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殿门敞开,光线流泻一地。萧洛隽逆光而来,他的神情仍然冷淡。 他站在离她的不远处,她抬眸,正对上他的目光。 “叶相从来没有求过朕,然而今天却求朕将你放了。”他的目光依然淡淡,道,“甚至他还愿意自请去治理黄河水患。” 聆音沉默不言。 萧洛隽也没有指望她会有回应,道:“他说你们之间有一些误会,谈好了?” 聆音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自嘲道:“我当初还真的以为……我们是……兄妹。” 那两个字从她的口中吐出,带着长长的喟叹。 “虞聆音。”他这样叫她,“我们的脸上没有任何相似的痕迹。” 她脸上低落的情绪太明显,萧洛隽一时无言,最后还是道:“回宫吧。” 且当作聆音同叶风这一番的对话,将她心里最深沉的结解开了。聆音在太极殿中,显得比从前沉默了很多,没有了从前的张牙舞爪,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全身上下都是刺人的棱角。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是蛰伏着。在这段时间内,还是让萧洛隽觉得她无害一点儿比较好。不管怎样,若是双月楼知道她这边陷入困境,将消息传出去,她总不会仍处于这样被动的局面。 这阵子,聆音在太极殿中的地位变得超然起来。明明在宫中无名无分的,却因为萧洛隽的重视,别人也轻视不得,在太极殿内,俨然半个主人。而她的逾矩,萧洛隽却半点没有怪罪的意思,这更加给了太极殿上上下下一个信号,此女不凡。 叶风那边还没有反馈什么消息,太极殿中便出现了令她意外的人。 姝妃,段晨岫。 三年的时光似乎没有在段晨岫的身上留下什么影子,她的脸色比起三年前聆音最后见到的时候还要好上几分。她穿着绣有百蝶的长裙,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依然是温婉含笑的模样,只不过那笑容背后终究是有几分阴冷。 段晨岫这段时间也不是太好过。虽然萧洛隽一回到宫中,便道那下毒另有其人,没过多久便解了段晨岫的禁足命令。但人言可畏,毕竟那日证据确凿,还是有很多人觉得太后身上所中的毒是她所下。萧洛隽将她放了,只不过是在袒护她。太后身边的人,依然对她没有好脸色,比起一般的宫女都不如。而太后的情况越是危险,她在宫中的处境就越是糟糕。更何况,再曝出秋月浓那种花……她这些年苦心孤诣经营的好形象,尽毁一旦。 她是带着明珠公主一起来的。 萧明珠继承了段晨岫的美貌,小小年纪便已出落得如同璀璨明珠一样,白润可爱,一举一动,也有公主的风范仪态。一入殿来,便去寻找萧明昀了。 宫里的孩子少,虽然她和段晨岫的关系称不上好,然而明珠和明昀两人倒是不错。更何况,一个是公主,一个是皇子,两人也存在不了太多的利益纠葛。 段晨岫心里也明白,饶是萧明珠宠眷优渥,也改变不了萧洛隽对萧明珠和萧明昀两个人的态度:一个是宠,一个是爱。且皇宫里的子嗣少,萧明昀虽然孱弱,但毕竟是健健康康地长到了三岁多,今后极有可能荣登大宝。既然争不过,萧明珠同萧明昀交好,总是没有坏处的,故而她还是鼓励明珠同明昀在一起玩的。 小孩子心性纯朴,没有大人那样多的弯弯绕绕,而其余同龄的孩子,畏惧他们皇室的身份,反而拘谨了。 萧明珠同萧明昀玩在一起的时候,段晨岫笑盈盈地站在聆音的旁边。她的声音依然轻言细语,然而所说的话,却让聆音心神大震:“想我从前视你为大患,前阵子你还一石三鸟,报复太后的同时,让我背了黑锅。没想到如今我却要不计前嫌,帮着你逃出宫中。” 聆音看向了段晨岫。 段晨岫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像是温婉到了极致,如同含着一拘春水,不过却从中可以窥见了几分锐利,还有冰冷。 “皇后听到定然是觉得不可思议吧。我同叶睿有故交,曾是漠北一支流亡的皇族后裔,最后辗转进了大诺的宫廷。”段晨岫这样堂而皇之地将自己的身份说出来,倒让聆音相信了她。 段晨岫自然是不会拿这种话去骗她的,因为萧洛隽对她还留有一份信任。 在宫内,能够一眼就看穿她身份的人寥寥无几,更何况是像段晨岫这样笃定。 聆音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在宫中潜伏多年的,看起来像是棉花里藏刺的女子,竟是叶睿的人。而最先同她取得联系的,居然是叶睿。恐怕,这叶睿的能耐,比她想象中的更厉害一点儿。 这大诺朝的后宫,还真是藏龙卧虎,皇后是瑰色掌权人,甚至妃嫔中还有流亡的皇族。帝王对自己的卧榻之侧,可还能掉以轻心?