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尸首,自然无人认领,毕竟谁也不想同乱军叛党有什么牵扯。她笑了笑,语气间有无尽的潇洒之意。不过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却出卖了她。她虽是有负于他,但如今连这体面地死去也是一种奢求,真是悲哀。 “自然。”他淡道。 到此,他似无话可说。 久到聆音以为他已经离去,再抬头的时候,却不经意间又撞上了他的目光。即便她此刻望着人的时候只有白影,然而那目光却有如实质一样,似乎能够拨开那层层的迷雾,撞进她的眼里。 他的目光淡漠至极,甚至连话也无甚温度,像是例行告知一样。他说:“行宫的皇后将病逝,朕会另择新后。” 聆音乍然听到他这么一说,面上的表情僵了僵,然而不过片刻,就能同他笑谈,道:“不知新后有什么人选?” “礼部会筹办,不过朕已拟下了几个人选,待为太后守孝期满,便迎新后入宫。”萧洛隽道,“万安侯嫡女岳留思,崇安侯府次孙女虞知音,吏部尚书嫡女戚月然。” 他之后又念了几个名字,聆音倒是意外,萧洛隽竟能将那些人的姓名记得一清二楚。她脸上略带出几分追思情绪,道:“新后的人选中,怎么没有段晨岫?我记得那时候,你想着夷平海内,再无阻碍之时,就想立她为后的。唔,虞知音的生母微贱,皇上立庶女为后,就不怕自降了身份?还有岳留思,万安侯府如今衰微,万安侯又是那副跋扈的性子。若是岳氏再出一后,恐怕万安侯的气焰更加助涨,不知到时候目中可还有天子。” 聆音说着,竟不由自主地将那些新后的人选嫌弃了个遍。诸如身份低微,德容言功不足以为后,又或者某某家的女儿,养在深闺人不知。她从前侥幸得以一见,却是貌若无盐,万方来朝之时,恐怕撑不起场面。 说着说着,她又沉默了下去。她为萧洛隽瞎操心什么呢,连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段晨岫做了什么事情,朕也略知一二。这辈子,朕都不会立她为后的。太后被你所杀,乃是朕的疏忽。朕于情于理,应当对岳家进行补偿。更何况,岳留思对朕情真意切,誓死不嫁他人,还于朕危急之时献药有功。冲着这个,也有足够的理由抹平万安侯所做的诸事。至于旁的,纵是侯府的嫡女,也会做下大逆不道之事,又何必在乎嫡庶与否,家世如何。朕如今的要求也不高,不过是继后能够安分守己罢了。” “皇上若真想后宫宁静,继后安分守己,那便应当缓几年再立新后。毕竟,皇长子尚且年幼,就不怕日后同室操戈?更何况……献药有功?”聆音似想到了什么,嘴角扬起了笑,道,“萧洛隽,说来我此生也无甚可后悔的,谋杀君王,毒死太后,勾结反贼,逆谋造反,还曾让君王为我牵肠挂肚,恐怕百年都无人能够出我左右。” “可惜就算遗臭万年也做不到了。后人所知,也不过是默默无名的皇后虞氏,一个无名无姓的反贼罢了。过不了几年,这些事情,也不过泯没在尘埃里。”萧洛隽道。 聆音一时无言,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又仿佛有几分不甘。 这里又恢复了一片静谧,似乎连衣服上的冷水汇聚成水滴,滴落在地的声音,都依稀可听见。 萧洛隽最后又问:“你还有什么话想同朕说吗?” “没了。”千般的话,在脑海里酝酿,然而从口中道出的,也不过二字而已。罄竹难书的人,不会因为三言两语的解释,便将那些过错抹平,逃脱刑罚。人之将死,便觉得很多事情说不清也无所谓了,让他误会便误会吧。 也许是这样的场面她似曾相识。记得那时候,在崇安侯府的灵堂之中,她以为自己的死期将近,同他说的那些事情,到底也是无济于事,徒惹羞辱罢了。 萧洛隽静了静。 “皇上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若是皇上此来,只是想告诉我,你要将我斩首示众,以及另择新后。话已传达,皇上若无其他事,便请走吧。”聆音说着,即便面上表现得很宁静,然而听到他对她说的那些话,还是觉得心尖一阵阵的刺痛。 “虞聆音,你知道你败在哪里吗?”萧洛隽依然不肯长话短说,反而像是搜刮着脑海中能扯出来的话责骂她似的。 “皇上现在是在冲着我耀武扬威吗?”聆音道。 萧洛隽摇头,却是自顾自地说下去,道:“执念成魔。你错的,便是不应该将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千沙荒漠的宝藏之上。若真凭着宝藏便能够夷平四海,那帝王家怎么会将这么大的隐患留在宫外呢。那宝藏只不过是世人以讹传讹罢了,充其量不过是里面的机关要术乃是前人倾尽毕生所学布置而成。至于你说的重生秘术,倘若真的有,那前人为何不利用重生秘术让人永生永世活着?虞聆音,你连这样的谎言都窥不破,还妄想着染指江山,你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若朕是你,当初便应当倾尽全力,魅惑君王,从而颠乱朝纲。