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苏州城时,那守城的门卒只是一瞟便放过了祁云,转头与同僚聊起天来,内容无外乎何时换班、家人如何等待云云。祁云是武人,听力极好,走出半里路还能听到那大嗓门的门卒与同僚笑骂。此刻天色将晚,出城路上只有他一个。祁云将包袱拎在手里,不急赶路,反而步伐越拖越慢,等回到院子里,已经是月上中天。 谢清迟还是没回来。 谢清迟回来那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九。 祁云当日练完剑从山上下来,远远便闻到饭菜香味。他回到院子,果然见谢清迟的房间亮起了灯。灶房的油灯也未熄,灶台上放了两碗扣着盖子的菜,一素一荤,菜式精致,想来是自苏州城的酒楼里端来的。旁边一尊小炉上煨着一钵粥。 谢清迟听到他回来的响动,从房里出来,见他站在灶房门口,微微一笑,道:“都是给你留的。回来路上进城,正巧馋了太湖鱼,便在酒楼吃了。过后想起你大概还在练剑,于是带了一份回来。” 祁云抿紧嘴唇,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片刻,随口问道:“你那护卫呢?” 谢清迟道:“此行是为了防备青陵山来年动作。事尚未完,我提前回来了,程朱则留在峡州,为我传递消息。” 临近年关,又独处许久骤然见人,祁云正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心里想着,谢清迟是不是因为跟自己约了年前相见,独自提前赶回来了?但他是不会问的。不问就不会失望。他朝谢清迟点点头,便又将注意力转回饭菜上。 三人都在的时候,他们一般在堂厅就饭,后来谢清迟带着护卫离开,祁云自己没那么讲究,一般就地在灶房解决。他犹豫了一会儿,不想因为谢清迟在看而刻意表现得规矩,还是留在灶房,将炉边小凳拽过来,就着灶台拿起了筷子。 谢清迟站在门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明日可有空?” 祁云抬起头:“什么事?” 谢清迟道:“明日是除夕。你练完剑,可陪我去苏州城一趟。” 祁云想起小年那日在苏州城的经历,下意识便拒绝道:“不去。”这话说得硬邦邦的,他自己听都觉得生硬。此刻他手中粥钵温暖,面前菜香扑鼻,皆是谢清迟好意,似乎也不该辜负。祁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软了口气,补充道:“不去苏州城。” 谢清迟不知他心中情绪,见他松了口风,便点头道:“好,不去苏州城。”
第16章 十六·太湖 谢清迟虽然允诺祁云不去苏州城,却不说究竟要去哪里。待除夕那日中午,祁云练完剑回来,吃过午饭,才知道谢清迟竟是要去太湖。 除夕当日,太湖船家大半已经歇业,谢清迟一一问过,额外花了些银子,才租来一艘乌篷小船。小船长一丈有余,最宽处六尺许。船身正中搭了一副船篷,分隔的草帘被束在船篷的立柱上,简单质朴,干净通透。 太湖岸边立着一排木柱,许多大大小小的乌篷船排在湖里,一端用麻绳绑在柱子上,侧边还同旁边的船绑在一起。这只小船原先是闲置在岸上的,此刻来了客人,船家便把船推下水里。谢清迟一撩衣摆,从岸上跨到船上,再回身看,祁云却仍在岸上,没有跟过来。 祁云生在大漠,不谙水性。他初过黄河时,见风骨将骏马牵上大船,还吃了很大一惊,后来才慢慢习惯。但毕竟这小舟不比那渡黄河的大船,随波轻晃,瞧着就很不稳定。祁云心里有些害怕,只是硬撑着没有表露出来。 他看谢清迟登了船,正在等他,一咬牙也跳上了船头。船身被他踩得一晃,祁云身形不稳,下意识使了个千斤坠的功夫踩在船头,将船尾生生踩翘了。旁边船家“嚯”地一声,知道这是江湖人,赶紧藏回了自家船篷里。 谢清迟看出他有些畏水,便让他坐进船篷,自己躬身从船边拣起蒿子,站在船头一撑,小舟便徐徐离了岸。 冬日里湖水平静,谢清迟撑得两下,待小舟离岸远了,重又将船蒿打横放好,任船儿随波逐流。祁云原先在另一头靠着船篷坐着,双手扶在船边,颇为紧张,此时也适应了水波的节奏,渐渐放松下来。 谢清迟道:“往年在扶摇庄过年,竹烟儿会准备一些花样。今次只有你我二人,你又不喜苏州城。我昨天夜里想了许久,附近倒只有太湖是个好去处。”他望着船篷那边祁云僵硬的姿势,略有歉意:“不曾想你不喜欢,抱歉。” “这里很好。”祁云简短道。 这不是嘴硬。除却对身在水上仍有微弱不安之外,祁云的确很喜欢这里。