便连自认同他知根知底,与他同甘苦共患难,曾放在心尖上的女人,也原来在悄无声息之间背叛了他。聆音打从心底里对萧洛隽升腾起了几分同情。 她想到那时候萧洛隽坦诚说对她余情未了,对她念念不忘。那似乎想要割弃情感,挥散过往的模样,心里还是恸然的。只是,她对萧洛隽到底还是心有芥蒂。她刚入宫的时候,段晨岫还是萧洛隽心底深处想要护着的那个人。段晨岫为他收敛锋芒,为他生了明珠公主,为他献上最宝贵的年华,然而……不过几年光景,段晨岫在他心里的地位,也不过尔尔了。 人心易变。 段晨岫现在看上去是温文无害,不知道她私底下为萧洛隽磨平了多少棱角?不知道多少个深夜垂泪?段晨岫虽是流亡的皇族,在宫中也曾为奴为婢,然而自身骨血里带着的骄傲却是不可磨灭的。她却甘愿在宫中成为一名默默无闻的妃嫔,就算是最受萧洛隽宠爱的时候,也不曾飞扬跋扈。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我是受叶睿所托,要帮助你离开皇宫。这件事情我还挺乐见其成的。”段晨岫道。 聆音挑眉,道:“什么条件?” “既然你打定主意离开皇宫,我便希望你此去,再也不会回来。我虽不愿意,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我也看清了自己在萧洛隽心底的地位,他哪里曾真切地爱过我?他对我也不过是怜悯罢了。不过没关系,至少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是特殊的。我出身卑微又如何,怡妃家中显贵又如何。只要你再度离宫,我在宫中的地位便是不可撼动的。”段晨岫道,即便这样的认知让她曾彻夜难眠,恨不得眼前的人消失,让她仍沉溺于萧洛隽喜欢自己的假象中,还她在萧洛隽心目中的地位。但就算聆音消失了又怎样?就算她离开皇宫,做下那些不可饶恕的事情,萧洛隽依然没有将聆音放下。这让段晨岫更加悲痛地意识到,此生此世,她是彻底失去了得到帝王之爱的可能性。 想到这里,段晨岫的目光暗了暗,而后坚决道:“我要你做的事情便是,让萧洛隽彻底对你死心。” 段晨岫的目光复杂,就好像萧洛隽对聆音情深到非她不可一样。 聆音略扯了扯嘴角,道:“我自然是愿意让他死心的,只是……我要如何让他死心?” 段晨岫并不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在旁边一起玩耍的皇子皇女。两个孩子不愧是萧洛隽的,明明年龄还小,然而玩闹的时候,却有天家子女的矜持,很有分寸。 段晨岫笑道:“前几天皇上不是想让你为她献舞吗,这段时间,你便费力讨他的欢心好了。届时,我会安排人……” 段晨岫的眼神一利,道:“到时候排一出众星拱月的舞,人多眼杂,就算李代桃僵了,也有很多机会蒙混过关的。” “姝妃娘娘这么说,看来司舞那边你也安排了人手?那柳扶疏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同你勾结上了?”聆音亦是含笑。 “勾结倒称不上,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呵……”聆音哂笑了一声,道,“姝妃娘娘这让我看不到多少诚意呢,倒像是别有他途。” “我自然是希望你消失得干干净净。不过,毕竟是受人所托,我同叶睿的交往并不频繁,但毕竟还是要看他的脸色不是吗?我不会自断退路的,所以不会做害你性命的事情。”段晨岫含笑,看着微微低垂眼睑的虞聆音,心中感叹。虞聆音的姿色果然是不俗,便连她自恃相貌不凡,看到聆音的样子,都觉得羞愧不已。只不过,若是这般娇艳的花,带着剧毒呢,也不知道那人敢不敢采撷。段晨岫勾唇,媚眼流转,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知道皇后娘娘,敢不敢赌这一局?” “赌,为什么不赌?”聆音咳嗽了一声,道,“姝妃娘娘敢冒险邀约于我,最后不怕暴露出自己,也陷入那泥潭中吗?” “我沉寂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只能混到这样不上不下的位置。这一生,再往上,也不过是在姝妃二字中加一个贵字,我何不放手一赌呢?”段晨岫顿了顿,道,“不错,我的确有其他的意图,那支舞的的确确是鸿门宴,只不过受伤的,不会是你,而会是皇上。而我希望,你亲手将他弄伤。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彻底地想要同你斩断关系,而不是想着设局,将你困在宫中。” 段晨岫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聆音,那目光中酝酿着太多的情绪,对聆音,终于清晰地表达出了她的饮恨。