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姬酒意微醺道:“只可惜,殿下的及笄礼,我与荞曦不能观礼了。” 那时候,她们都应该在家中备嫁,也不再是寒山宫的人,自然也没有观礼的位置。 翌日,魏、叶二人辞别,寒山宫的人气似乎又渐渐散去了。 白驹过隙,光阴似箭,转眼又溜去了四五月,而喀清与夷夏的战争,也愈演愈烈,昼夜不断,朝楚公主盛大的及笄礼到来了。 大青山下,长孙少湛一身孤勇,骁勇善战,所向披靡,长孙少湛手中刀刃滑过,天脊之下。 “城头铁鼓声犹振,匣里金刀血未干。 ” 那一刻,她在古老的礼乐中,披上白底金纹的长袍,头戴花冠,乌发挽起,端庄俊雅,神明仿佛生来就眷顾着她。 热血落在脸上,灼热的火箭擦过手臂,燎破了衣袖,皮开肉绽,长孙少湛疼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死死抓住马缰。 圣洁咏叹,奉若神灵,赞太平盛世无上荣光,众生顶礼。 卫吾王朝,拥吾社稷,誓杀尽千千万万敌寇,俯首称臣。 我将赞美你,天地有知,盛世王朝,诸国来拜,青天湛湛,落在她的脸上,海晏河清。 在他的眼中是一片猩红,狰狞如斯,烈马驰骋,夷夏的敌军故意诱他们深入草中腹地,索性将计就计。 “殿下,我们胜了。”江改已经不是初到喀清时那个冒失的青年了,稳重而成熟。 “鸣金收军,传令下去,犒赏三军。”长孙少湛从马背上翻身跃下,缓缓走到了水坑边,单膝跪在了泥泞的林地上,染血的披风下,是新发的生机,那是一棵树芽,终有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 他满是血迹的脸上,露出璀璨的笑容,他不会死在这里,口中吐出白色的雾气,却看到了生机。 江改惊异道:“殿下,您哭了?” 因为长孙少湛垂着头,从脸上落下一行水滴,砸落在地上,口中溢出一声痛苦的叹息:“啊!” 但是落在草叶之上的,是红色的,不是眼泪,是血! “殿下,您的眼睛!”江改当即在旁边跪了下来,侧头去看殿下的脸,满脸的血,顺着脸颊淌落下来。 “没事,”长孙少湛抬起手,露出了受伤的眉骨,轻声说:“不是眼睛。” 江改道:“殿下……”不是眼睛也受伤了呀, “不来这里,从不知战争的残酷,也不知一切的代价。”长孙少湛脸上被风吹得生疼,他抬手擦去额上的血迹,从到这里之后,他们面对的不止是夷夏敌军,还有背后的明枪暗箭。 江改低头道:“殿下,我们不能再这样了。”要不然,都得死。 他们当然忠于殿下,可是,同样我们也要活着跟随殿下。 “我清楚。”长孙少湛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江改急忙搀住了他。 他纵身上马,勒紧缰绳,看了看那棵小树苗,神情温柔又尊贵,半片衣袍从肩上垂下,风雨潇潇,它将成长为茂盛的一棵树木。 “走。” 午后小憩两刻时辰,外面的天色愈发阴沉,杏奈为殿下挽了灵蛇髻,余下墨发如瀑,垂至少女腰间,螺子黛染蛾眉,朝楚公主拿了几片花瓣拈在手中看。 山墙上挂着的是地图,桌上积压着的是层层叠叠的公文卷宗,长孙少湛自桌案前猛然醒来,倚在柏木椅上,窗外夜色凉如水,半晌才沉沉吐出一口气,仰起头,眸色幽深,嗓音幽长道:“妹妹……” “皇兄!”朝楚公主突然惊了一下,仿佛听见有人在唤自己,又见烛花灯爆,内室蓦然亮了一瞬,那种被梦魇的感觉又消失了。 半明半昧,朝楚公主睁开惺忪的睡眼,因为天色过暗,杏柰端了灯烛进来,在帘帐外轻声询问道:“公主,奴婢有事禀报。” 每日晌午,朝楚公主都会小憩半个时辰,杏柰还是等了一时才进来。 “什么事啊?” 杏柰手中呈上来一封信,和一只黑木盒:“这是三殿下让人给公主送来的。” “若是不错,应是今日了。”江改道。 “掐指一算,殿下的贺礼应当是送到了上京,没准现在公主已经见到了呢。” 长孙少湛摇首,淡淡道:“也许,已经不值得她为之动容了。” “殿下……”江改的侧颊结了痂,细细长长的一道伤痕,他自言是添了几分男儿气概,私下里却和陆严忧愁道,倘若日后讨不到媳妇,可如何是好。 陆严挺看得开,说回京后,请求齐王帮他寻一门淑女还不是问题的。 军医用剪子将齐王的衣袖破开,其实已经烧黑烂不堪了,而且伤口怕是会留疤,齐王殿下也太倒霉,脖子上的纹路本就不能再除去,这身上也是伤口。 