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天来摇头道:“为师看那燕赤霞面相该是豪爽耿直之人,应该不会恃强凌弱,此次比剑或是别有因由。” 师徒正说话间,燕赤霞和夏侯濬已经开始交手,禹天来登时发觉了燕赤霞居然压制了修为,仍用外景之境的力量与对手相搏。 修为到了外景之境,对力量的控制已经到了极细微处,因此交手时除非到了生死相见需要放出大招的紧要关头,绝不会弄得漫天剑气乱飞,还未伤到对手先将四周事物破坏得一片狼藉。两人的剑气都约束在各自长剑锋刃的方寸之间,彼此便似两个寻常武者斗剑般你攻我守,在找到对手破绽之前绝不会轻易将剑气引爆迸发。 如此一来,那些观战的武林中人不免大失所望,感觉两人展现出来的实力实在配不上他们偌大的名头。只有寥寥几个修为最少也是外景级数的高手才看出两人收敛在剑中的力量恐怖之极,任何一剑的威力真正激发出来,都将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禹天来看着两人交手,脸上忽地现出古怪的笑意,摇头轻声叹道:“如此比武,也实在难为了燕赤霞。” 花姑子在一旁听到他这句低语,有些茫然地问道:“师傅你说什么?燕赤霞怎地了?” 禹天来笑道:“你只管看下去,少时自然明白。” 转眼间燕赤霞与夏侯濬两人双剑此来彼往交手已接近三百招。燕赤霞的脸上初时尚带着几分欣喜和兴奋,到后来渐渐转为失望和索然无味,最后忽地撤剑抽身跳出圈外,向着夏侯濬连连摆手道:“不打了!不打了!“ 夏侯濬勃然做色,喝道:“胜负未分,燕兄何以弃战?“ 燕赤霞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实在不知该怎样向对方解释。他三年前在深山悟剑,有缘得到一位前代剑仙的遗泽与传承,得以突破外景之境巅峰的桎梏,结成金丹成就人仙。 待到境界稳固之后,他背负那位剑仙所遗的一口飞剑重入江湖,很快便接到夏侯濬使人送来的挑战书,约他今日在天台山上论剑比武, 燕赤霞与夏侯濬年龄相仿,剑术武功不相伯仲,又是几乎不分先后地败尽天下用剑高手在江湖成名,彼此皆将对方实为平生最大的对手。数次比武未分胜负之后,战胜对方已经成为他们各自心中的一个执念。 即使燕赤霞晋升人仙,这执念依然未曾消除,因此在接到战书之后,他几乎未曾犹豫便答应下来,准备通过这一战了结自己这桩心事。 他为人素来光明磊落,在接受挑战之时便决定了不会动用金丹之境的实力压人,准备将修为压制在外景之境与夏侯濬公平较量。 只是燕赤霞毕竟是借着一些机缘晋升人仙,对金丹之境的认识尚有些浅薄。等到今日交手之时,他才明白金丹人仙与外景天人交手根本没有公平可言,因为那已不仅仅是两种境界的差距,而是两种生命层次的不同。即使他压制了修为,也不能改变两种生命层次的差异。比如在如今的他眼中,对手原本该令他惊艳戒惧的剑法其实颇多破绽,甚至确信自己即使只动用外景之境的修为也可以随手破去。 但燕赤霞念及自己与夏侯濬多次交手后彼此惺惺相惜,相互间既是对手也是知己。他实在不想令夏侯濬成为笑柄,更不想令两人如此重视的一场比武成为笑话。于是他在交手之时既要小心翼翼地避开对手露出的那些破绽,又要做出全力出手的姿态不被旁人尤其是对手发觉。这简直比击败夏侯濬还要困难了无数倍。其中的一言难尽的辛苦,除了一个眼力高明的禹天来,便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到后来这场戏他终是演不下去决定放弃,面对夏侯濬的质问,本就是个粗鲁汉子的他既不忍实言相告令对方知道如今两者之间的差距,又实在编不出一套能够自圆其说的谎言,只得含含糊糊地道:“洒家觉得既然胜负难分,再打下去也没甚意思,不如早些罢战算了!“ 夏侯濬面色更冷,森然道:“燕赤霞,你可知某为了今日这一战准备了整整三年,昨日又特意斋戒沐浴以示对这一战也是对你燕赤霞的尊重。你只一句‘没甚意思’便要罢战,却是将这一战看做什么?又将某夏侯濬看做什么?” 燕赤霞更加尴尬,又实在无言以对,只能将双手一摊道:“那么依夏侯兄之意又该如何?” 夏侯濬缓缓抬起手中的四尺青锋:“既然燕兄兴致已尽,某也不会厚颜纠缠,便用这三年来悟出的一式剑法,作为你我今日这一战的结尾!”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符用力捏碎,原本朝阳灿烂的晴朗天空登时乌云漫卷。 “引雷符?”