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梵清意识到时,已有些急中生乱。裴玦见她明显走错了一手棋,明明可打下他一枚棋子,却不知为何走了另一枚棋。 最后,裴玦离胜出只差一枚棋,而李梵清的白子在场上已是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还要我继续下吗?”裴玦把玩着手中骰子。 李梵清又悔又气,扶额嗟叹。李梵清忍着脾气,万幸最终她还是忍住了,未将棋盘掀了。 “你赢了。”李梵清干巴巴道,可想了想,却仍有些不服,又道,“方才若不是你,我再有两轮就可赢了的。” “那你可知你输在何处?” “太过心急了?我一心急,便有一步棋走错了,若是不走错,我觉得你也未必能赢过我。”李梵清分析道。 裴玦却摇了摇头,摊开了手掌心,露出那两枚骰子来:“你便是不心急,也很难赢过我。因为,我出千了。” 李梵清瞪大了双眼,如星子一般的杏眼写满了难以置信,问道:“这骰子也是我方才才给你的呀,你如何出千?” 裴玦解释道:“骰子未动手脚,乃是我掷骰子的手法有讲究。” 李梵清觉得新奇:“掷骰子的手法怎么讲究?难道同那百戏班的人一样?” 裴玦道:“借些巧劲罢了,都是小把戏。公主若是想学,日后我再教你便是。” 李梵清一听有这等好把戏可学,直催裴玦教她,不想裴玦却说他今日前来是为正事。 李梵清亦不再嬉笑,正色道:“先头我忘了问你,如今长安城上下都在议论你与沈大的亲事,这风口浪尖,你怎地还有闲心来晚庄?” 裴素素如今回了家,可她之前倒有些物什还落在了晚庄。可是虽有这个借口,但李梵清以为,若非是遇着大事,也不至于让裴玦亲自跑这一趟。 裴玦望着李梵清,半晌都未曾开口,也不知是何事如此难言明。 李梵清心中道奇,口中半开玩笑道:“这是何故?总不是你当真要与沈大结亲,亲自跑这一趟来给我下帖子的吧?” 不成想,裴玦并未否认李梵清的玩笑话,只留给此际一片鸦雀无声般的寂静。 李梵清不想自己竟一语成谶,脸上的笑容将收未收,嘴角仿佛还噙着笑,可眼眉却是低垂。 “公主可是怪裴某……” “我为什么要怪你?”李梵清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复杂到她自己都难以阐明她如今是何心态。不过她还是分得清的,她眼下对裴玦还谈不上责怪,“因为你要与人定亲,我便怪你?我虽一贯娇蛮,但也不至于霸道至斯。便是你今日直接给我下帖子,我定会欢欢喜喜地接过,再向你道喜。” 裴玦委屈叹道:“我是帮着公主查案,便算是公主的人。可先前公主方才怀疑过沈其南,眼下我却要与他独女议亲,公主不觉我有背主之嫌吗?” 李梵清险些乐得一笑。这人当真是九曲回肠,心较比干多一窍。她自己都未想过如此之多,裴玦却在心中替她编排上了这般多。 “那你便觉得,本宫是如此心胸狭隘、小肚鸡肠之人喽?” “公主自然不是。” 李梵清道:“我先前对沈其南确有一些怀疑,可也只是怀疑。你如今既是要同沈大议亲,以我的身份也不便说道什么。裴相与王夫人看过觉得好便是了。” 裴玦点了点头,面上无甚表情,乃是他一贯做派,李梵清也懒得去深究他之喜怒。 “裴积玉。”李梵清鬼使神差地唤了他一声,“你并未看中她罢。” 她是陈述的语气,并不是发问。《凤求凰》都不肯弹,结果明摆着,李梵清自己说罢,也觉得是明知故问。 “假使未看中,便娶不得了?” 李梵清把玩着一枚双陆棋子,沉思半刻,说道:“倒也不是。我只是在想,这世间两情相悦、而最终又得以两厢厮守之人,本就少之又少。嫁娶之人非己所爱,这等事再寻常不过了。” 李梵清自问在情爱之事上比裴玦有发言权。平素总是裴玦如太傅一般,对她语重心长地教诲,今次也轮到她李梵清来给裴玦好好上一课。 “就好比我。我曾有两情相悦之人,可最终却未能两厢厮守;如今我看似有诸多可厮守之人,却再无一人与我相悦。所以说,这世上芸芸众生,或许有如意之人,只是偏偏却没有我李如意罢了。”