他抬头看谢清迟,见他青色衣衫随风而动,袍袖被吹得飒飒有声,飘飘乎如冯虚御风。太湖去处渺远无垠,来处岸上草木渐远,灵岩山在薄薄雾气中若隐若现。今日天色偏阴,遥遥望去,湖天一色,极其开阔。 祁云小心地站起身,船儿随他动作轻晃两下,又归于平静。一圈涟漪自他脚下漾开,渐渐隐于无形。长风自他领口衣襟灌入,直欲能飞。祁云自祁家堡之变以来一直心绪压抑,此刻见得风景开阔,心头沉重枷锁也松快了一时。 谢清迟已盘腿在船头坐下。他见祁云不再畏水,弯腰从船篷里取出两只桨儿,抛了过去。祁云长臂一揽,将双桨抱在怀里。桨上还黏着湿润泥土与水草,有些沾上了祁云衣襟,他自己却丝毫不介意。祁云认得此物,也听母亲说起过如何使用,却从未亲手划过一艘船。毕竟少年心性,祁云重又坐下,跃跃欲试。 他先将一支桨放进水里,手一划动,桨面轻易划出水去,船却几乎未动,是桨面不正的缘故。他又试了两次,终于对了,船身被他划得打起转来。祁云一慌,又使了个千斤坠的功夫,却没能把船踩起来,原来船头谢清迟见这动静,早预料到祁云的反应,提前把力道消解了,免得翻船。 谢清迟原本去过一趟峡州,思虑犹有郁结之处,此刻见祁云笨拙模样,心情倒是松快了很多。他指点道:“你且反向划一划。” 祁云依言试了,船却又往反方向打起转来,好在速度慢了很多。他研究了一会儿,将两支桨儿一起放入水中,同时划动,水波激起,船儿向前走了起来。祁云如释重负,又划了两下,抬起头时,见谢清迟在笑。 祁云本该恼怒谢清迟嘲笑,又该气自己在谢清迟面前丢了脸面,可他现在做不出刻薄的表情,他的嘴角弯起,眉心完全舒展,分明是也在笑的。 祁云是练武之人,臂力比常人更强数倍,虽然浪费了许多体力在学习如何不原地转圈上,到底还是在日薄西山前将小船划回了船家处。 先前将船租借给二人的船家听到声响,从自家船篷里探出头来。他已晓得客人是习武的,说话都比之前客气了三分,向着谢清迟道:“客人可是要用饭了?菜马上就好。” 谢清迟颔首道:“有劳船家。” 祁云没想到谢清迟连年夜饭都已招呼好,更没想到他们竟是要在船上吃。他惊讶地看着船家将一尊小火炉并两件食盒送进他们的小船。谢清迟将食盒依次打开,左一个食盒上层是一个肚容颇大的矮胖酒壶,下层是两碗米饭,右一个食盒里则是三碟鱼虾并两个素菜。 谢清迟道:“这三碟有个称呼,叫做太湖三白,乃是白鱼、银鱼、与白虾,分别以清蒸、油炸、酒呛之法烹饪。太湖三白必得以刚捕捞的鱼虾作原料才有其风味,为求新鲜,在船上吃是最好的。” 祁云在吃食上很粗糙,大部分时候只介意冷热咸淡,没怎么体会过苏帮菜的惊艳之处。他闻得谢清迟此言,半信半疑地挟了一筷子鱼肉,仔细咀嚼,只觉得鲜味霎时蔓延在舌尖。他又去挟那白虾放入口中,先是尝出了酒味,不意料那酒呛虾竟然是活的,在他嘴里一弹,惊得他肩膀猛地一耸,撞到船篷,连船身也摇晃起来。 谢清迟见他反应这样大,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可是被那酒呛虾吓到了?” 祁云捂着嘴怒视他。 谢清迟忍俊不禁,笑道:“是我疏忽了,却不是故意的。太湖周遭酒呛虾都是这样做的,我在附近长大,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因此忘了提醒。” 祁云腮帮子鼓动,咀嚼两下,囫囵个儿将虾咽下去。他空出嘴来,闷声道:“没事。”又去挟别的菜,只是不挟那白虾了。 两人相对无言,各自吃饭。这是他们之间除却练剑看剑之外,少有的和平时刻,细细品来,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温馨之情。祁云在挟菜时不经意地抬眼,见谢清迟眼神柔和,表情似有怀念。祁云想,他从前不知道谢清迟在太湖长大。他又想,是不是谢清迟从他的剑里看到的那个人也在太湖,他们曾经共渡少年时光? 舌尖忽然一痛,是被他不小心咬到。祁云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些无关之事。 用过晚饭,日头便彻底落下山去了。船家来收了食盒,谢清迟留下酒与火炉,向祁云道:“你先回家吧,我再留一会儿。” 因谢清迟用那个“家”字,祁云心头微颤。他怕声音泄露了情绪,没有开口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谢清迟也不赶他。他依旧将小船撑离岸边,而后坐在船篷边,找到那尊小炉点上火,又将那个矮胖酒壶闷在上面。过得半刻钟,他取下酒壶,拔了酒塞,船上顿时弥漫开一股酒香。 