她这次被虞聆音所累,那香囊暴露在人前。所幸皇帝相信她的清白,否则,她更是百口莫辩。不过也因为在这次的事件中,她受到了委屈,萧洛隽对她的愧疚之意更甚了。只要虞聆音离宫,不再掺和进宫中的这些事情。再熬一些时候,等到太后驾鹤归去,她在后宫之中一家独大,那日子就能畅快多了。若是萧洛隽能在盛怒之下废后,那就更好了。她若成了继后,地位会更加稳固。 将萧洛隽弄伤吗?聆音脑海里浮现出了萧洛隽冰冷乃至带着惊痛的眼神,终究还是迟疑了。她想要离宫,却未必代表她还想再伤他一次。 段晨岫见到聆音迟疑,嗤笑道:“站在萧洛隽的立场,他的爱情注定不会纯粹,还掺杂着很多的东西。你焉知他此刻对你的喜欢,不过是想困住你,甚至麻痹你?这段时间你在宫中,他并没有让你接触到外界的那些讯息吧,你可知道,梧州那边的局势如何?” 聆音摇了摇头,这段时间她虽然处于帝国政务的核心处。不过萧洛隽却从来没有让她看过奏折,也没有让她听那些臣子的奏报。当然,她也在避嫌。 她静静地看着段晨岫。 “不,其实局面已经从梧州扩散到了漠北。现在肃王已经不愿意蛰伏,已经揭竿而起,同漠北那边勾搭在了一起,对景王两面夹击。景王回援漠北,而皇上留在梧州。”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在对方的陈述之下,聆音已将梧州的形式了解了大半。 聆音本以为在梧州两边的兵戎相争,不过是小打小闹。没想到在萧洛隽的掺和下,局势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而瑰色……明明她离开的时候,让沈绿衣暂理宫外的那些事宜。朝廷同藩王异域之争,瑰色作壁上观就好。但不知为何,沈绿衣并没有遵从她的命令,反而同叶睿站到了一起,掺和进了与朝廷之争。据说是因为萧洛隽那时候对瑰色的针对性太狠,沈绿衣被迫无奈之下,才打定主意违背聆音的命令开始反击。 肃王虽然同叶睿联合在了一起,然而内部分歧极多。尤其是肃王从梧州运送回去的铁矿,中途被人劫走。种种迹象表明,那劫走铁矿的人,是叶睿那边的人,却又没有确切证据。故而肃王同叶睿明明是合作关系,却互相猜忌。 “你应该看到皇上身上的伤了吧,梧州那边的局势本来可以大定,却因为他被人刺杀,最后耽误了。最后只能放虎归山,让叶睿和肃王夹缝求到了生。而皇上重伤的消息才传回京城,不过两日功夫,他便出现在京城之中。那时候太医劝他好生休养,但他却依然执意策马疾奔赶回了京城,劝也劝不住,许是得知你在京中的消息了吧。”段晨岫唇角一勾,道,“你看,可见他有多恨你。我想,那时候他应该是恨不得将你给杀了吧。” 那时候,她也的确以为自己将要被盛怒之下的萧洛隽赐死,但是并没有。 萧洛隽,似乎是将他在梧州的那笔账算在她身上了吧。 那铁矿,应该不是叶睿让人劫走的,想必这是萧洛隽使的离间计。她不语,听着段晨岫继续说。 “你这边对他心软不愿意下手,可知道那边他又是怎样冷酷无情?怎样雷厉风行地发布着指令?叶睿虽然同肃王勾结。然而,肃王那人你也知道,虽有野心,不过能力却是乏善,暗地里也给叶睿添了不少的麻烦。肃王退回他的肃州,他这么多年的部署,营地也算是隐秘,守备也牢不可破。瑰色却在这一场的战乱中,把势力曝光了出来。如今皇上可是专门逮着瑰色打。他毕竟是历经风雨的人,你以为他此刻在宫中,能安闲得了?我告诉你,他坐镇宫中,却始终没有停止颁布他的指令。据说瑰色已有了几处据点被清剿,本来还可以游刃有余,如今却不得不依附于漠北的势力。你安逸地躲在宫中,享受着片刻温情的时候,你的那些瑰色下属,又有多少人死于朝廷的刀戟之下?”段晨岫的眼睛里有明晃晃的讥讽,像是在嘲笑她,明明是瑰色的掌权者,然而却龟缩在宫中,“你能够性命无忧,然而你能保证瑰色安然无恙吗?” 聆音听到这话,心神巨震,没想到瑰色的处境在宫外已变得这样凶险。 倘若她一直留在宫中,既不能保证自己性命无忧,因为她还要面对随时可能会发作的毒,也不能保证瑰色万无一失。瑰色是她的心血,是她的希望,也是她的依仗,聆音也不愿意让瑰色付诸一炬。瑰色之中,除了唯一的掌权人,并没有人有能耐调动瑰色的全部势力来抵抗。被萧洛隽盯上,只能够处于非常被动的局势,沈绿衣也没有能力保证所有人都听从她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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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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