长孙少湛疼得厉害,伤口本就被火灼伤了,薛军侯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齐王殿下手臂上的伤口狰狞着,他咬着牙,两腮紧绷,连额头上都爆出青筋来。 “殿下,薛军侯来了。” “请坐。” 军医敷上草药后,将伤口包扎,缠紧了棉纱,江改去取了干净衣袍,来给殿下换上。 长孙少湛已经适应了在军营里的生活,一边换上干净衣裳,一边哑声问:“薛军侯,此时前来有何事?” “无其他事情,”薛军侯眼睛扫过齐王侧颈上被衣领遮住的痕迹,垂下了眼睛,拱手道:“只是听说齐王千岁受了箭伤,卑职特前来看看。” 本想着这皇城里的千岁殿下,吃不住苦的,没想到却令他刮目相看,薛军侯当即很是吃了一惊,迅速赶过来探望。 他们是忠于陛下的,齐王千岁不管是什么原因,被派遣或者流放到这里,既然是陛下下了旨意,自然是遵从吩咐的。 长孙少湛摆手道:“已然无妨,不过是皮肉之伤,过一阵子便好了。” 对于长孙少湛已然是庆幸,这箭上只是带了火油,若是带毒,他怕是也要刮骨疗伤了,那他可能真的是忍不下来了。 薛军侯也庆幸,幸亏齐王没有大事,倘若真的伤了骨头或者筋脉,陛下虽然表面上对齐王含怒,但终究是自己的血脉。 如有任何差池,必然是要迁怒与他们的。 长孙少湛送回来的信里,没有写自己受伤的事情,皇帝是知道的,但少湛懂事没有提及,他自然不会说。 朝楚公主在旁也跟着看了,皇帝转手将信递给她,道:“给你的皇兄去一封信罢。” “是。”朝楚公主想了想,提笔蘸墨,犹豫了一下,低头写了信,提笔问候皇兄,让人一道送去喀清,带给皇兄。 长孙少湛倒是月月给陛下上折子,里面的内容没有求情,也没有认错,都是正经军务,这也拦不得,陛下勤勉,每日批阅折子占去大半时间,都是要一一批阅的。 对于三皇子的奏折,也是认真批阅,景王知道此事,脸色古怪道:“老三居然变得聪明了,知道迂回讨巧父皇了。” “三哥毕竟是斩杀了使臣,父皇不可能那么快放他回来的,怎么也要好好冷落几年的。”长孙少沂对此摸索得很清楚,父皇虽然心慈,但不会放任太过,在他容许的安全范围内,怎么折腾都没事,但谁越过了他心里的界线,就是绝对不行的。 “殿下,给您的信。” 皇都里送来给长孙少湛的信,朝楚公主也在里面添了一张信纸,规规矩矩的清致字迹,先是看过了皇帝陛下的信,都是做父亲的对儿子的殷殷教诲与思念。 朝楚公主的信,写在乌边银纹白底的花笺上,端正清秀的徽墨字迹,纤墨婉约,寥寥几句的言简意赅,并不长。 少湛皇兄亲鉴: 展信敬安,昨夜楼过夜雨,晨见花红满地,适逢佳节。 及笄礼幽甚喜,近偶食石蜜熬金佛手,食之甚美,味似清蜜,思及皇兄遥在千里外,心有切切,食不咽噫。 桂月有喜,魏、叶许嫁已,又复寒山往昔,父爱青鱼,幽,唯尺素百字,望令仪君安。 手此,敬颂。 皇妹少幽谨启,时七月初二。 如今已是九月中旬,这封信在路上走了整整两个多月,长孙少湛怎么不知,皇妹如此称呼他的蕴意,不过是意在提醒他罢了,君子少湛,莫犯前错。 江改也跟着看了信的内容,看完说了一句:“公主很是有意思。” 当真是家书,寥寥百字,皆是素日琐碎小事,关于朝中事情,只言片语未曾有过。 长孙少湛估计是在父皇跟前写的,是以朝楚的内容写的都很平淡:“父皇最近吃了青鱼,可见身体很好,老四也即将娶妻,都很好。” 临走之前,魏澜还来送行过,他的妹妹嫁给了四弟,这是他离开之前就差不多的事情。 江改知道四殿下将要娶妻,很为自家殿下忧愁,不过怎么看,这种事情由他来提都不大合适。 他只问道:“殿下,可要写了回信给公主?” 长孙少湛才写了一句:展信见佳……又撂下了手中狼毫笔,吁了一口气,道:“罢了,不写了。” 人是要成长的,可少幽最好的时光,他未能参与,稍稍有一些遗憾。 皇帝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也不知少湛在喀清好不好。” 一朝春雨清寒,水草丰美,此间正是:草满池塘水满坡,山衔落日浸寒漪。 前面浅滩横着一条溪流交横,江改骑着马慢慢的淌了过去,他驱马跟上了自家殿下,斜阳夕照,这个景致美得很,一点也不比在皇城中的差。 “殿下,快看,这里有鱼。” 长孙少湛回头看着他,青年脸上疤痕明显,笑容鲜少的灿烂,他也随之笑了,看得江改一愣,殿下多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的笑过了。 