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公主站在一株葛巾紫后,泯然看向皇妹,她这两年都没有怎么出宴,夫君过世,转眼之间,宫里的姊妹一个个的如花似玉的长大了。 “可是,又有谁敢求娶朝楚皇妹呢。”这话说出来,意味不明的,当时华阳公主红唇边噙着笑,真正的金枝玉叶,永远都是只可远观,不可亲近亵渎的。 巫女,可与天通,敢与神言,掌阴阳之术,晓天地神秘,上与天,下抚民,乃是祭祀之重。 就是这样,这样贵重的女子,谁敢娶呢,很多人说,嘉应长公主母女之所以病逝,还有她的丈夫惨死,就是因为天神未允其婚嫁,是以遭受了天谴。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曲皇后知晓当年的个中内情,嘉应长公主是如何去世的,她比这些口出狂言的愚蠢东西要清楚的多,她的女儿,命格贵重,难道还找不到一位德才兼备的驸马吗。 长孙少湛泰然安抚道:“母后,无需为此事操劳了,大天官也说了,时人自有定数。” “不怕命运无测,就怕已经注定的‘注定’二字。”曲皇后出神的看着一旁的海棠花,幽幽道。 朝楚公主正横臂斜倚在阑干边,出神的看着廊外盛开的花簇,伸手折了一簇白茶花,抬手别在发上,垂头敛目,临水照花,又觉得不够好看,便又皱着眉取了下来。 “这海棠尊贵才配得你,恰逢绿鬓朱颜。”突然帘外传来微沉的男子声音,颈后蓦然探出一只修长的手,指间折了一簇西府海棠,轻轻簪在了她的发鬓上。 “皇兄以前便说过,海棠乃是花中神仙。”朝楚公主抬首撩眼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清致隽秀,浓密纤长的眼睫轩起,泠泠清清,微微仰起头,白皙小巧的下颌扬起,便略显傲气。 她正处于一种很微妙的年纪。 还没有属于女子的风情,但也不似孩子的稚气,只是一种骨相上的漂亮别致。 若是在年岁长个两三岁,便要显现出皇族女子的风姿,楚腰卫鬟,冠盖风浥。 “你即是皇兄眼里的花中真仙。”字字句句,皆是心扉之迹。 杏柰的柰字,正是因为当时皇兄在旁,说了一句未免清冷,应有海棠似锦,赐名杏柰,杏花海棠,正正皆是春光应景。 朝楚公主宛然低下头,轻抿了抿唇上的口脂,长孙少湛的手压在她的双肩上,朝楚公主还未回过头,就听见皇兄低沉清越的声音落在耳畔,她只微微敛了目,看着水面上映出的一对人影,皇兄说:“少幽,你这样很美。” 朝楚公主微仰起头看向他,他微凉的衣袖蹭着她的脸颊,垂落在她的肩上,作为皇子,他们兄弟几人的手指却没有很细腻的,而是因为勤练弓马的缘故,掌心虎口尽是茧子。 而长孙少湛的爱好又较为别具一格,他极为喜好制作一些工匠伙计,以及暗器之流,朝楚公主的藏品中,就有很多精巧的小玩意出自他的手下。 她至今不敢相信,但也不得不信,她悒悒不乐,长孙少湛见她春山微蹙,忧郁尽敛。 这些日子以来,朝楚心事重重,她不肯对任何人讲出自己的心事,甚至在曲皇后面前,还会佯装出和颜悦色的神采来。 “长久以来郁郁寡欢,告诉皇兄,你究竟在忧愁什么?”他的神情透出温柔的专注,他身上清淡的佛手柑味道,香中君子,如是我闻。 朝楚公主听出他的审问,昂然仰首反问道:“那么皇兄呢,自从上巳节后,皇兄又在查找什么,多年前的旧案吗?” 长孙少湛被反将一军,长眉轩扬,手指轻轻地拂过她的鬓发,温柔又宠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侧首露出一丝微笑看着她,说:“我的妹妹,你在想什么,我都会知道。” 朝楚公主深吸一口气,方开口道:“皇兄想来是有所目的了。” 皇兄看了她一眼,才低声说:“我日后想做一些事情,不过,父皇大抵是不会赞同的。” 长孙少湛步入了朝堂,眼前的弊端与恶孽出现的越来越多,其实无可厚非,这已经是这个皇城到风浥,乃至整个朝堂都习以为常了的。 他们仁慈而悲悯的君父,长孙少湛同样敬重濡慕,但是他在想,父皇明明可以做到更好,为何就止步不前。 无端端的,朝楚公主徒生出一丝紧张,拈着花瓣的指骨关节微微曲折起来,不可能,连大天官都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皇兄不事于占卜测算,他绝无可能知晓。 