燕赤霞辨认出那玉符的种类,心中不免重新生出几分兴趣,当即打点精神握紧手中长剑,要看一看夏侯濬新悟的剑法威力如何。 夏侯濬捏碎玉符召来乌云之后,身形蓦地冲天而起。 那团乌云之中陡得一亮,伴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霆轰鸣,一道耀目的电光撕裂长空,径直劈向在空中高举长剑的夏侯濬。 电光落在剑上,那柄四尺青锋骤然变得炽亮无比,随即夏侯濬整个人身上也覆盖了一层如银蛇般乱窜的电光。 电光加身的夏侯濬毫发未伤,冷冽的声音响彻天地:“燕赤霞,接某这一式‘大天殛’!” 他在空中翻身下坠其疾如流星陨落,手中长剑笔直指向面色凝重的燕赤霞。覆盖全身的电蛇倒卷回长剑之上,三尺有余的一段剑锋完全失去形体,变成一团夺目的白炽电芒。
第二百六十章 一僧止戈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燕赤霞口中低声念诵咒文,左手食中二指捏成剑诀从右手阔刃长剑的剑身上轻轻抚过,一条条紫色电芒噼啪轻响着从他指尖传导至剑上,宛若活物般流转蔓延,霎时间勾勒出一个又一个古朴符箓遍布剑身。 “夏侯兄这一式以剑御雷的剑法诚然厉害,洒家便以一式以雷御剑的剑法奉陪。” 豪笑声中,燕赤霞一剑迎向凌空下击的夏侯濬。 他也想明白了,看来夏侯濬是定要在今日分出胜负,那便破了对方这最强的一剑令他知难而退。 这一剑燕赤霞仍只动用了外景之境的修为,却终于使出了新学的道法剑术。只因对手这借助了天雷之力的一剑已隐隐突破了外景之境的桎梏。他若仍用原来的剑术,已没有把握能够安然接下。 两柄缠绕着紫白二色雷光的长剑疾速接近,观战的众人见两人终于拿出符合他们身份名气的剑术绝学相拼,尽都敛声屏气眼都不眨地看着。只有禹天来早预测到了这一剑的结局,才没什么兴趣细看。 “南无阿弥陀佛!” 蓦然间,一声温醇平和的佛号同时传入所有人的耳中,同时又有一条人影凭空出现在那彼此相距已不及三尺的两柄长剑之间。 “老和尚让开!”燕赤霞在这一瞬间已经看清拦在自己剑锋前的是一个身穿月白僧衣、两道长眉和一绺长须如霜如雪的老僧,吃惊之下急忙收力回撤长剑。他这一剑本就未尽全力,倒还可以控制自如说收便收。 夏侯濬那边一则是身剑合一凌空下击之势,二则这一剑凝聚了全心全灵之力,虽然看到有人拦住自己长剑去路,却已经无力变式撤招。 那老僧双掌合十凭虚而立,几乎在现身的同时那两柄长剑的剑尖已经触及他的僧衣。充满恢宏浩大之气的金色光华从他周身绽放,充斥着他体外三尺的每一寸空间。一柄回撤一柄前刺的长剑同时凝固在金光之内不能引动分毫。 “两位可曾想过,你们这一击完全爆发出来,脚下的这座山峰只恐都要被你们剑上的雷霆之力轰碎一截。天台山乃天下名胜,若是因你们二位而有所毁损,岂非罪过?因此老僧斗胆进言,还请两位止戈罢战才是!“ 老僧不徐不疾地说出这段话来,身外笼罩的金光忽地向外一张而后收敛回体内。 燕赤霞与夏侯濬同时被那金光向后弹飞出去,各自在十丈外落地站定。 禹天来在那老僧现身之时便瞪大了眼睛,等看到他以护身金光定住燕赤霞和夏侯濬长剑又将他们弹飞,不由得咋舌不已,心中惊叹道“这老和尚竟练成了罗汉金身,怕不是有金丹五转以上的修为?” 他说“金丹”是习惯性地引用了道家修行术语,在佛门则该称为“舍利”。 一旁观战的众人中已有人认出这老和尚:“这不是方广寺的白云大师吗?一向只听说他佛法精深,却不知他武功也如此厉害!” “大师说的极是,倒是我们二人莽撞了。“燕赤霞收剑归鞘,先向那白云老和尚打个不大标准的稽首致歉,而后向着夏侯濬干笑道,“夏侯兄,这一战我们仍算平局收尾如何?“ 夏侯濬冷哼一声道:“胜便是胜,败便是败,某又岂是输不起之人?“ 说着他便将手中的长剑一抖,那剑登时寸寸碎裂,碎片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两人的佩剑一起受到白云老和尚护身金光的禁制和反弹,那老和尚与燕赤霞素不相识,应该不会刻意偏袒,结果是他的长剑毁坏而燕赤霞长剑完好,胜负之分不言自明。 “燕兄,“夏侯濬连腰间剑鞘也解下来随手抛掉,而后向燕赤霞拱手道,“这一战是某败了,但燕兄还须给某一个翻盘的机会。明年的今日,某将再邀燕兄一战,燕兄到时切不可推却!“ 燕赤霞脸上神色发苦,只得含含糊糊地应道:“一定,一定。“ 夏侯濬只当他已经答应下来,再拱了拱手道别后即腾空而起,霎时间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燕赤霞倒是比他会做人一些,当下向观战的众人团团做了一揖,笑道:“今日多承诸位武林朋友前来捧场,洒家戴夏侯兄一并谢过。