毕竟,我朝并没有限制皇后干涉朝政。” “的确,是我愚不可及。”聆音没有同他辩驳,反而干脆地承认。她的瞳孔黑沉,仿佛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没有任何的光泽。“我败在优柔寡断,败在不够心狠手辣,败在陷于感情之中不自拔。总以为能够凭借一己之力能够复活我的母亲,却反而陷于骗局之中,还败在……” 还败在,对萧洛隽动了真情。 然而她却抿了抿唇,勾了勾唇,转移了话题,道:“不过皇上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曾听过一则宫中秘闻,说岳太后并非是先帝的原配,而是因为她的姐姐,后来被追封为仁德皇后的岳妍?当年姐妹二人共侍一夫,也同时有了身孕。两人前后各诞下一子,一人难产而亡,而活着的那个人,却继承了姐姐的正室之位。你说,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呢。岳太后手段向来了得,要不然也不会以当年东宫太子嫔的身份,一路荣升为太后了。可叹皇上英明一世,然而明明并非是岳太后的亲子,却认贼做母孝顺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什么感受。” 聆音不过是正好想到了沈绿衣先前同她说的这一桩秘闻,随意道出。然而,萧洛隽听完之后,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他淡淡道:“朕此前便已知道,朕并非母后亲生,否则,早在你下毒让太后生命垂危的时候,就不容你在人间。她虽有过错,然待朕心诚,有养育之恩。她虽负过很多人,但不曾负过朕。至于做出残害手足之事?那不过是捕风捉影罢了。” “不信?”聆音想着,还好她当初直接将岳太后毒死了。否则,听到萧洛隽这么信任岳太后,她就算身陷囹圄,也不能改变一颗想要把岳太后踩到尘埃里的心啊。 她道:“她无子,自然是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毕竟,若是那些曾经被她害过的皇子继承了皇位,你觉得她还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过?岳太后那人,心里有无数龌龊的心思,但表面上,却总让人觉得她是一个无害、宽容的人。” “所以,虞聆音,你早知道我并非是你仇人之子。”他用的是肯定句。 聆音总觉得他的神色变得更加漠然,看着他瞳孔深处的冷意也越来越盛,道:“我也不过是随意猜测的,没想到她还真做了夺人之子这种事情。” 萧洛隽道:“虞聆音,你所说的那种人,何尝不是你自己呢?毒蛇便是毒蛇,就算拔掉了毒牙,依然剥不掉那些害人的心思。” 聆音似无可奈何的样子,道:“皇上将我杀了也算是一劳永逸,从今往后呀,我这条毒蛇,便再也不会伤到你分毫了。” 这时候,有内监静走了进来。萧洛隽朝外看了一眼,便知道有人找他商议朝事。 萧洛隽眉峰一动,道:“虞聆音,这些事,你后悔吗?” “无甚好悔的。” 萧洛隽又等了一会儿,她还是一言不发。 他轻嗤了一声,而后道:“那便……再见。” 再见,还能够再见吗?也不过是从此阴阳两隔罢了。 聆音努力挤出一个粲然的微笑。即便她此刻的样子有碍观瞻,面色苍白如纸,形如鬼魅。然而,骨子里头是美人,就算低入尘埃,那粲然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便绽放出了光彩,依然能够让人感到眼前容光大盛。她语气轻快,目光里没有任何留恋,道:“皇上可得多看我几眼。以后呀,就算再想相见,也见不到了。哪怕我成了孤魂野鬼,我也不愿意入你的梦中来。” “虞聆音。”他还真照着她的话,认真地看着她,幽深的瞳孔里映满她的样子。然而说出的话,倒也绝情,他淡淡道:“你现在的模样,可真难看,朕也不稀罕,你能入朕的梦。” “那可真遗憾。”她喟叹道。 萧洛隽话毕,便朝着外头走去。 聆音瞪大无神的眼睛,看着他远离的背影,陡然间觉得眼前的视力又变得清晰无比。 她只能硬生生地看着他,从她的视野中消失,再也见不到他。 他穿着玄色衣袍,仿佛是要融入黑色、冗长的通道之中。 聆音最终忍不住,冲着外头,拼尽全力喊道:“萧洛隽,你知道吗,我虞聆音这一生,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遇见了你。” 若能不相遇,便能不相思。 若非动情,又怎么会一步错步步错,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后悔吗?她不悔,就算他亲自下令,将她斩首示众,却依然不后悔在自己病情反复的时候,将那救命之药,交给了沈绿衣,让她送进宫中。 