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吗? 她出宫这三年,重新执掌了瑰色。而这些年来,几乎没有人对她提及往事,就仿佛她一直坐镇在瑰色的后方,从来不曾离开。京城那边所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关于萧洛隽和萧明昀的,除了那些必须要她来进行下一步的决策的事情,会有人询问她。其余时候,她避免去主动问询情况,也无人会来触霉头。甚至就连淮姨,也开始对那些事避而不谈,好像她曾入宫为后,只是黄粱一梦。 然而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开始孤枕难眠。 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俊美如神祇的男子,想起极多往事。让她觉得可怕的是,有些细节,清晰得就仿佛刚刚发生在眼前。她会记得他含笑的模样,嘴角挑起来的弧度,会记得他刚刚知晓她怀孕时候,素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的局促样子…… 还有……她的孩子,那个同她血脉相连,她甚至来不及多见上几面的孩子。若是说想起萧洛隽,那是绵绵不绝的痛;那么想起萧明昀,便是几乎让人窒息的、滔滔不绝的思念。 甚至有时候做梦都梦到小儿啼哭,醒来的时候,她甚至会有一种不顾一切奔向皇宫,只为见他一面的念头。但是还不行……至少现在还不行。 聆音曾经多次扪心自问,若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会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会不会入宫,会不会再选择策划废后风波,将那一纸废后诏书用在自己的身上。 只是人不能一直对过往念念不忘,应该朝前看的。覆水难收,后悔又有什么用呢。更何况……她的孩子,如今安然成长,她当初没带他一起出宫是对的。 她永远记得母亲刚刚辞世时的那段黑暗时光。淮姨在她旁边近乎蛊惑地说:“阿止,你想要不那么受制于人吗?” 只有拥有了足够的权力,站在高峰上,才能够不受制于人。 那时候,她满心满脑的都是这样的念头。 自幼师承淮姨,于武道极有天赋,聆音从那时候起,便将从前捕鱼抓鸟的心思用在了正途上。只是到底按捺不住,没过几日,她便同淮姨,凭借精心研制的迷药闯入了诡门的总部,力挑众人。只因为诡门的密地中,藏着一个能让人尸身不腐不坏的冰棺。 那迷药无色无味,只要被人吸入鼻腔中,便能致人昏迷,但仅对武功低微的人有用。诡门传承数十年,又哪里能是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娃和淮姨能够拿得下来的? 那时候她们四面楚歌,身处尸山血海之中,血染红了衣袍,甚至还有血液溅到了她的脸上,从光洁明润的下颌流下,滴落在地。 聆音的身上带着伤口,但是她的表情依是木然的。 诡门前门主的刀刃抵在她的脖颈间,她面色不改。 “为什么?”诡门前门主问。 “因为,我想要拥有足够的力量,能够为我所用的力量。” 她自然不会将自己的来意说清楚。 淮姨在江湖中浸淫已久,虽隐居浅沫山多年,但对于外面的局势依然看得透彻。来诡门之前,她曾说,诡门的门主并不是很看好现有的继承人,这些年一直想要找一个衣钵传人,但始终不能如意。阿止,你需要展现你的韧性,你的野心。 所以她学会了撒谎。她想拥有力量,不为野心,而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更加自由。 诡门前门主闻言,露出了一个激赏的笑容,将那支剑撤下,道:“诡门也应该有新鲜血液了。” 她打动了他。 聆音才释然,而后心里的大石落下,身体瘫软了下去,陷入了黑沉的梦境中。 再后来,她横空跃出,成为了诡门门主的嫡传弟子,再后来,诡门便传给了她。 她想起了那些江湖传言,其实,她又哪有那么厉害呢。只不过是这样,才能够更快地树立起江湖人对瑰色的敬畏之心。 至于为什么要将诡门改成瑰色,只因为门主对她说,如今诡门的势力膨胀到已经被朝廷给盯上的地步,若是不改变这个情况,当权者一旦将朝廷现有的危机解决,目光便会放到诡门之中,到时候,等待诡门的将会是灭顶之灾,我并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诡门是我多年来的心血,我希望它能够一直存在下去。一分为二也罢,以另外一种形式出现也罢,只要是适合它生存下去的方式,都行。 至于一个江湖组织,如果核心不变,名字是什么,又有什么差别呢。 