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夏使臣说的这两座城池,说好也不好,说坏却也还有些好处,疆土得以扩展,这是有益无害。 夷夏使臣见他们并没有立时答应,反而只是生了两分豫色,便冲后面的人招了招手,从金镶玉匣中拿出了夷夏王的国书,金帛绣纹,白玉滚轴,展开上面有夷夏王的亲笔手书和国印盖章。 夷夏使臣双手高高的抬了起来,环视周围众羲朝臣子,眼中略带轻慢,扬声道:“这,是我夷夏主君的亲笔手书,我们是带了巨大的诚意来求取贵国公主的。” 余下的人自然也看出利益之大,公主……公主去和亲不是没有,只是朝楚公主……在场的人纷纷面露拒色,甚至是愤怒了。在这里,哪怕是平民百姓听到大祭司可能被人送出去和亲,都是要冲上去打一架的。 国之重事,祭祀与戎,连大祭司都送出去,这与不战而屈他人之兵有何异。 夷夏使臣之所以傲慢不逊,认定了大羲朝的人忍受不住这样的诱惑,他们贡献出如此肥沃的土地。 大羲人,他们知道,是贪得无厌的,尤其是这些自诩羲朝古老的贵族。 然而他们却错了,无论是皇族还是世族,之所以不同于凡人,他们的根骨里承载的是不同的风骨,怎会被小小利益所驱动。 陛下在犹豫。 魏明姬在屏风后闻言骇然大惊,抬首却见公主神色淡然,事实上,朝楚公主似乎可以良好的接受一切变故,她甚至是能够理解这些人的想法,以及她的皇兄,但她不赞同。 公主身边的人都是最聪明又机灵的奴婢,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公主是要掌控他们的,这为君为主的,都是让下面的人来揣测他们意思,哪里会有去花费了心思,去琢磨下面的臣子如何。 他们只需要知道,何为御下之术。 她平淡冷然的问:“为何要哭泣?”看上去好似对此漠不关心,又或者不能表露出来。 魏明姬双手掩面,涩然摇首道:“臣女只是有些害怕,公主难道不害怕吗?” “这没什么可怕的,都是早已可以预料的世事。”朝楚公主安之若素,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退而求其次,他们以为,请求朝楚公主不成,他们退一步,求娶其他公主必然是可以的。 “既然如此,朝楚公主不成,陛下膝下其余的帝姬,自然也是可以的,只不过我主后位却不能是贵朝女主。” 长孙令仪凛然单手解下身上白袍,扬手遮住了其余人的视线,左手反腕抽出一柄横刀,径直脚踏桌案,斜劈砍过去,怒言:“尔等竖子,岂敢嚣张。” 他尚未如何,只听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回过头去,竟是匆匆而来的朝楚公主发出的惊声,她脸色泛白,已经不能阻止了。 皇兄翻身跃起,倏然被对方使臣一剑划破脸颊,苍白的面容更显冷酷,他左手握着横刀,垂了垂眼,抬起指背轻轻一擦,是满手鲜血。 等皇帝反应过来,已是迟了,厉声大喝道:“令仪,你住手,速速退下。” 长孙令仪已经一刀下去,血溅屏风,他利落的反手抽刀,那使臣倒仰着横躺在桌子上,双目暴睁,胸口已然血流如注,淌了满桌案的鲜血横流。 等太医奉命赶到时,已是命绝多时,这异族使团诸人,皆大呼小叫起来,惊骇异常。 倒是景王、敏王等人看着死掉的所谓夷夏使臣露出一丝快意,深觉这蛮人也配登上他们的殿门,饶是善王宽厚,也抑制不住对这蛮夷部落的憎恨,年年骚扰大羲边境,掠夺他们的子民,现在又来装什么纯良之辈。 皇帝却当即气血上涌,恨不得自己一刀斩了这个逆子算了,指着长孙令仪骂道:“竖子,竖子!” 这一遭,长孙令仪挥刀斩使臣,果决利落,大快人心,却将皇帝气得怒火中烧,将请罪的长孙令仪骂的狗血淋头。 “你倒是好生的傲气,行此下作手段,却不知自己无耻之尤。” “儿臣不认为一味的退让,会有任何效应。”长孙少湛对于夷夏的语气轻蔑道:“蕞尔小国之主,天子之使生杀予夺。” 皇帝猛然站了起来,字字珠玑,句句如剑,说:“你是皇族后裔,拥有高贵的血统,至高无上的荣耀,你应当学会何为宽容。” “荣耀就是放任他们吗,那些卑贱又粗鲁、狼子野心的蛮夷之贼,父皇,宽容并非忍让。”长孙少湛掷地有声,他眼睛中呈现出显而易见的鄙夷不屑。 这是对谁的不屑,对谁的鄙夷不言而喻。 “真正的荣耀是赢得战争,而非粉饰太平。”长孙少湛言语清淡,“他们不值得得到我们高贵的谅解。” “所谓战争,从来没有过真正的胜利,注定会死人。” 