长孙少湛看他怔愣,敛起笑容,疑惑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殿下看起来很高兴。”江改淡笑着回答。 他家殿下点点头,说:“是呀,很高兴。”很高兴江改能够跟着他出生入死,也很高兴,这是他最忠诚的臣属,也是无比信任的心腹。 江改与陆严他们不同,江改无条件的遵从他的所有命令,即使他不懂得,或者知道是不对的,绝不会提出任何异议,江改对他而言,是不同的。 “去罢。”长孙少湛抬手振臂,护腕上黑鹰一跃而起,飞向了湛湛晴空,翱翔盘旋,他神情肃穆冷峻。 长孙少湛鲜少有慵懒疲惫之态,多是挺拔如青柏,他的身上背负着太沉重的信念,不可弯腰,弯了腰,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这山被雨淋过,变得很淡,很朦胧,极为辽远,缥缈的云雾层层叠叠的压下来,雨水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一重又一重的青山。 长孙少湛独自骑着马,江改远远的跟在后面,他看着殿下神情自若,又泯然淡笑。 江改指着天说:“殿下,您看,那块黑云要过来了。” 长孙少湛提着马鞭,被冷风吹得眯了眯眼睛:“没事,一会风就会把它吹远了。”喀清就是这样,这里天色微阴,远处却能看见天雷直击山峦,看起来很恐怖,但其实,仍然要遥不可及。 山很远,但也很近,这里的人很少,烟火却很多,他不知自己为何,为何喜欢这里。 “倘不是为了她,其实留在这里也好。” 江改一怔,随即又笑了,不论是谁,都不可能令殿下永久的留在这里,除非……他笑容渐渐消失,除非死亡。
第56章 敬畏 长孙少沂也很快就举行加冠礼了, 加冠礼后,就该娶妻了。 皇帝有意改一改他的性子,在这一日将他的封号更改:“朕决意,将少沂的封号由敏更为睿。” 敏睿, 敏为机敏灵智, 睿为慧达深明, 虽然这两个字的含义都是智慧的意思,但睿字却多了几分豁达情理, 沉稳安然。 也意为着长孙少沂的日渐成熟, 皇帝的用心良苦,长孙少沂自然也想的明白,他也很喜欢这个封号,高兴的应了下来。 朝楚公主却觉得父皇只是后怕, 他怕四皇兄步三皇兄的后尘, 怕他年轻气盛, 怕他妄自尊大。 魏明姬送了信进宫给朝楚公主,许是怕她在寒山宫无聊,很厚的一封信, 写了不少外面的趣事, 又提起自己家中的姊妹兄弟, 倒是刻意隐去了兄长魏澜,如今她已经许给了睿王,兄长就不宜再出现在公主面前。 公主是否看上了他都不重要,前提是他们作为臣子,就要先恪守自己的分内规矩,做好避嫌。 魏明姬回去后,她的祭祀服同公主赏赐的器具摆在一起, 皇族的赏赐,神明的祭祀,重中之重。 姐妹们人人都很热情,在二门携手迎她,这种热情里带着一些殷勤,也许是长辈交代过的,每个人开始说起话来,都有些小心翼翼,直到后来,发现长姐还是那个长姐,没有因为神女祭就变得高高在上,或者遥不可及。 就将那一点将人疏离的殷勤抛到了脑后,这也盖是因为她们还是天真烂漫的少女,与她说遗憾不能亲眼目睹神女祭,看到神女和他们的身姿,她的那位九妹占了不小的篇幅,童稚可爱,乃是一家人的掌上明珠。 看见她这个做姐姐的回来,只匆匆忙忙地问了一句安,就迫不及待问起了公主如何如何,又说自己日后也要成为公主这样优雅的女子,让魏明姬很是吃味了一番。 朝楚公主看到这里,也有些忍俊不禁,她对小孩子是没有感觉的,只是想到魏明姬居然会吃味,有一天会有人因为另一个人喜欢自己而感到吃味,朝楚公主捧着信一笑百媚,心中觉得甚是奇异。 接下来,魏明姬又在信中提及了曾经那个出言不逊的表姐吴纤兰,当初惊扰了殿下之后,一直被长辈们禁足于长青堂,祖父说教了一番后,祖母也对她渐渐严格了起来,这其实可说是一桩好事,至少比起从前规矩了不少,倒是学会吃一堑长一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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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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