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贵是个有些胆小怕事的平头百姓,除十几年前因年轻不懂事差点遭受牢狱之灾外,再未与官府、牢房打过交道,自然也没见过什么刑讯逼供的伤。看见王丑儿这样的惨状特别心疼和心悸。柳絮这会儿终于明白孙云霜和孙如晦为什么要给她金疮药了。这两年她在孙云霜身边伺候,变得惯会伺候人,于是从包袱中拿出那瓶金疮药走到王丑儿身旁,说道:“丑儿哥哥,孙少爷给了我这瓶金疮药,我帮你上一下药吧,不然伤口流脓就危险了。”说着便要去帮王丑儿解开裤子。柳絮才刚满10岁,自然还不懂男女有别,但王丑儿毕竟是14岁的少年了,连忙背过双手护住屁股道:“妹妹,不必了,我自己来就成。” 柳絮连忙摆手说:“丑儿哥哥,你自己擦药看不见伤口深浅,不方便不说还容易弄疼伤口,还是我来吧。”一旁在拆包袱的柳父看着王丑儿憋红的脸,立马意识到了,连忙接过女儿手上的药膏,然后对女儿说道:“你丑儿哥哥长大了,你一个女儿家家的不方便。我来吧,你背过身去,把这两个大包裹里的东西都拆开出来,我一会要和你丑儿哥哥好好交代。” “诶,爹爹。”柳絮似懂非懂,听话地把药提给了柳父,然后拖着两个包袱背过身去,按照父亲的吩咐一一拆开,把里面分得很清楚的几个小袋摆在了地上。柳父很快便上好了药,于是从装衣物的包袱中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嘱咐王丑儿换上,末了将王丑儿换下的衣服叠好。柳絮转过身后看到衣服上的血迹,不禁悲从中来,好容易才忍住了没哭。 柳父拿出包裹中的财物,一一交代王丑儿,“这些铜钱你放在这荷包里,路上打点官差和花销用。流放之路山高水远,该打点官差的时候千万别吝啬,免得在路上吃苦头。” “到了潮州那人生地不熟的地界,你万万要忍耐、小心,切不可再冲动行事,像这次这般闯下大祸。” “这回,亏得孙老爷念及主仆之情,替你求了情,要不然流放到雷州那更偏远的地界,那日子可就更不好过了。” “还有,这金疮药是好药,这几日你可得勤用。不然伤口流了脓” 王丑儿一听此话便知道柳父肯定是听了孙廉正的说辞并且深信不疑,本欲开口争辩并告诉柳叔事情真想,但转念一想他们知道真相又如何呢?孙廉正谋算人心的本事了得,一张嘴更是巧舌如簧,两相比较柳叔未必能信自己。就算柳叔信了自己,以他忠厚又胆小的性子,也不可能去和孙廉正对质,自己告诉他真相不是平白无故给柳叔和柳絮添堵嘛。王丑儿内心挣扎一番后最终还是决定不将自己被拿来给孙如晦顶罪的事告诉柳叔和柳絮。只感慨道:孙老爷真是一个好角儿,戏演得真好,都这会儿了还不忘收买人心,给人点甜头让人念他的好。只可惜自己是真真切切地领教过他的口蜜腹剑,否则也会被他的大善人外表给骗了。 这么想着,王丑儿便默默地听着柳叔的叮嘱,时不时地应和着。柳父接着便凑近王丑儿耳边悄声说道:“小荷包的金叶子你务必贴身放,是你柳婶用你这两年给家里的月俸换的,本来预备过几年给你说门亲事当聘礼的~现如今,你就自个带着吧。听说潮州地界生活艰难、谋生不易,只盼着这些金子能帮你在当地度过最初的苦日子。你好好的,站住脚跟后好好生活。” 王丑儿本欲推托,“柳婶身体不好,家里又有这好几口人,要用钱的地方很多,这些……还是柳叔你们留着吧。” 柳父连忙摆手说:“不必了。你絮妹妹照顾云霜小姐妥帖,很受孙家喜爱,孙老爷答应明年会涨些月俸,平日里孙夫人和云霜小姐也会赏赐她一些物件。家里日子虽不富贵,但平常日子过的还不错。你自己好好生活。莫灰心,在潮州那边好好的,兴许哪天逢上朝廷大赦,到时候我和孙老爷求个情让他把你放进大赦名单里,到时候能再回杭州城也说不定。”柳父最后那几句话也不知是给王丑儿打气还是安慰自己。 柳絮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被柳父这一通苍白无力的安慰给打开了突破口,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丑儿哥哥,哥哥。呜呜呜……”边说边跪坐在王丑儿身旁。王丑儿忙撑直了身体,屁股压在脚后跟处忍者火辣辣的疼,伸出手抹了抹柳絮脸颊上的泪水,挤出一丝微笑安慰妹妹道:“妹妹莫哭,叔叔说得对,说不定什么时候遇上大赦我便能回来了呢?”可柳絮就是收不住,一直抽泣着。柳父自己也有些伤感,见此情况实在不忍,在狱卒的催促下硬拉着柳絮走出了牢房。柳絮在父亲的拖拽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牢房,泪水模糊了双眼,王丑儿的脸模糊地看不清。 在往后的日子里,尤其是后来从陈兢口中得知王丑儿已死的消息后,每当柳絮想起这个哥哥,都会很自己当时情绪过于激动太爱哭,以至于连丑儿哥哥的脸都没看清。 