李梵清自觉难得说出这般有哲理的话,末了却还是忍不住拿自己乳名开了个玩笑。 裴玦沉声道:“可若如公主之言,裴某在这世上一无两情相悦之人,二无可两厢厮守之人。比起公主,裴某岂非更是这世上最不得‘如意’之人?” 他耍了个心眼,也用那“如意”二字开了个玩笑。 可他也仅限于开个玩笑。他并未说出口的是,他的“两情相悦”之人,并不悦他;他想“两厢厮守”之人,也并未想过与他相守。 李梵清轻轻道:“这一生还长,你只是还未遇上。” 裴玦握着手中骰子,他并非未遇上,相反,他早已遇上。 裴玦算着他走出最后一枚棋子所需的步数,掷了骰子,如愿掷出个“一”同“二”来。在李梵清的目光注视下,裴玦将最后一枚棋子走出,赢下了方才那一局棋。 李梵清虽仍未看清他是如何“出千”,但如今也是的的确确相信裴玦在这方面很有一手,令她拜服。 “公主还未问,为何我会与沈大定下亲事。” 李梵清只当是因着如今长安城中传言,若是不定下这门亲事,恐沈宁名节有损,裴家这才点了头。不想裴玦竟有此问。那便证明此事定还有其他内情。 李梵清提了精神,思索道:“让我猜上一猜。你既有此问,那想必不是裴家心甘情愿的。” 果然,裴玦点了头。 李梵清便继续道:“城中传言定是卢檀儿作祟。不过,她没有那么大的威势,能逼得裴相点头,肯定也不是她。” “那换了谁来,谁有这般大的威势,能让我父亲点头?” 李梵清着急想内情,懒得答他这话,只敷衍道:“比卢檀儿再稍大上一些就可。” “比如公主你吗?”裴玦信口道。 李梵清瞪他一眼,继续自顾自喃喃猜测道:“你先前不打算娶她的原因是,她父亲即将凯旋,必会得我父皇重用,你家须得避忌,若是结亲,恐有结党之嫌……那你家如今点头,便是不存在结党之嫌了?” 李梵清默默在心中倒推,没有结党之嫌,便无须避忌;无须避忌的前提是,沈靖得不到燕帝的重用。 那沈靖为何会得不到燕帝的重用? “你方才说长康郡主的,再加上这一条,也差不离了。”裴玦抬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拂,先前棋盘上惟剩下的两枚白子一倒,“左骁卫将军沈靖,鄯州对吐谷浑之战,战败。” 作者有话要说: 没仔细考证双陆具体怎么玩 随便看看 不必当真
第15章 招摇 随着局中白棋被碰倒,当啷一声,李梵清倒吸一口冷气,心道这结果当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消息还未传回长安,不过想来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了。”裴玦补充道,“说来也奇,好端端的战局,怎地便急转直下了呢?” 李梵清平复心境后,倒很快明白过来:“这有何奇,方才这棋局,不也正是如此吗?这还是你教我的道理。” 裴玦本就是有意点拨,只是不想李梵清反应如斯之快,不过一盘棋的功夫便受了教,也教裴玦刮目相看。 裴玦又伸手将棋子一一扶正,重新码放齐整,他一边整理一边说道:“可局势已然如此,不是轻轻巧巧一句‘事在人为’便能轻易扭转的。我能胜过你,自然不是因为我才智胜过你许多,只是因为我动了手脚罢了。” 李梵清会意,脑筋转得飞快,道:“你是说有人不想让沈其南打胜这一仗?” “你觉得是谁?” 李梵清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自是早已有了答案,恐怕也早有了应对之策。李梵清一哂,原来裴玦此来不是为着向她通禀,也不是商议对策,只是来告知他的全盘计划,让李梵清照着他的思路走下去。 “秦王。”李梵清打了个呵欠,不假思索道,“你话已至此,我若还想不到,那我岂不是太过蠢笨了?” 秦王如今代了虞涌,驻军凉州。而凉州毗邻鄯州,也就是说,凉州若有个风吹草动,不可能不影响鄯州战况。 李梵清又奇道:“那这秦王也当真是猖狂,军国大事,竟也敢拿来作争权夺利的筹码。” “不过看沈其南根基未稳罢了。也怪晋国公府倒得太快,国朝上下武将凋敝,一时也无人可用。”裴玦说道。 