长孙少湛的眸子如星辉闪耀,他说:“不,荣耀是战胜他们,掌控他们,高贵的血统从不会与战争发生冲突。” “只讲权谋,而不顾仁德,少湛,这只会让你的野心膨胀并且毁灭。”皇帝对此深有感念,他活了多少年,见过千百种人。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相应的势力,父皇,您的儿子不太一样。”长孙少湛的确野心勃勃,同时他也深谙人心,冷静理智,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冷酷之处。 皇帝也不得不承认,长孙少湛虽然自负,这自负来源他的实力,从不会好大喜功,所有的话,只被长孙少湛做马耳东风,不屑一顾。 总有一日,他会被自己的冷酷与残暴所反噬。 刘袭在旁连连叹息,摇头心道,何苦来哉,齐王殿下莫不知金剑用意,又可知今日为了朝楚公主丢却了什么,陛下本已然属意齐王为王储。 “朕若不应允,你待如何?” 长孙少湛闻言驻足,回首沉默了一瞬,说:“儿臣向来只知,向死而生,反求诸己。” 人终究是要死亡的,但不会因为必然的结果,而选择不去做,生命,是要自己抉择的。 皇帝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沉沉问出一句话:“那少幽呢?” “少幽她怎么了?”长孙令仪垂下眼,问道。 皇帝双目如电,冷冷地凝视着他,道:“她是一朝祭司,不可能成为你罪恶的一部分,她的信仰,与你所坚持的信念背道而驰,令仪,难道你连她也要拖入地狱吗?” 皇帝早就知道,长孙少湛骨子里的好战和桀骜不驯,没那么容易压制下去。 长孙少湛缄口不言,半晌,他方低沉道:“她是我的妹妹,我不会让她受到丝毫的伤害。父皇,儿臣对您和母后,还有皇妹愿意付出一切。” 皇帝觉得他冥顽不灵,痛心疾首地说:“如此,你就更不应该这般鲁莽行事。” “父皇,请原谅儿臣的不孝。” 长孙令仪想,朝楚有什么,有无上的身份,但她其实一无所有,子民的爱戴,随时也可以将她抛弃,只有他不会。 刘袭心中倒吸一口冷气,齐王果然是知道的,却为了朝楚公主仍然一意孤行,不惜铸下大错,真真是何苦啊。 待长孙少湛离开后,皇帝才站了起来,他站在廊下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他养大少幽,把一个公主应有的尊贵与荣华都给了她。 从未想过,这个女儿将会成为他某种手段中的一部分,用她来牵制自己的嫡皇子,他不想让少幽被牵连进来,她应当喜乐平安,弥补她所失去的一切。 可是,他现在才知道,从她成为他与曲皇后的女儿时,便脱不开身了。 “朕想去看看嘉应皇姐。”皇帝嗓音沉沉,嘉应这两个字从他的嗓音里出来, 嘉应公主的牌位,在寒山宫后的青鸾殿,供奉着历代祭司的牌位,未来,朝楚公主死后也会在那里。 他每每想起嘉应公主死去时的样子,便抑制不住的心痛,她还未曾看清楚女儿的模样,便如此痛苦的逝去了。她苍白的脸,已经是灯枯油尽,仍然在喃喃地祈求天神收回那场灾难。 “朕没有忘记她,朕只是不忍回忆。” 刘袭轻声附和的说:“嘉应公主一生都在为皇族奉献。” 皇帝眼睛一颤,他不再去看那牌位,而是盯着手里的香,透过淡淡的烟雾,牌位上端刻着嘉应二字。 比他年纪还要小一些的女子,却早早就成了牌位上的一个名字,躺在了陵墓之中。她的身边,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夫君,她也不能作为母亲的身份得到孩子的祭拜。
第53章 嘉应 秋荻被细雨打湿, 四殿下慨叹一声:“三皇兄太过激进了。” 皇长兄道:“父皇这一次肯定不会是轻饶了他。” 此时,朝楚公主已然来到了含章殿,敛衽道:“父皇,皇兄有错, 少幽亦不敢独善其身。” “少幽你当然不可独善其身, 你的皇兄他日后会有暴虐之患, 对不对?”皇帝道。 “不,父皇, 倘若皇兄有罪, 儿臣愿与皇兄一同承担,无论苦痛死生,皆听父皇发落。”朝楚公主心中凛然,跪地大行叩首, 广袖铺陈在了地上, 华彩灼然。 “父皇不希望会有那一天, 但国师的卜算推演从不会出错,少幽,你难道不曾对父皇有所隐瞒吗?”皇帝质问她的声音依旧很清缓, 话语却犹如一口利剑刺中要害。 朝楚公主当即额头触地, 薄肩微微一颤, :“儿臣不敢隐瞒,诚如父皇所言,是以,儿臣才会请命随皇兄同行。” 