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白妗深吸了一口气,狠色在眼中一闪而过: “好,那我就说开好了,殿下,其实我就是不想跟你一起面对,你的身边太危险了,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我也不能再留下来。” “何况,殿下的手段我可是见识过了,谁知道将来会不会用来对付我?我生来愚笨,可是玩不过你的。” 她摆了摆手,“不说远,就说最近的吧,假如你被废掉了,左右逃不离一个‘死’字,最好也是流放。我还这么年轻,不想殉葬,也不想白白地蹉跎掉啊。就算你走运,日后当了皇帝,天下美人那样多,什么杜家顾家的,说不定哪天就厌了我,另觅新欢…你敢说,世间男子不是如此。” “不会的,妗妗你相信我…”他红着眼要解释,被她厉声打断。 “够了,殿下。”白妗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们真的结束了。” 姜与倦的手都在颤抖,大病初愈的身体快要站不住了去,靠在假山边用力地看着她,一边看着一边平复呼吸。他捡回了一条命,她却不愿再对他好了,那他要回这条命做什么? 一个人究竟可以有多少种面貌?姜与倦想不明白,可是尽管他低声下气,她冷漠的表情一直没变。他心痛如绞,捧起她的脸来,不顾她的抗拒,将唇瓣贴上她的眉间。这样柔软的皮囊,却有一颗捂不热的心。 白妗任他动作,捏紧拳,听到他哽咽地说,“我爱着一个人。” “她从不明白她之于我的意义。” “我们的感情从来不对等,所以刀口朝向的永远是我。” 白妗默了许久,才说:“抱歉,殿下。” 他摇了摇头,“不要抱歉。”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他甘之如饴。 “妗妗,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一切都处理好,”贪婪地看着她,眼底仍然有不肯放弃的光,一点点握紧她的手,“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抬起指骨,触到他的腕,慢慢覆盖住他的手背。 他眼一亮,她却垂下眼,一点一点掰开了他的手指。 …… 清晨尚早,姜与倦约她在宛江边的折柳亭中一聚。白妗到的时候,却没有看见姜与倦,江边唯见斩离一人。 他迎风而立,似是等候许久。 看见孤身前来的白妗,微微颌首,让了开。 身后是浩荡江河,一望无际。 一只青灰色的小舟,停在芦苇荡边。 斩离没什么神情地说道: “行囊都在舟篷之中。一路向南便能抵达俪阳。” “殿下说,去瞑洲的承诺,已经做不到了。” 他毕竟是大昭的太子殿下,有必须担负起来的责任。 白妗只问了一句: “他为什么不来。” 斩离侧脸,眺望着茫茫的江面,平静地陈述道,“殿下说,落子无悔。” 毕竟来了,就会后悔了。 落子无悔。 是啊,人生如棋局,落子就要无悔,再也无法容她再耍赖,说一句有悔了。 白妗一时间感慨万千。 斩离忽然叫住欲行的她:“且慢。殿下有一物交于你。” 说着将怀揣的什么递了过来。是一封信笺。白妗点点头,心想大约是休书一类。 踏上小舟,检查了一遍包袱,坐稳下来,才除去信上的封漆。将单薄的纸页抽出,白妗靠坐在行囊之上,眼睛扫过上面一行行熟悉的字迹。它们洇墨很深,一笔一划深沉而克制。 底下有毓明太子的印鉴。 竟是…一纸放妻书。 从前二十光阴,习文武,晓义理,识先贤教诲,读诸子百家,自觉心若菩提,明镜止水。乱我心者,唯有卿卿一人。 经此变故,终知人生浮沉。 人之于世,十年百年,也不过白骨一具、黄土一抔。 今后时日,娘子莫忧。只是遗憾,不能伴卿左右,共度余生。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蛾眉,巧逞窈窕之姿,重聘钟爱之人。 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 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她喃喃,心出现一个小小的撕裂的口。 它微乎极微,连剧烈一些的疼痛也不曾带来。 四野茫茫,青山如许,至始至终没有那一个白衣的人。 他曾说,“我不会休弃你。” 所以不是休书,而是这样一封温柔的相离书。他放她离去。 小舟渐渐远离了岸边。 岸边的人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 …… 人出去太久,总要想家,总该回家的。 