而在此后数年里的夜深人静时,王丑儿会怀念亡父亡母,也会想起在孤苦悲戚命运里给过他温暖的柳家人。那个左眼下方一颗泪痣的柳絮,一步三回头看他泪水涟涟的一幕在他记忆中最深刻、最清晰也最真实。这张脸、这个人、这个场景他记了很久,想念了很久,以至于情窦初开的年纪丝毫未曾对别的女子动过心。随着岁月的流逝,出于对家对温暖的渴望,将对柳絮如妹妹般的呵护之情催化成了男女爱慕之心。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药,柳絮慢慢地淡忘了哥哥王丑儿被流放的悲伤,只偶尔触景生情时才会想起王丑儿与自己在孙家大院玩耍的情形时会流露出落寞的神色。而整个孙家在王丑儿被流放后便像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似得,再没人提起过王丑儿。王丑儿一心护着的少爷孙如晦此前和谢盛明势同水火,现如今在学堂上和两家来往中也能相安无事、和睦相处。就连孙老爷也一改往日处处看不上谢家的态度,在高知县那边替谢家大少爷谢盛奇美言和运作了一番,为谢盛奇在临安县石镜镇军处谋得参军职务,官阶虽低但好歹也是朝廷正式在册的武职。孙谢两家全然没了当初谢盛军刚被打死时势不两立的态势。谢盛军母亲和幼弟依然依附谢福生活,靠着谢福老爷给的钱置了田产和房屋,生活也算是有了不错的着落。除了王丑儿和谢盛军,一个遭流放千里之刑,另一个骨枯黄土,所有人都照常生活过日子,而且貌似越过越好。
☆、畏惧和留恋,流放路上的逃亡
时间过得很快,等真正启程去往潮州的日子,王丑儿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多亏了单人间牢房的特殊待遇,也多亏了柳家人带来的金疮药,除了被冤枉的憋屈外,王丑儿也并没有受太大的罪。孙如晦自知对不起王丑儿,提前打听了此次押送的衙差人员,用自己的月钱打点了一番让他们在路上多看顾王丑儿一些。 三个衙差押着十多个犯人一路走着,十几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因为孙如晦和柳父的打点,王丑儿这一路上还算行,衙差也并未为难过他。只是身上的枷锁让王丑儿行动不便,而且将他的手腕磨起水泡,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生生地磨起了一层厚厚的老茧。王丑儿的思绪一下回到了那个他曾经生活了六年的桂州,夏日炎热又瘴雾缭绕,让人几乎透不过气。他的母亲因水土不服而日渐体弱,在当地出生的弟弟、妹妹先后夭折。所幸他自幼跟着父亲习武弄棒,身体硬朗,这才在桂州呆了多年而身体无虞。 越往南走,天气越是闷热,已经有两个同行的囚犯因暑热导致上吐下泻,而官差又催着启程赶路,没办法众人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前行。一开始还有说有笑、略显轻松的流放之路变得越发沉重,犯人们原先还对能留一条命心存庆幸和感激,这会都变成了到达流放目的地后生活艰难的悲观情绪。原本听从柳叔建议,打定主意在潮州好好生活的王丑儿动摇了。 经过一段山路崎岖狭小,连日来的闷热让包括衙差之内的人厌烦、烦躁。这会进了山林小路,一股凉风让大家都觉得舒爽了些。这股凉风吹醒了王丑儿,也让他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一众被押解的犯人用一个个枷锁锁住,犯人的枷锁间又用铁链拴着连成一队,这样便于三个押送官差控制犯人,以免犯人逃跑或凭人多势众对抗官差。在这样的枷锁下,犯人是很难逃跑的。 因众人之中,属王丑儿亲友打点最为丰厚,因此衙差每每都将王丑儿编在了队伍的最后一个,这样一来他便不会受到后面犯人推搡、故意为难的苦。王丑儿注意到这段山路极其狭窄,而且蜿蜒崎岖、杂草遍布,经验告诉他,官差带他们走的这条路应该不是官道,而是一条野路。可是为什么呢?王丑儿猜测应该是天气暑热、犯人疲惫不堪,行路速度太慢,甚至让官差都有些难以忍受了,所以熟悉路况的官差为了贪凉和加快速度让他们抄近路。一想到这,王丑儿便更加仔细地观察了起来,树木、野草,甚至是路上的泥土,他都一一细察不曾放过。那被踩踏地有些歪斜的草丛,泥路上有些模糊的脚印,王丑儿猜测这个山林中应该常有大型野兽出没,若他猜得没错应该是野猪群。 眼看着日头西斜,三个官差交头接耳了一番便催促着一行犯人快点走,脸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王丑儿觉得时机到了,便突然倒地,拖着他前面的一个犯人趔趄了一下,忙喊着:”大家停一下,这人摔倒了,起不来。