当聆音说了木已成舟这个词后,楼阁中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旁边一个药炉中升起了袅袅青烟,沈绿衣拿着一柄蒲扇扇着风,继续着刚刚的话题,道:“主子都道木已成舟,覆水难收,我又怎么能够执迷不悟呢?在任务过程中迷失自己的本心,这已经是我执行任务犯的最大错误,我又怎么会让这个错误延续下去而不去修正呢?” 聆音认真地盯着那青烟,不语。 “主子的心情,便是我的心情。主子不愿意我陷入泥塘。可是,很多事情本身就是一个更深的泥塘呢。沈绿衣并不是沈莺莺,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做那个‘外冷内热’的沈莺莺。她曾手染鲜血,若是停下来,隐姓埋名,放下屠刀。总有一天,等仇家寻上门来的时候,再想拾起刀,也钝了。我不愿意那样,也不想磨灭自己的本性,压抑自己而活。”沈绿衣说。 于这片青烟中,聆音的表情若隐若现,看不分明。 聆音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我又何尝不是。从前以为能够全身而退,却最终还是……” 泥潭深陷。
第26章 兵家之争 梧州,聆音依然维持着一直示于人前的样子,黑衣帷帽。那让人惊艳的容色都掩盖在黑色面纱之下,朴素又充满着肃杀之气。 梧州有处铁矿这事被朝廷知道后,朝廷还特地派了景王过来。 事情一旦和朝廷牵扯上关系,就变得复杂棘手了。她本不想掺和这件事,只是有些东西,她势在必得。 传闻天下有两件至宝,凤箫与龙吟,合二者能让人起死回生,活死人肉白骨。 凤箫已在手中,而龙吟经她万般打探,才知道是被肃王所得。只要能开启传说中令人重生的秘术,复活她的母亲。哪怕希望再渺茫,她也愿意尝试。 至于肃王会不会临阵反悔,拒绝将龙吟交出来,她并不担心。若是如此,那她自然会有千般办法,好好同肃王交流一番。 她刚来到梧州,便跑到要被朝廷清剿的关家寨中。人未到,声先至:“二狗兄,别来无恙,听说你运气糟透被朝廷盯上了?可要考虑转移阵地?” 叫关二狗的高胖中年人,虬须一抖一抖,怒骂道:“都说了俺有名有姓,我叫关雄风!二狗那是什么,听都没听过!” 他本是出自乡野的大老粗。乡里人没文化总是觉得取一个贱名好养活,关二狗家里排行老二,就得了这样一个名字。只不过后来他开山立寨混出了名头,腰杆子挺直了,就想着给自己取个威风凛凛的名字。至于关二狗……那是啥! “哟,坐怀不乱啊。”聆音进屋,笑睨着关二狗,道,“你可知道朝廷这次派了什么人来?” “派就派吧,俺不怕。上回那个叫什么的来剿匪,说是带着五千精兵。俺在山后挖了个洞,让人躲进去。他们来一看,山寨空了,便回去汇报说,贼首闻风而逃,我军大获全胜。那些人毛都没长全的,有什么好怕的。”关二狗嘿嘿地笑着。 “若我说,派的是景王呢?”聆音依然笑着。 这三年来,景王萧览瑜和漠北打了几场精彩的战役,在朔州声名鹊起,让原先蠢蠢欲动的蛮夷闻风丧胆,边关很是安定了一阵子。 关二狗一愣,对上景王是什么人之后,瞬间意识到了严重性。他搓了搓手,道:“呵呵,你……你说笑的吧,我这种小虾米,怎么会遭人惦念。这里天高皇帝远的……王爷啊,这辈子我还没见过一个。”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更何况,你真的敢说……你只是一个小虾米吗?”聆音意有所指,看着干笑的关二狗道,“当然,瑰色也不会见死不救,好歹你背后的那位同我也算是有点儿故交。我不忍心看着你们山寨被夷平。” 瑰色不会见死不救,但前提是有利可图。 关二狗寻思了下,到底同瑰色做交易呢?还是凭着一寨之力同朝廷的金戈铁马对峙?开玩笑,面对朝廷的兵马,他这个破山寨简直是没有抵抗之力。 关二狗妥协道:“你要我做什么。” “借你的后山一用,再混入你山寨一些人。” 关二狗警惕道:“不会是朝廷的走狗吧。” “自然不是,瑰色什么时候同朝廷混在一起了。哦不,这次还真是同朝廷有些渊源。”聆音道。 那处铁矿所在的地方人迹罕至,想要将铁矿转移出来,必然要先将铁矿挖出。矿脉是死的,她没有移山倒海的力量。但若是铁矿所在的地方,突然间人流增多,一般说明那地方有猫腻。故而,聆音将主意打到了同那处铁矿只隔一座小山的关家寨。 她同关二狗商量,让肃王派来的那些人从关家寨借道,借着关家寨最近开始做石料生意的名头,走商人这个路子,将挖出的矿产伪装成石料转移到肃州。 其余时间,聆音让关二狗将山寨里头的人集中起来训练,以免到时候景王来了,他们没有丝毫的防备之力。 聆音自然没有把握,能够让关家寨在短时间内获得反击景王大军、甚至将景王大军给逼跑的力量。那会引来一堆麻烦,景王输了,这就代表关家寨已成气候了。这种地方不早点剿灭怎么行?后患无穷啊。 故而,聆音每天早晨将山寨中的人叫起来,练的是逃生逃跑之术。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是真能练出一批逃跑的精英人才,到时加入瑰色,也是一件妙事。 