撑蒿的是一个戴着斗笠的老翁,他一边荡开舟楫,一边缓缓地低唱: 夫天地者,万物逆旅。 夫光阴者,百代过客。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 开琼宴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悠长而沧桑的歌声,和着满目的青山绿水,楚天沉阔,千里烟波。 * 近乡情怯。 这是一个像安虞一样,寻常幽缓的小镇。道路上种满杏树,车辙碾过,声声都带着花香气。车马很慢,行人也慢,停停走走,不出一会儿,肩头就会坠满带着红晕的杏花。 镇子最南有一间学堂,孩子散学归来,路过那白裙黑发、风尘仆仆的少女。 他们推搡着彼此,有个胆大的孩童嬉笑着问: “阿姊从哪里来?” 白妗怔怔,抚了抚被风吹乱的鬓发,莞尔道: “一个没种杏花的地方。” 她说着,眼前飘落下雪白雪白的花瓣,有些迷了眼。孩子们早就跑得没影儿了。耳边忽然传来怯生生的一句。 “姐姐,可要买一束花?” 捧着一大束花束的女孩,扎着可爱的羊角辫,栀子花香得热热烈烈。 白妗恍惚,这女孩像极了月儿柳。她忽然问,“可有杏花?” “有的有的。” 虽然不知道满大街都是杏花,这个姐姐为什么还要花钱买,不过有钱赚就好,管他那么多呢。女孩握着铜板儿,一蹦一跳地向下一位客人跑去了。 白妗就这样手拿一枝杏花,敲开了一家宅子的门。 仆人引着她穿过回廊,接见她的,是一个相貌平平的男子,捏着一把饵食正在喂鸟,白妗动动唇刚想说什么,忽然被吸引去了注意力。竹筒搭成的小架子上,站着一只尖嘴红红的鹦鹉,性子很是顽劣,蹦来蹦去,偶尔会啄到那如玉的指尖。 这男人看了过来,他有极漂亮的一双眼睛,因为这双眼睛,原本平平无奇的面孔一下子生动起来。 白妗却未与他对视,只跪下来道: “属下无能。未能带回丹书玉令。” 原来,这男人就是青衣教的教主叶归。此处是他隐居的宅子。 叶归脸色平静,“记得没错,你走的时候本座嘱咐过的吧,不可失手。你花了那么久心思,动用了盛京城里的多少关系,回来就告诉本座一句任务失败?” “属下无能。”白妗重复。 叶归不耐烦,“说实话。”他脸色阴沉起来,“是毁了?还是丢了?” 白妗心中咯噔,半晌才说:“…丢了。” 叶归眉眼还是阴沉着,慢慢地又缓和了下来。他坐到椅子上,倒了一杯茶,用手托着暖了半天的手,才说道: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其实不想难为于你。” 他细看了一眼白妗,长长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明妃大礼上所发下的誓愿么?” 绝对忠诚,绝对忠贞。 “杨恣都同我说过了,你与那大昭的太子…没想到啊,你白妗还真是下了血本。”他眉一皱,“可即便如此,丹书玉令已失。此为渎职之过,可以取你性命。你认是不认?” 白妗俯首,“属下认。” 叶归转着茶杯的手一停,听得她乞求道,“在此之前,能否让属下见一见师父?” 他斟酌了一会儿,在她始终没有起身的时候,抬起手来。 有女声带了怒气喝道:“慢!” 一身月白衣裙的女人拦在白妗面前。她似是匆匆赶来,外衫的系带都凌乱着。 “教主,你不能这么做。” 叶归微讶,放下茶杯,那种阴沉又浮现在面上了。 “雪氏,你以什么身份在与本座对话。” “本座的师姐么?” 雪行容不说话,秀眉微蹙,遮住白妗跪着的身体,却是护犊子的姿态。 自她踏入这个镇子,雪行容便接到了消息,她毫发无损归来,却没有带回丹书玉令。依当初所立军令状,若不成功,便会被囚于渡罪崖十年,或者血溅当场! 她害怕,叶归会秘密处置了白妗! 这个心性冷酷的男人,他绝对做得出这样的事。 叶归跟她僵持着,彼此态度都很强硬。 “她再不配明妃之位,”终于他先开口,冷漠道,“青衣教,已经不能再收留她了。” 雪行容请求:“还请教主…按教里的规矩来办。” 她说着,忽然一撩衣摆,跪在了白妗身边,也跪在了叶归脚下。 叶归差点失声喊出“师姐”,脸色一僵,忽然笑了笑,那笑怎么看都像是硬挤出来的:“看在你的面子上,那就三阁会审以后,再决定她的去留吧。” 雪行容松了一口气。 “谢…教主。”白妗抬眼,对身边的女人抿了抿唇,“谢师父。” 雪行容冲她轻轻一笑,褪去了锋芒以后的女人,十分柔和: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 白妗终于释然。 * “师姐。”