长孙少湛已经有所预感,他忽然就笑了,伸出手去抓住她攥紧的手指,拥她的手里拿出被揉皱的花瓣,慢条斯理的在指尖抹平,不徐不疾地说:“你还是这样,况且,皇兄知晓了又有何妨,难道,你以为你瞒得住我?” 你的妹妹不一样,她注定了的不会是寻常女子的命运,她的灵慧与出身注定了的,并非是她或者任何人能够改变的。 父皇曾经语重心长的,对恳求父皇收回成命,不要让年幼的朝楚离开母后他们,独自一人前往寒山宫侍奉神明的他所说的。 长孙少湛眼睫向斜垂下,将手中的花瓣扔向水中,阴凉的宫殿里,略显白冷的肤色浸入了晦色中,翠竹落疏影,横斜满宫殿。 长孙少沂曾经对他说,他发现,也许,他还不如像朝楚一般不知世事的好呢,没有任何的欲望,简简单单到空白。 “你不在大祭司的位置,就不会知道,她所拥有的孤独。”他了解他的妹妹,她独自一人,承受了多少孤苦。 她被迫离开最温暖的母后,而这个命令,是她所濡慕的父皇所说出的。 将她一个人,远远地,隔绝在熟悉温暖的宫室之外。 长孙令仪并不干预她做任何事情,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承担的,就如他与朝楚的关系,朝楚必然会因为他的选择而受到影响,他也许会有所动摇。 朝楚公主侧过容颜,看了看镜子里的女子,这大簇灼眼的海棠花,的确衬得她颜色正好。 她偏身靠在美人靠上,丹碧色的长袖低低的垂落,抬手摸着头上的簪花,轻缓地叹息道:“皇兄……” 那般的心事,如何说得,说他命格不测么……更何况,还是那样不祥的,令她始终不敢说出口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是怎样的,没有人可以推测自己的命数,即使是大祭司也一样,尊贵是尊贵,端看能到几时了,父皇的用意,并非那么简单。 她自幼年便与皇兄亲密无间,人人说他们相似,一眼就能看出是兄妹,其实哪里相像了呢,只不过是衣着,好看的人多多少少是有些相似的。 倘若,她并非大祭司,又或者,那一夜并不曾占卜推演出这样的命格,便好了,何须这样多的忧愁与担心。 她不敢与皇兄说出口,她知道,以皇兄的心性,总是真的相信了,他也不会顺从命运而走到灭亡。 长孙少湛沉吟道:“你我总归是休戚与共的,又有何惧。” 他们知道了解彼此的喜爱与软肋,并且会一心一意的守护着他们共同重要的存在,这无疑是令人亲密的。 彼时的他们,也许心怀忧虑,纵使各怀秘密,但依旧如此的亲密无间,依旧彼此信任并欢悦,憧憬着,希冀着,期待着,未来的每一日,东曦于风浥的升起降临,温暖明亮的光辉洒落人间。 草木渐深,雷雨方过,魏明姬瞧着外面的花团锦簇,这寒山宫都不似当初那么寡淡了,叶荞曦踮起了足,悄悄地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明姬,怎么了?” 魏明姬被她吓了一跳,随即又沉下了颜色,掩下了惊色,长长的叹了一息。 还能怎么,肖贵人死了。 魏明姬也是无意中得知了这个消息,其实也不算是无意,她还是在探听的,探听着后续。 所谓盛宠的肖贵人连一个在陛下面前,亦或者是皇后面前辩驳的机会都没有,任凭你巧舌如簧,伶牙俐齿,到了这种时候,也全然无了用武之地。 可怜又可悲。 名义上似乎是身子娇弱,染了风寒没有两日就去了,绝无可能,肖贵人当初为了得到陛下的怜惜,趁着雪夜出去明月伴清笛,除了风雅之外,绝对的身子康健。 更何况现在已经是暮春时节,天气暖和,染了风寒,这般没有可信度的说辞,饶是魏明姬感到恐惧,也一时忍不住要笑了出来。 “那是罪有应得,你也知道素日里这人有多嚣张,公主这是做了值得赞美的事情,你没见女官们都没有异议吗。”叶荞曦说的固然有道理,到底与往日在家中不一样,家中不是没有出现过恶奴欺主,母亲掌理中馈,她也跟着旁观。 那都是经过好一番扯皮查证,待要所有人心服口服后,才会实施惩戒,偶尔还要酌情处置,以示意主人的仁德,最后再对余下的人进行敲打,这是治理奴仆与家宅安宁的手段。 叶荞曦总是这样想的开,她不会认为这是件可怕的事情,甚至是很威风的,难道不是吗。 朝楚公主一度仿佛没什么脾气,很柔软样子,一位明事理,知礼节的公主,魏明姬初时以为她不会有生气这种情绪,可是当背后听见有人非议的时候,她分明看到公主的冷漠。 这到底是对养尊处优的习以为常,还是说,其实是隐藏在骨子里的戾气呢,究竟是与齐王相仿,还是两处极端呢。 她以为,最干净的地方,也是如此的严酷,她以为,最清澈的人心,原也有如寒冰彻骨。 “瞧,是齐王殿下送公主回来了,别想那么多了,这宫里的事情,与你我何干。” 暮春时节的柳絮飞扬,惹得人又恼又笑,恼它无情偏又似多情,笑己偏又与这无情物频频认真做了对,何须一场风波起,只来得一场夜雨眠。