刘袭见状,心中暗自慨叹一声,上前一步道:“公主,莫要为难陛下了, 陛下也是心疼公主呐。” “父皇……”朝楚公主喉头如被堵塞,万般语不出,阖上眼一双睫羽轻轻垂下,两痕清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少幽,等到了那一日,你就会相信了,而你,也不必再为他求情。”皇帝面色凝冷,说出的话让人不可置喙。 朝楚公主正因为太理解皇兄的想法,她才会痛苦,太了解他即将带来的杀戮。 他们不可能为了一个虚无的未来而抹杀长孙少湛,但也不可能为了一点侥幸而将子民置身于火海之中。 皇帝鲜少到寒山宫去,仿佛一回头,便能看见芭蕉窗下坐着的妙龄女子,清风摇过,马缨花就落了一地,湘帘低垂,她抬首盈盈一望,便是笑吟吟地一声:“霆弟。” 盛元年间,他彼时尚且还是被压制的,近乎无法翻身的太子,嘉应公主一如长姐般,在寒山宫几乎与俗世隔绝,她性情温柔,一心一意的侍奉着神明,献出最虔诚的参拜。 嘉应公主出身尊贵,从小在寒山宫一点点的养大,皇帝以为,她永远当是养在神殿中,作为她的神女。 嘉应公主许嫁给了萧氏七郎,只不过夫妻聚少离多,萧七郎是皇城里最出色的郎君,先帝恩准嘉应公主下嫁。 长孙霆整整做了十三年的太子,先帝宠幸了谁,就随口封了做美人,若是生了孩子就涨位份,以至于祖宗留下的名号用了七七八八。 但谁也不能说先帝是不对的,荒淫无道?他也不耽误上朝,也批阅奏折,广纳后宫就是为了开枝散叶,总不能不让皇帝生儿子吧,各色女人前赴后继的涌进宫来。 儿子太多了,他的太子之位显然就不太稳了,至今长孙霆还怀疑他父皇没准在民间还留了儿子,不过他们都不知道,这不是好色,这只是风流,这也不怪他。 那时候,他父皇的心思没有在他身上。 无论是哪个儿子上位,都无妨。 皇帝只是没料到,他们儿子们都太勇猛了,他们的狼子野心被先帝放纵太过,太子都当了那么久,他们就更急切了,抬眼一瞅,父皇还在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 萧七郎深入虎穴,探身只为救他一命,而此时的嘉应公主与曲皇后,皆怀有十月身孕,萧七郎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这一夜的肃亲王府血流成河。 信王府最终倒戈,投诚于如今的陛下,掩护着太子妃与嘉应公主回到皇城,在三天后,太子妃与嘉应公主先后产下一女,然而,太子妃的孩子夭折了。 一片清泠的花香,当年的长孙霆说不出,说不出你的丈夫为我而死了。 彼时,嘉应公主身畔无一亲人,孤零零的守在神殿,她世上已无亲属,丈夫彼时也已在肃王府中被人在中堂门乱箭射死,她尚且不知。 嘉应公主总是可叫人安宁而松快的,就仿佛同她在一处,就什么罪恶都消失了,温柔的,犹如母亲一般的,可以包容他一时的软弱与神伤,长孙霆对待兄弟皆是施行怀柔政策,不过成效现在才看的出来。 嘉应公主危在旦夕,他满身血腥的冲回来,榻上的女子面色惨白,气息微弱。 “皇姐,皇姐。” “霆弟,你可回来了。”她只紧紧用尽余生所有的气力,咬紧了牙关,冰凉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声音已是微弱的听不甚清楚。 确认他真的回来了,皇姐的眉眼才带了欣慰的笑,宛若合欢花开,微弱地问道:“霆弟,七郎呢?” 他怔了怔,抬眸扫过窗外的马缨花,宛若云英,云外天清光正好。 回过头,嘉应公主仍是殷切地望着他,他泯然回答道:“皇姐放心,七郎在外料理残局,很快就回来了。” 嘉应公主闻言似也是信了,微笑着颔首说:“那就好,” “霆弟,我只求与萧郎唯一的血脉平安,无论是何身份,万望安好。”嘉应公主已是奄奄一息,无力回天,为女儿求得唯一的庇护。 “皇姐,你放心。”长孙霆如何能够不应呢,他当了整整十三年太子,最后一搏,却要了嘉应公主与萧七郎的命。 他在嘉应公主的面前发誓:“我会让她以最尊贵的身份长大,得到天下最安全的庇护。”窗外日迟迟,再也等不来丈夫的嘉应公主终于闭上了眼,她生前美丽的面容已经变得苍白清瘦,他亲自把她的女儿抱来,这是嘉应公主与萧七郎的女儿,唯一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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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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