更何况,把景王拖在梧州越久,对于其他的事情,就越发有利,不是吗? 不过这件事情,对于关家寨的众位匪首来说,真是痛并快乐着。一方面是欢喜自己的实力提升,另一方面却因为他们之前没有受过正规训练,一直懒散惯了,猛然接受高强度的训练,让他们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水深火热。 那黑衣女子虽然看起来身体瘦弱,时不时地还会咳几声,像是得了什么重病。偶尔山寨风大,掀起她面纱的一角,露出光洁莹白的下颌,看起来更不似正常人的脸色。让关家寨的众位匪首看着都觉得胆战心惊,生怕她力气耗尽,就那样倒下去一命呜呼。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敢小觑她,他们可是眼睁睁地见到他们的大当家,被这女子含笑着骂了个狗血淋头,却只敢只敢缩着他庞硕的身躯,丝毫不敢反驳。 聆音给肃王提供了个方便,又帮着肃王麾下的人隐瞒了身份,让他们潜伏到关家寨,剩下的便交给肃王了。她也乐得悠闲,每日只在关家寨中搜寻着可塑之才。 如今的瑰色之名在江湖之中如雷贯耳,但巍峨宫殿并非是一日就能够建成。当年她被迫离宫,有一部分的原因是那时候本来隐秘的瑰色不知道是遭了谁的恨,几处重要的聚集点被人一锅端,岌岌可危。瑰色险象环生,导致淮姨必须出宫出面解决这些事情。然而毕竟是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对方又像是要赶尽杀绝。淮姨虽将剩下的那些势力保全,但到底伤了元气,休养了好一阵子,才有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当年入宫,也给她的身体带来了致命的伤害,如今这久咳之症,乃是身体内残留的毒素所累,她有时候甚至庆幸自己当机立断地离开皇宫,否则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就在皇宫中葬送了性命而不自知。 她千防万防,想不到在太后寿宴当晚夜探晋宁宫后,岳太后推测出她用了易容之术。那时候就派人去求教这世上精于易容之术的人,特地找了相克的药物,让齐乐姑姑几次面见聆音时,都将那药物抹在身上。她面上用来易容的那些材料本无害,然而那相克之物的气味附着在面具之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产生毒素,长年累月才能够察觉。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也导致聆音现如今就算精于易容之术,也不敢轻易动用,只能顶着绝色本貌行走江湖,必要的时候只拿帷帽遮住面容。 景王大军从肃州出发到这,花费的时间只要月余。 大军兵临关家寨的时候,聆音特地避开,装作是素常行走江湖的侠客,于郊外的一个茶寮喝着茶。 毕竟是乡野地方,那茶叶甚为粗劣,泛着苦味。她微微地皱了皱眉头,低头嫌弃地用指尖搅动着茶叶。 “主子,要不要在这茶寮中暂歇?”她听到有人在问着。正想着此处人迹罕至,也不知道是谁大驾光临,抬头的时候,看清楚不远处那个人的容貌。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滞,呼吸也不畅,握着茶杯的手指有些发白。 只不过一个照面,她便觉得自己溃不成军。 她万万没有想到,在梧州这样一个穷乡僻远的地方,能劳烦那人亲自出动。 不过三年有余,那人的威仪越盛。他穿着寻常商贾的衣服,却难掩高华的气质。他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和冷漠,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祇,神情漠然好似苍生如蝼蚁,然而他又是一个极重江山社稷苍生祸福的人。 这算不算狭路相逢? 聆音从来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同他见面…… 此刻,她还不能被他看穿,毕竟时候未到。瑰色的势力还没有膨胀到足以和皇权对抗,而她面对他时,亦不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有时候也会揣测帝王的心思。她不辞而别,仅留下罪己书,他应该是暴怒的吧,觉得她这样的女人实在是太不识抬举,将他的颜面扫地。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3 首页 上一页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