他听到她说的话了吗?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他应当是听到了的。只是,他朝着外头行走的步伐,没有一分一毫的减缓,仿佛充耳不闻一样。 他是被她伤透心了吧?也是,她这样的女人,还有什么值得怜惜的。在最温柔深情的时候,她能够毫不犹豫地刺了他淬满剧毒的一刀。 然而,看着他这样决绝地离开,她觉得心脏如同痉挛一样疼痛。就算她忍受了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个寂静而孤寒的夜,忍过了他将她武功废除的那一日;但那些痛,却不及此时此刻,他从她的视线中消失的时候来得更深刻。因为,他将彻彻底底地放下她…… 萧洛隽走后,有人将绑缚她双手的绳索解下。 她的双脚落在地面上,有了落在实地的踏实感。然而,她还是气力耗尽,颓然地跌倒在地,任人摆布。 那早先浸透了冷水的衣服,在此刻更是冷得刻骨。 她当晚便发起了高烧,意识始终是朦朦胧胧的。不过毕竟是帝王要拿来示威的要犯,不容有失。上头也曾派太医为她问诊,那些精贵的药材熬制成汤药往她嘴里喂,也不过是想要多吊她几天性命罢了。 她陷入了一场又一场黑甜的梦境中,就仿若行尸走肉。她迷迷糊糊间,看到月光透着铁栅栏照射了进来。她伸手,月光落在她的掌心,然而她什么也握不到。 她浑浑噩噩地度日,而那一日,鸡鸣欲曙,终于有人将狱门打开,破开黑暗,同她说:“该上路了。”
第45章 你若无情我便休 叛军斩首示众那一日,烈日当空,似要将人燃烧殆尽。 据说为首的那位是瑰色的幕后掌权人,这些年勾结漠北与肃王,犯上作乱,以致漠北犯边,生灵涂炭。 为表郑重,帝御驾来临,亲自督刑。高台之上,幔帐垂落,只是偶尔有风刮过。吹起了帷幔,才能让人窥到幕后影影绰绰的影子,帝王的煊赫威仪。 要犯已押至刑场,他们的头上罩着麻袋。正中的那一位,依稀可以看到女子窈窕的身段。而站在要犯后方的刽子手,个个面色严肃,充满了肃杀之意。 沈绿衣忍着焦急的心情,赶赴现场,所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情形:皇家的亲卫围着刑场里外三圈,包围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也放不进去。 她心中明白,若是贸然劫法场,只不过是飞蛾扑火,自投罗网罢了。更何况,自千沙荒漠之后,瑰色元气大伤;再加上几次营救失败,瑰色现在如处危巢,稍不留意,便会全军覆没。所以,她也只能够希望能以情动人,让座上的帝王能够改变主意。 她掩藏着足迹,跟随着那人偷偷摸摸地去到了高台那里。沈绿衣想着,曾几何时,她还想与岳承霖断绝关系,再不相欠。然而,如今她却身不由己,还去求了那个人。而那人曾恨她恨得欲死,竟甘心冒着被帝王降罪的危险,让她见君王一面。 萧洛隽坐在高位之上,身边两个宫女拿着蒲扇尽忠职守地扇着。 他目光冷淡地看着刑场,似没有任何的波澜。看到沈绿衣的时候,神情依然淡漠,道:“你此刻出现在这里,就不怕朕将你押下去,让你陪你的主子共赴黄泉?” 萧洛隽的话音刚落,旁边便有几个亲卫将沈绿衣围住。而沈绿衣的神色丝毫不改,道:“沈绿衣到此,便已经做好了血溅三尺的准备。不过在此之前,皇上听我说几句话也不耽搁时间。很多事情主上不愿意辩驳,那便由我替她说。望皇上听完了我说的这些话,再做定夺,免得日后徒然生出悔意,也已后悔莫及。” 沈绿衣有些顾虑地望了望帝王身边那些神色肃然的亲卫,毕竟那些事情,涉及虞聆音的身份。至少,如今她是以反贼的身份,而非是以崇安侯府的嫡孙女、如今尚在行宫养病的皇后的身份奔赴刑场的。 萧洛隽仍是意兴缺缺的模样,但道:“你说。” 沈绿衣知道,萧洛隽能给她说话的时间已是难得。既然他不把旁边的人屏退,说明是靠得住的。 沈绿衣道:“当年主上离宫,一是因为误以为同皇上乃是亲兄妹,另一方面便是岳太后步步紧逼,才让主上打了废后诏书的主意。否则的话,这一纸废后诏书,用来废太后岂不是更能够物尽其用,何必要用来废除自己的后位呢。皇上恐怕一直不知道,当年主上在宫中时的艰难,主上身体向来康健,却在生产的时候遭遇了凶险。那是因为岳太后打定主意,要让主上难产而亡。若非淮姨冒着危险入宫相助,主上当时便已命丧黄泉。她虽然挺过了那一劫,但也因此让身体孱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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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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