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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帝衣

作者:水上银灯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29 18:00:02

  广夏细旃的南薰殿中清清冷冷,朝楚公主身着长袖垂裳,腰身纤细,楼阁的台阶上摆着两盆绿墨菊,开得很大碗,正俯首指尖敛起一瓣花。
  “公主,三殿下来了。”杏柰抬眼来了人,轻声道。
  朝楚公主这才转过头来,长孙少湛见她第一句便是:“践行酒已经喝过了,与你,我就不再饮了。”
  “皇兄,他们已经与大羲求和了,不要再这样了。”朝楚的目光温柔而悲凉,千山一碧,黛色绵延,菊黄满地,清刚削薄的秋水寒光折映山间,没有半分暖意,长孙少湛的神色一如是。
  “我绝不相信夷夏会真正的与我朝和睦共处,他们只是藏起了锐利的爪牙,我会回来的,终有一日。”长孙少湛抚过她乌鸦鸦的鬓发,微微仰头,目光透过她仿佛看到了将来的腥风血雨。
  “求你了,皇兄,父皇说得对,你不要固执了。”朝楚公主知道,他下定决心的事,谁也无法改变。
  皇兄眸中幽光微灼,细细地端详着她的眉眼,泯然道:“待我取了夷夏王的首级,少幽,我始终会在你身边的,不会让你等待太久,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会在这里需要我的时刻回来。”
  长孙少湛站在她面前,忍不住将她抱在怀里,朝楚公主被搂在他的怀里,低眉不语,听着他胸膛微震的起伏。
  只是在想,这是疼爱她多年的三皇兄,却即将被流放偏苦之地,心间戚意丛生。
  楼斐等人已经准备启程了,看着依依惜别的兄妹:“公主与齐王殿下这下算是殊途了。”
  “我看不然。”江改站持剑而立,抬了抬下颌道:“你没注意到公主的手吗?”
  朝楚公主垂泪不语,只敛目把袂,手握衣袖,宛如握手,意在期盼来日的再次会晤与别离之人的亲昵,楼斐见此笑了笑。
  “皇兄何苦?”朝楚公主不知金剑一事,但从此前的状况她看得出父皇对皇兄是日渐属意的。
  “是为你,也非你。”
  母后的死成了他心中的隔阂,纵然手持王者之剑,也只是无力回天,甚至连他与朝楚都无法脱离,既然无法从这泥泞中走上去,就离得远远地。
  一切看似清明,实则尽是党羽虬结,拥趸无数,他们从来都不是兄友弟恭。
  “皇兄,你离开了,我害怕怎么办?”这是第一次,朝楚公主坦露自己的恐惧,她眉间眼中皆是畏惧惶恐,所谓处变不惊皆是佯装。
  长孙少湛抚了抚她的额角鬓边,鸦色的鬓发被青烟雨雾洇湿,说:“皇兄会平安回来,为了你,我的朝楚,我唯独不会对你失信。”
  你不需要有任何的顾虑,皇兄是你的兵刃。
  “皇兄必须要离开你一阵子了,不过,不会太久。”长孙少湛断然松开手臂,推开了她,凉风拂过臂弯间,他退了一步看向外面,说:“就此别过,少幽。”
  朝楚公主依依不舍,只得退后两步,素手拢了拢广袖,眉眼下的忧色微敛,向长孙少湛屈身行礼。
  “三皇兄此行保重,就此别过。”她嗓音如清泠的泉水,如春日的溪流,清越的,朗然的,足以洗过所有的污浊不堪。
  长孙少湛深凝的眼睫,高耸的眉骨上,浓密的鸦色长眉轩然入鬓,他若睁开眼,将会是怎样的盛世清光。
  长孙少湛这一行无异于被流放,他与皇帝的政见不同。
  远行罢,我唯一的哥哥。
  他曾说过,政见不和就说,说不了就杀。可对于皇帝来说,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杀不得,又不能纵,也只放了他去边地。
  他的话里似是意味深长,朝楚公主无法阻止他的步伐,他们从未分离,这么的遥远,长孙少湛离开的身影决绝而冰冷。
  她不明白,为何皇兄对于夷夏有如此深的执念。
  长孙少湛问身边的心腹:“江改,你是不是觉得本王为了少幽,太莽撞了。”
  江改犹豫了一下,点头应是。
  其实长孙少湛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的境地,他不得不这么做,说是执念也罢,不可理喻也好,于他而言,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如果夷夏使臣没有来,未曾求娶朝楚,他也不会如此了。
  长孙少湛左侧颈上多了片奇异的纹路,这是长孙皇族的一种图腾,但蕴意被流放者的图纹。如此,即便到了九泉之下,面见先祖灵神也要先行请罪。
