫喵了声,躲开他的手,换了个方向屁股对着左悠之,尾巴还慢悠悠地晃。 “这小没良心的。”左悠之摸不到猫便来缠封何华,把人抱紧,“之前还挺乖的,怎么现在就摸都摸不得了?”、 封何华眯着眼,声音里尽是笑意,“难怪祖母说你跟猫儿狗儿没什么缘分。” “殿下怎么也取笑我。”左悠之看封何华撸猫撸的开心,便说起了先前,“堂兄复述那些话时,我仿佛真的看到了,满天满地的白色,中间有个人形的轮廓,他逆着光,使得我看不清他的样貌,但是我能感受到那片弥散天地的寒意,冰冷彻骨,仿佛……” 左悠之似乎找不到词来形容,封何华问,“是不是……” 她努力回忆着梦中看到过的幽冥鬼域,“死亡一般的孤寂和惶恐?” 左悠之点点头,又摇头,“非要说的话,要比这更加严重些。” 叫他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心砰砰直跳。 然后左悠之做了个梦。 入眼的是满目的荒凉,他站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周围是布满碎石的地面和浑浊的浅滩,枯萎的矮树横七竖八地散在石缝间,天空也是灰暗的颜色,万里无云,反而使得这荒凉愈显苍茫。 这是那里?左悠之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周围也是寂静无声,好似他本不该存在于这里。 左悠之漫无目的地在这片荒芜中走着,盯着远处的一棵树轰然倒地,激起巨大的水花,却没听到一丝一毫的声音。 有风自面上吹过,把他的衣袍都吹的乱舞,但还是寂静无声。 一切该有的东西全都有,一切的东西都是正常的,唯一少了的便是声音,仿佛声音在这个地方是禁止的。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耳边出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如同闲庭散步般不急不缓,快一分显得焦急,慢了又嫌累赘,左悠之回头,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朝着他的方向走来,从头到脚都是雪白的,踩在地上的水洼里,便会发出响声,踢一踢石头,也会有碰撞声。 这人是这片诡异的世界中,唯一的异类。 只是这个人脸上好似始终有一层雾气,叫左悠之看不清样貌,他越是努力地想看,那雾气便越浓,对方离得近了,左悠之突然又感受到了那股喘不过气来的压抑之感。 这个人离他只有几步了,左悠之困难地抬头,盯着那人的面部,对方似乎看不到他,径直越过他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左悠之看到了一张冷漠的,却又极其美丽的,让他曾经魂牵梦萦,如今无比熟悉的脸。 左悠之惊醒了。
第96章 为兄 梦中的情境在眼前浮现,左悠之心中不由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荒诞之感,看了一眼熟睡的封何华,又重新闭上了眼。 他很确定,自己看到的,是封何华的脸,冷漠,淡然,至美的容颜也挡不了她眼中的荒凉。 那个人,或许便是神明了,左悠之心想,但是那个人怎么可能是封何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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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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