祁云皱眉道:“你不该喝酒。” 彼时在扶摇庄,祁云也见过谢清迟喝酒,但那时他毕竟不知道谢清迟的病。他自己从小就不爱喝酒,更不明白谢清迟为何拖着病体也要饮酒。 借着小炉黯淡火光,祁云见谢清迟朝他笑了一笑,却不停手,也未作解释,只是仰头饮了一大口。祁云眉头皱得更深。他见谢清迟不听劝,干脆猫身窜了过去,要抢那酒壶。谢清迟未料到他此举,竟当真被他得手。 酒壶被抢,谢清迟也不恼。他道:“洞庭柑、东阳酒、西湖蟹,柑与蟹暂时吃不到,你可先尝尝这东阳酒。” 祁云将酒壶放在鼻端一嗅,扑鼻酒香里夹杂着桂花香。他想起扶摇庄上那顿梨花酒宴,察觉谢清迟似乎对果酒有些偏好,果然是江南人。他仰头灌了一口,只觉其味不烈而酒劲绵长,因被煨热了,喝进胃里能使被晚风吹凉的身体渐渐回温。 既然不是烈酒,祁云便不好再阻拦谢清迟。他晃一晃酒壶,道:“还你。” 谢清迟没有接话,却忽然站起身,船身一阵晃动。祁云怕酒洒了,赶紧握紧船帮保持平衡,再坐正时,见谢清迟竟已向着祁云侧身躺下了。他左手支颐,右手伸向祁云摊开,是个讨酒的意思。祁云将酒壶放进他手里,谢清迟也不收肘,就那样高举着一倾酒壶,一线酒液落在他嘴里,又溅开在他面颊上。 谢清迟向来温润自持,虽然近来对待祁云特别一些,却从未如此放纵轻狂。祁云怀疑他是醉了。去年在扶摇庄,谢清迟饮梨花酒时,说他醉了许多年。这样算,到而今,他又多醉了一年去。 小炉中火将燃尽,噼啪一声,闪了个火花便熄灭了。借着那火花,祁云看清谢清迟脸颊泛红,已是喝得微醺。谢清迟松手翻了个身,仰面枕在自己手臂上,道:“今夜月色不错。” 祁云不用抬头也知道谢清迟在说醉话。他道:“除夕是朔月,没有月色。” 谢清迟笑了笑,从善如流:“是我说错啦。今夜星星不错。” 明知这人在信口胡说,祁云仍是抬头去看天。白日里一直阴着,云到傍晚才渐渐散去,此刻连风也停了,夜空澄净如洗,漫天星子无数。江南的星空,是否与大漠的不同?他不通星象,瞧着瞧着,已记不得看到了哪里。祁云将头低下,又见到太湖平滑如镜,也印出一湖星光,难辨天水交界处。 谢清迟又饮了一口酒,道:“湖也不错。” 他一动作,船便晃了一下,漾开一圈涟漪。那涟漪去到哪里,星光便碎在哪里,又随着波声渐远,恢复如常。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谢清迟的酒不知何时已饮尽了。他倒提酒壶晃了晃,实在倒不出什么来,便重新塞回去酒塞,将壶儿抛在船篷里。小炉中火早已燃尽,连余温也不剩。湖上清寒,谢清迟又惯是怕冷的,此刻已是手脚冰凉。祁云就坐在他脑袋边,无意间一动手指,便碰到谢清迟脸颊,只觉得触手如冰。 祁云道:“该回去了。”谢清迟却不应声。 祁云想起谢清迟正是在太湖边长大的,或许少时也在船上过除夕。他去拿船桨的动作便停顿了一下。 只此一次。 祁云想。一年也只有一次除夕。这一天连谢清迟都可以喝醉,他为什么不可以放肆一些?他撑着小船地板,背对船帮侧身躺下来,犹豫片刻,一咬牙,伸手将谢清迟抱在了怀里。怕看见谢清迟诧异表情,祁云一手搂在谢青云后脑,将他的脸压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僵硬地搂住谢清迟后背。 起初谢清迟简直冷得不似活物,渐渐被祁云体温捂得暖了一些,像冬眠之中复苏的蛇。那蛇在祁云怀中挪动一下,却不是挣脱,而是将双臂攀在了祁云后颈。谢清迟将他当做了谁?祁云被冻得瑟缩一下,并没有动。 谢清迟的脸更深地埋进祁云肩膀,二人都没有说话。祁云希望自己醉了,但其实他没有。他不爱饮酒,酒量却生来就好,一口东阳酒是醉不倒的。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谢清迟的呼吸喷在他脖颈,也能感受到那人每一次轻微的颤抖。 有那么一小会儿,他是真正忘记了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只是紧紧抱住谢清迟,像怀抱他所拥有的一切。
第17章 十七·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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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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