  怎么可能会不在乎呢,长孙少湛从不会在旁人面前表露出情绪,感觉到颈上些微的刺痛,下颌微收,薄唇紧抿,果然是在意的。
  长孙少湛领旨谢恩,离开了这满是奢靡风浥神都,忽而一阵风起,云岚涌动,清香的木樨花落了满皇城,城外的茶摊里也分立几人,前来送行,金柳细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
  “你说,皇兄是不是很难过,没有人,相信他?”朝楚公主坐在回宫的马车里,闭目靠在车壁上,声音很淡然问魏明姬。
  车窗外透进来柳绿色,魏明姬捉摸不定殿下的意图,也不敢妄自揣测齐王,呐呐道:“殿下。”
  “本宫……神渝告诉我,皇兄带来的是血雨腥风,我便信了,的确没有错。但本宫,为何却这般难过啊。”
  这等事情,连公主都无从解释,她们又能有何解,魏明姬安慰道:“想是兄妹情深,殿下,莫要难过了。”
  叶荞曦也跟着絮语安慰,但朝楚公主只想一个人,她从未离开过三皇兄,她以为他们此生都不会被这样遥远的分离,三皇兄是为了她如此。
  “公主,年节之后,我等也将归家去。”她们有些于心不忍,叶荞曦一贯与殿下亲近,这话说出口也自觉十分艰涩。
  “本宫记得,”朝楚公主却没有任何的难过,就连此前在南薰殿的哀伤也一应敛去,双目澄澈,轻声道:“任何人都要学会别离。”
  所谓一生,不过就是每个人来了又去,或长或短,或深或浅。
  她知道,母后的死,储位争夺,异族求娶,一重重压在了皇兄的身上。这致使皇兄不得不加快了步伐,许多本可以一步一步做的事情,他不能顾及周全了。
  “停下。”
  陆严本来是向长孙少湛告了假,还乡祭祖,这时候回来,肯定是知道了三殿下的事情。
  陆严一脸灰一身土的,也不要等人来扶,直接从马车上差点滚下来,气喘吁吁的追上来,问江改:“殿下去哪?”
  “陆先生,您怎么来了?”江改见到他一愣,大为惊诧的问道。
  “呼,别管这个了。”陆严喘着气,摇了摇手,他只听赶来的小厮说了消息,但是也不大清楚细节,就知道齐王殿下在国宴上冲撞了陛下,随后被逐放了。
  这断然不是小事了,他当机立断,转头给自家祖宗牌位使劲磕了仨头,连家族中的人都没说一声,让人架着车就往京城赶。
  他刚连夜赶到齐王府,府门都没进,就听管家出来哭丧着脸说,齐王殿下和江大人已经走了整整一天了。
  也顾不得再追问什么,陆严直接让人掉转马车,留下一句好好看守府邸,沿着官道往这边使劲追。
  江改一听,心想,陆先生对齐王殿下真是掏心掏肺了,这是背着被家里人戳脊梁骨的大罪,来追随殿下啊。
  心中涌起敬佩之心,江改越发客气有礼道:“陆先生,殿下就在前面,我带您过去。”
  “殿下,陆先生来了。”
  “谁?”长孙少湛的目光越过江改,看到了陆严的身影慢慢走近。
  “边地清苦,路程艰辛,陆先生还是不要跟着了。”长孙少湛一身青灰色长袍,骑在马上,看见陆严出现在眼前,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陆严摆着手摇头,一言不发,长孙少湛沉默了片刻,向扈从吩咐道:“给陆先生备马车,一路上不要劳累了。”
  旋即,陆严看见了齐王殿下颈侧的痕迹,目光一凝,随即心中微坠,只不动声色拱手道:“多谢殿下。”
  陆严重新撩袍上了马车,队伍向遥远的喀清出发,他疲惫的倚在车壁上,心头蓦然席卷来前所未有的疲倦。
  可是他知道,这才是第一步,更艰难的还在后面。
  什么是权,什么是谋,他们是幕僚,谋士,为他的主君,谋得这天下。
  他们做谋士的,就是替主君出谋划策的,这时候,他自然可以选择另投明主,甚至,也没有人会议论什么,陆严闭了闭眼睛,他抿了下干涩的嘴唇,沉沉的叹出一口气。
  殿下如此,还需得慢慢谋划啊。
  景王长孙少沅闻知此事,第一反应是惊诧,不敢置信,随即笑谈道:“还真有缺心眼的跟老三去那鬼地方,啧,这辈子就别回来了。”
  他看着自己身边的人,转了转眼睛,而后又连连感叹,道:“这种时候,也可见这人的品性高洁,对老三的忠心可见一斑。”
  “这位陆先生也算聪明,锦上添花无益处,雪中送炭方显真心,他日三皇兄归来,必然是要格外重用他的。”
  他们当然知道,长孙少湛不可能就此被一直打压下去,谁会这么天真,父皇的心思,他们还是能够揣摩到一二的。
  到底,是他的血脉。
  长孙少沂这样和皇长兄说:“这位陆先生,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的。”抛妻弃子,远走他乡,不知何年能归,很是有当年羲人的风范。