这场比武到此为止,诸位尽可自便!“ 众人虽因白云老和尚中途插手,燕赤霞和夏侯濬最后的一剑都无疾而终而颇觉意犹未尽,但夏侯濬人都走了,自然不会再有什么热闹,当即三三两两地下山而去。 燕赤霞又向白云告辞准备离开,心中打定主意这一次定要躲得远一些,力求让夏侯濬在一年后找不到自己。 “燕道友暂留尊步,“白云忽地出言挽留,随即又转头对正要领着两个弟子下山的禹天来道,“贫僧冒昧,敢请这位道友也来相见一叙。“ 燕赤霞和禹天来都怔了一下。禹天来转回身走上近前,施礼后问道:“敢问这位大师有何见教?“ 白云还礼之后先请教了禹天来名号,然后肃然道:“燕道友和禹道友都是结成金丹的高士,本地最近将有一件大事发生,贫僧欲邀请二位共襄盛举。“ 燕赤霞好奇地问道:“大师是否可以言明是什么事?“ 白云笑道:“自然要与两位道友明言。不过此处并非说话之所,还请诸位随老僧回转敝寺。老衲另邀的两位修行界的同道应该已经到了寺中,届时老衲可一并解释清楚。“ 禹天来沉吟片刻后拱手道:“既然如此,贫道便叨扰了。“ 燕赤霞见禹天来已经同意,便也跟着答应了。 禹天来师徒和燕赤霞一路随着白云到了距此不远的方广寺。进寺门穿过几座殿宇,到了后院的一座清幽禅堂。 尚在禅堂之外,禹天来和燕赤霞都已感应到禅堂内的三股强大气机。等他们跟在白云身后走进禅堂,便看到一僧一道一俗盘膝各自坐在一张白草蒲团上,正一起举目向他们望来。 “三位......“白云刚刚开口,却不防那个道人倏地起身,一闪便到了禹天来面前。 这道士带着满脸的惊讶和狂喜,颤声唤道:“天来师兄,真的是你?“ 禹天来猝不及防之下先吃了一惊,定睛望向那道人,见他外貌是三十来岁年纪,穿一件多处缝补的破旧道袍,背一口剑鞘斑驳陆离的古剑,头上胡乱梳了一个道髻,横插一根简陋木簪,身形瘦削,骨架宽大,额头宽广,双耳招风,两眼晶亮如星,颔下短髯如墨。 “你是......“看了几眼后,眼前这中年道人与记忆极深远处一个少年的形象渐渐重合,少有的大失常态,一把抓住那道人的肩膀叫道,“君宝!“
第二百六十一章 涂山之狐 无论是禹天来还是张君宝,都没有想到彼此还有重见之日,更没有想到他们竟是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一时之间,两人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旁的白云见状笑道:“原来张道友与禹道友竟是旧识吗?只是老衲与张道友相交百年,怎地从未听他说起过你?” 禹天来和张君宝都回过神来平复了激荡的心情。 禹天来先向张君宝使个眼色,示意稍后再做深谈,而后转头对白云笑道:“贫道与君宝相识与少年时,后来因故分别,想不到如今会于此地重逢。” 张君宝也对白云笑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比如你只知道贫道名为‘张三丰’,却不知当初与天来师兄相交时,贫道唤作‘张君宝’。” “张三丰?这个名字倒也不错,起码比张君宝要有些意境。”禹天来跟着说笑一句,然后唤飞雪和花姑子上前来拜见了张君宝,让他们以“师叔”相称。 待到他们彼此见礼已毕,白云请禹天来与燕赤霞都坐在禅堂中空着的蒲团上,飞雪和花姑子则侍立在他的身后。 众人都坐定之后,白云先将殿内这一僧一道一俗介绍给禹天来和燕赤霞。 那僧人号为“金朮法王”,来自帝都“慈航禅院”,却是那位当朝国师济慈圣僧坐下的一位护法。他看来不过三十岁上下,穿一件淡黄僧袍,生得圆润富态,笑呵呵的一脸和善。虽然白云没有多说,但禹天来修成葫芦七神通,其中一项天视地听神通除了远望远闻,还兼有破除一切幻象禁止洞察本真之能——前提是那设置禁制和幻象者的修为不会超出他太多——已看出此僧其实是个修炼成人形的金毛蜘蛛,修为境界应当与自己一般到了金丹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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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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