“衙差忙勒令一队犯人停下,问王丑儿何事。王丑儿痛苦地答道:”许是这天气太闷热,我中暑了,现下只觉得肚子痛得实在难以忍受,可否请官爷容我去方便一下。“衙差犹豫着抱怨道:”天色不早了,咱得赶紧赶路呢,不能忍也得忍住。“ 王丑儿忙大声喊道:”官爷,我是真的忍不了,要是拉在□□里那也太埋汰了。“王丑儿还想说着什么,可那官差被王丑儿的描述联想到画面后有些作呕,脸上流露出嫌恶的表情,便打开了王丑儿与队伍相连的铁链,然后说道:”到边上草丛里去解个手,快去快回!” 王丑儿讪讪笑着,凑到官差身边极小声地说道:“官爷,我包袱里还有些铜钱可以孝敬你,只求你帮我把这枷锁打开,我方便后也好用下厕简啊。”官差都是人精,也非常小心,并未答应王丑儿的要求,但还是解下了王丑儿身上的小包袱,邪笑道:“快去快回,别给老子耍花样。这包袱我先替你保管着。”王丑儿有些失望,看来打点也不是百试百灵啊,便躬着身子佯装很着急的模样朝山坡上跑去。 那拿着包袱的官差眼看着王丑儿还要往山林身处跑,一方面担心王丑儿逃了,另一方面也担心王丑儿的安全,便大声喝道:“王丑儿,莫要再往里了,这附近可是有老虎、野猪出没的。”说完,一种犯人和另两个衙差大惊失色,纷纷碎嘴言语了起来。这个官差说完便后悔了,只能找补道:“我怕他逃故意吓他的,你们别慌啊~” “切诶,吓我们一跳。”一个官差埋怨道。 “是啊,官爷,你看王丑儿那怂样,还戴着个这么重的枷锁,又在这山野荒郊的,怎么逃啊?”一个犯人抖了抖手上的枷锁,眼神向下瞄了瞄,戏谑地说道。 “就是啊,这王丑儿要有这本事,还能被你们官府抓了?还会跟我们一起流放?”另一个犯人也插嘴道。 众犯人一路上相互聊天、打探已是有些熟稔,这会又找到了共同话题,便你一言我一语地七嘴八舌道。 官差们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正想大声催促王丑儿快点,一个官差还欲往山坡上走去,便听远处传来王丑儿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妈呀!啊……野猪~别过来,啊……救命啊!啊~啊~”声音越来越惨烈。众人听罢仿佛都能想象出那种被野兽攻击的画面,纷纷不寒而栗。 这会也不需要官差呵斥和催促了,众犯人不约而同地一屁股坐起来,快速向前奔。中间因为步调不一致而相互牵绊,不少犯人摔倒、趔趄,但是大家都快速地调整了过来,取得一致的步调,纵使有枷锁和铁链的束缚还是极快地跑动。三个官差更是不消说,将一众犯人远远地甩到了身后。不得不感叹,人的求生本能是强大的。待领路的官差带着众人从夜路跑到宽阔的官道时,众人惊魂未定、精疲力竭,纷纷瘫坐在路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不是说没野兽吓他的吗?”一个官差喘匀气后埋怨道。 “我哪知道有没有野兽啊,只是听人说起过好像有野猪出没。”领头的官差有些不好意思,讪笑地辩解着。 “那你还领着我们走这条路?差点被你害得小命都丢了。”另一个官差帮腔着。 “我这不是看大家都热得受不了嘛,又行动得慢,怕误了官府给的期限。这才凭着记忆带大家走这条凉爽又近些的山林小路来着。”被两位同事埋怨,领路人有些无奈,便苍白无力地诉说着自己原来的初衷。 “只是不知道这王丑儿这会儿是被那野猪吃尽了,还是躺那等着我们去救啊?”摆脱了性命之忧后的犯人们开始有了好奇心,这回倒是关心起王丑儿了。 “管他呢,反正啊都难逃一死。但凡我们这流放千里的人啊,命都贱不值钱,和死也差不了多少。就这么着吧,要怪也只能怪王丑儿命不好,年纪轻轻就被老天收了。”一众犯人接着七嘴八舌的,既是为王丑儿感叹,也是为自己感伤。 “别说了,走吧!赶紧的,说不定还能在天黑前赶到官驿,总好过在这野外露宿。我看大家伙也休息地差不多了。”一个官差边说便催促着。“那你说,王丑儿就这么死了,我们到时候怎么像官府交代啊?他的家人会不会找我们麻烦吗?”另一个官差询问道,随后又压低了声音和两个同僚悄声道:“临行前咱哥几个收了柳父和孙如晦的打点,这会才走了500里王丑儿便殒命山林,我这心里颇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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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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