  又想起长孙少湛这连个王妃都没有,等回来怕是府邸都能落了灰,皇长兄摇了摇头,他依旧不明白少湛为何如此鲁莽。
  齐王离开后,皇帝改年号为泽泓,这一年不算太平流顺,但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儿子杀了前来求和的异族使臣,这对于皇帝来说是巨大的人生冲击,简直是大半辈子的人生观被摧毁坍塌。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孩子是不同于往日兄弟的,但现在想想,真是还不如兄弟内讧呢,好歹还有他在上头坐镇,不至于传到外头去。
  夷夏使团的事情,交给了皇长子和长孙少沅来处置,夷夏的官员来这里被杀了,这是很棘手的事情。
  有了这么一个借口,夷夏使团的官员自然不可能放过了,连日来与两位殿下纠缠不清,要一个合理的交代,不然此次和谈恐怕就不仅仅是和谈了,长孙少沅暗地里骂了几句难缠。
  长孙少湛离开上京后,不足三月,皇帝就下旨意封善王为太子,善王妃陈氏云容为太子妃,一夕之下,水涨船高。
  从前的善王,而今的太子一派,更是精神抖擞,走路带风。
  长孙少穹表现的很谦逊,但也面面俱到,入主了东宫,面对偶尔的几句质疑,长孙少沂笑着说:“皇长兄当得起。”
  长孙少沂对此乐见其成,他不喜欢这位子,但皇长兄是可以的,他愿意辅佐皇长兄,真心实意的。
  许是否极泰来,皇帝的身子骨日益康健了些,朝楚公主整日闭于寒山宫,那是她嫡亲皇兄,自从曲皇后去世后,本是缓和过来的忧郁渐渐又压了下去。
  景王等人对册立太子的圣旨有些猝不及防,他近日才得了父皇的一些荣宠与嘉奖,他知道,父皇这是为了制衡,虽然立了储君,但皇帝依旧是原来的皇帝。
  长孙少穹对此欣然接受,他若是处在父皇的位置,正在壮年,也不会迅速培植一个足以威胁到自己位置的太子,最好的做法就是相互制衡。
  “他日,吾必复归来。”
  长孙少湛扬鞭纵马,江改叹了一口气,谈何容易,更何况,他们离得越远越久,怕是越没有希望。
  连绵不尽的山峦,大片的云影飘过,低低的,穹隆草野。纵然隔了千山万水,隔了日日夜夜,日月星辰笼于头顶,他会回来。


第55章 喀清
  露气润清晓, 方知秋意深。
  霜笼微寒,灰青色的檐角掩在槐树下,见一辆绣厖香车缓缓而来,人马皆静, 街上的水结了薄冰, 唯独墙角干枯的苔草有丝绒绿意, 街上行人口中的热气吐出就是白雾。
  齐王府的门扇半开,竟然是朝楚公主的车舆来了, 王府中的管事都迎了出来, 碧桂将人都屏退,只让人斟了热茶来。
  “素日殿下不允我等进入。”
  “本宫知道了。”
  朝楚公主只在外面看了一时,并没有进去,齐王府的管事等人远远地遥望着, 朝楚公主只是静坐了半个时辰, 就起身回宫去了。
  而此时, 一缕阳光破开了层叠的铅云落在了齐王府,朝楚公主回首看见这一幕,忽然想起了母后在世时, 皇兄曾经赠与她的昙花一瞬。
  回到寒山宫后, 便寻人去找:“皇兄送我的那个匣子呢?”
  三殿下送公主的东西, 都有专门的放置地方,是以很快就找到了,杏柰将匣子捧了出来,摆在了她的面前:“殿下,在这里。”
  “没想到竟然会是物是人非。”朝楚公主手里捧着皇兄此前送给她的昙花一瞬,在阳光下细细的端详,眉目清淡, 没有任何伤怀或者其他的神情,仿佛只是一件普通的旧物。
  “殿下,勿要伤怀了。”杏柰看着想公主是睹物思人,低声劝道。
  “没事,”朝楚公主只摇了摇头,转手递给了杏柰,淡淡道:“罢了,收起来吧。”
  她不知道,皇兄是否对这一日,早有预料,昙花一瞬啊。
  长孙少湛到喀清时,是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此地守将见长孙少湛之时,大为震惊,随之而来的还有陛下的圣旨,心中甚为纳罕,搞不清这位殿下究竟是来受罪的,还是建功立业来的,陛下的旨意也只寥寥数语。
  这喀清可不比那风浥神都安享自在,这些养尊处优的殿下,何苦来此处受罪,搞不好还要将命丢了去,心中不禁存了两分轻视,也难免暗自说两句黄口小儿。
  与长孙少湛交接的,是一位薛姓军侯,长年累月驻守此地,虽然对这些凤子龙孙没什么信心,却也不会蠢到去刻意做对。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是黑粉我有话说,去评论一下>>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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