叶归忽然叫住雪行容,“方才你以为我要杀了她么?” 他眉眼如春光融融,外表十分儒雅,像一个饱读诗书的文士。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就是掌握着天下第一邪教,武功绝顶,连朝廷都要退避三分的青衣教教主呢。 雪行容摇了摇头,“教主仁慈。” 他笑笑,“我不仁慈,只是不想手里再沾血,再叫你瞧见。” 对于白妗的死活,他是半点不在意的,“这把刀,我便递给别人了。” 雪行容轻声道,“她八岁拜我为师,前后整整七年,我早已把她当成女儿来疼。三日后的会审…你,就当体谅体谅师姐,好不好。” 叶归抬起眼,意味不明。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个词,不破不立,我觉得也适用 等各自处理好手头的事儿,重逢可以安排哈 又是默念hehehe的一天 不敢保证还有没有一更??? 感谢观阅!感谢在2020-05-28 23:32:33~2020-05-31 18:36: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hmy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幻梦(慎) 三阁会审, 即由四大门主之首、教中大长老、青衣教教主组成公堂。代表四门主出席的竟然是玄武门主。 长老宣布废去她在青衣教所习的全部武功。 逐出青衣教。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对不对? 白妗裹着一身黑色的披风,重重地咳嗽着, 在屋檐下躲雨,眼睫湿重, 抬都抬不起来。 水汽濛濛,凉意透骨。 她忽然好委屈, 又觉这委屈好没道理, 终究是自己选择的路。 梵音远远飘来。 是五六个游方的和尚,为首那一人分外眼熟。 等走近, 白妗差点没惊得跳起来,竟是善水?! “阿弥陀佛。”他穿着一身雪白的袈裟,将法杖递给沙弥。合掌行了个佛礼,光可鉴人的脑袋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明亮。 慈眉善目,富有亲和力地问道: “施主为何在此处踌躇?” 他乡, 哦不故乡遇故人,白妗扁了扁嘴, “犯了错, 被家里赶出来了。” “阿弥陀佛,”他多看了少女两眼, 心生怜悯,吩咐后面的小沙弥,将一直未打开的油纸伞送到她的手里。 白妗疑虑,“你们为何不用?” 他笑道, “行走于滂沱之中,也是一种修行。” 说着便迈出一步,与她一同站在了屋檐之下,抖了抖湿重的袖子,冲她咧唇一笑。 “……” “施主,我在游方之时,遇见过许多人。有人非常懂得止损,不论做什么事,一旦发现付出不能得到对等的回报,便会却步,这些人,都是世上的聪明人。” 他的声音就像诵念经文,带着檀香一般令人安心的功效,面对这熟悉的脸容,白妗惊讶,是时光错乱了么,他竟比那时年轻了许多。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不再是针锋相对的关系,白妗便也听他说了下去。 “可还有一种人,最是执拗。就像明知前面是悬崖还是义无反顾,这样的人,老衲平生所见,不过三人。” 他说着说着回忆起来,“施主可记得在奉觉寺……”白妗“啊”了一声,猛地重重一呛,看着善水如同见了鬼,指着自己: “你如何知晓…?!” “阿弥陀佛,佛曰不可说,”善水一脸高深,勘破世事的眼眸中带着笑意。 白妗一撇嘴,世上的高僧就是有这一点不好,什么都不可说。 善水将那日白妗走后,他同姜与倦的对话尽皆说了。 “我知你与惜玉关系匪浅,才说出那样一番话,好让太子殿下留你一命。” 善水叹了口气,“却未曾想,他…未动杀念。” “殿下极具佛心,倘若入我空门,想必已有大成。” 和尚的神色很是遗憾。 白妗愣愣的,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颊上的雨水。可是袖子也是湿漉漉的,这般举动不过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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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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