第38章 天真 “不知母后与皇兄说了什么?” “母后说, 要为你择驸马。”长孙少湛甚是敷衍的回答了一句,目光落在她身上,敛住眸光,慢悠悠的问道:“怎样, 你欢不欢喜?” “难道不是应该在说皇兄吗, 母后最担忧的应该是皇兄, 而非妹妹,不是吗?”朝楚公主微笑的看着他, 并不相信皇兄胡扯的话。 长孙少湛也没打算骗过她, 戏而不谑道:“当然是说了,皇兄就无需你来担忧了,盖因我早有一位指腹为婚的姻缘之人。” “是何人,为何从未听母后提起过?”朝楚公主狐疑不已, 若是真的有, 按照母后的秉性, 早就藏不住说了出来,怎么还会频频打量魏明姬呢。 长孙少湛一脸正色,下颌微抬, 对她少有的严肃起来:“这并非虚言, 父皇早年尚为太子之时, 就已经与其父定下盟誓,尚有信物为证。” “那么,皇兄还满意吗?”朝楚公主并不相信他的话,方才与母后话别之时,并不见有展眉之色,怕是被皇兄婉拒了去,皇兄这个人, 自视甚高。 “父母之命,天地为证,满意与否皆做不得准。”长孙少湛静静地看着她,面上笑容敛去,温柔恳切道:“不过,你若是不喜欢,皇兄就不娶了。” 这下,朝楚公主反而笑了,春山如黛,很快微笑着认真摇头道:“这成什么道理呢,哪有皇妹不喜,皇兄就不娶了的道理,这是不成的。” “为了你,有何不可。”清朗朗的天下,他放诞狂言,不羁于这身份拘束,看着皇妹渐渐长开的面貌,这可真是上天恩赐,独一无二的少女,只是他的皇妹。 “你觉得不好吗?” “哥哥,你知道,我一向没什么资格置喙这些。”朝楚公主忽然驻足看着他,认真的说。 十四五岁的皇兄可不是现在这样,头发要比现在略短一些,优雅干净的傲慢少年,面容稚嫩,唇红齿白,说起话来一口雅正清缓的风浥口音。 嗓音也是清澈的,轩朗疏阔的,还格外的骄傲,会特意到寒山宫来陪她诵读神卷,连女官们都说,三皇子读的十分好。 现在,声音经过两年变得有些低沉,慢条斯理的时候,有些沙哑的意味,语调平缓冷淡,更多了威仪。 “唯独你有资格。”长孙少湛看着她唇角弯起一道弧度,轻声允诺道。 寒山宫的宫门处早有宫女等待,她还没有意识到皇兄的深意,这样亲密的话,对于他们来说太稀松平常。 眼看寒山宫近在眼前,两位官家小姐在等候皇妹,长孙少湛也不好再进去,止步对向他行礼的两人颔首,目送朝楚回宫。 “公主,您终于回来啦。”叶荞曦欢快的像是一只小鸟,她可是不想再面对一张张板正严肃的面孔了。 眼看着离被人们称为神女祭的祭祀大典,一天比一天临近,寒山宫的女官们日益紧张起来,每日原本负责教导叶荞曦与魏明姬礼仪。 这下连素日里的负责简单的侍奉的宫女都没逃过,被一遍遍的在寒山宫训练姿态,手腕抬起,手臂落下的弧度,以及说话的声音语调高度,仿佛稍微有一点出格,就会在神女祭当日惊扰了神明。 叶荞曦原本一个人在寒山宫作为伴读,虽然风光也深感寂寞,公主虽然会听着她说各种各样的话,但仅仅是倾听罢了,时刻带着得宜的微笑,手里捧着厚厚的神卷,心思也没有在她的身上。 魏明姬来了之后就不太一样了,她们出身相仿,皆与皇族有着不远不近的关系,甚至连进宫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来日嫁给一位好夫君,为她们的家族做出自己的奉献。 公主今日本来是在白玉台与她们合舞,远远地就看见有人来了,不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就是哪一位殿下了。 魏明姬与叶荞曦皆隐在屏风后,魏明姬心不在焉的,频频出错,被女官点了许多次,最后面容羞赧的低垂下了头,咬着唇想要收回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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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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