李梵清见他将棋子重新码放完毕,拣起手边骰子,自顾自扔出个数字,按步数走了棋子。 “那你为何要同我说,要娶沈大?既非有情,也非关谋算。还是说,你只是为了试探我对你的态度?”李梵清看似漫不经心,却学着裴玦的模样,双目微微眯起,满心眼子的算计。 裴玦还未回答,只见李梵清轻叩了叩台案,做了个“请”的手势,催促裴玦快些掷骰走棋。 裴玦悠悠说了句“敢不从命”,便依言掷出了骰子,依次移了两枚棋子。 “娶她乃是眼下情势。一则,长康郡主已将我架到了这个份上,便是要逼得我不得不同意。二则,沈其南战败,在这个节骨眼上,裴家若是否认与沈家的亲事,外头会怎么说我裴家?” “可眼下情势,秦王显然与沈其南不睦。你若娶了沈大,秦王那边日后定会对裴相百般刁难。再者说来,若是查出晋国公府案内幕,沈其南在其中有牵连,你会愿意我将状纸递到上头,让三司会审沈其南吗?” 裴玦按下棋子不动,问李梵清道:“公主觉得,眼下我该当如何?” 李梵清轻嘲道:“你不是已有打算吗?” “瞒不过公主慧眼。”裴玦恭维道,“只是要难为公主了。” 李梵清指下一滞:“我可不难为。只是你可想过,先前种种,至多只算是‘传闻’。若你当真沾上我这样的人,虽你是男子,于你清名也是有损的。只怕此间事了,你再想说个好人家的女子为妇,这满长安城的女子,无一人愿嫁与你。” 裴玦道:“嫁娶之事于我而言,本就是可有可无、无足轻重之事,公主不必替我忧心。” 裴玦都如此发话了,李梵清自然也不必再多说什么。 以她之眼观裴玦这人,少时便见老成,一向也是谨言慎行;虽说心思沉了些,但确实从未见他对哪家女儿有过心思,他这番话确实不似扯谎。 李梵清玉指拨弄,扔出骰子,柔声道:“也罢。卢檀儿本就在此处等着看我出丑。只要裴家与沈家未结成亲,无论我插手与否,她都会把这帽子扣到我头上来的。” 裴玦点头,又问道:“那秦王与沈其南这两头,公主待如何?” 李梵清略一思索,答道:“晋国公世子去后,最直接得益者便是他二人。如今鄯州一战看下来,他二人之间明显有罅隙。或许我们也不必着急,且待他二人相争,若斗成个两败俱伤,我们岂不坐收渔翁之利?” 这一局棋下下来,最后竟是李梵清略胜一筹。不过,李梵清面上也并未露出得色,她自知道是裴玦放了水,未再出千,否则她哪里会有赢面。 日渐西沉,夕阳将李梵清与裴玦的影子拉得极长,映在粉墙之上,反倒更显亲近。 裴玦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向李梵清请辞。 李梵清本不喜他多礼,却知他一向是这般礼数周全。见他躬身请辞,李梵清便轻轻“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等一下。”裴玦本已快走出院门,却又被李梵清高声唤住了脚步。 李梵清趿拉着绣鞋,提了提裙,不甚讲究,只三步两步便追了上来,提醒道:“你走的时候,倒是可以招摇一些,不必遮掩。” 裴玦问道:“如何招摇?” 李梵清秀眉一拧,“啧”了一声,片刻后道:“你且等我去换身衣裳,我亲自送你回裴府。” 不及裴玦反应,李梵清转身便往内院走去,一壁唤来兰桨与桂舟准备替她更衣梳妆。 所幸李梵清并未让裴玦等候太久,只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妆扮完毕。 裴玦并不了解女子梳妆打扮之事,但他也知道,李梵清这一通妆扮算是快的。待裴玦仔细打量过之后就发现,李梵清只是重梳了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发髻,添了些发饰;身上倒还是那一袭葱绿襦裙,只是在外添了间妃色团花纹样的衫子,并牙色暗莲纹披帛。 李梵清这趟出门决定得匆忙,晚庄管事来不及去牵马备车,便只得坐裴玦的马车。 裴玦的马车停在晚庄东角门,僻静得很。李梵清看了便知,裴玦原只打算低调往来,却不想临走之前,自己提醒他要他招摇些。 马车夫见李梵清似也要随同归去,也忙献殷勤,快手快脚搬来矮凳。 李梵清自然地抬了手,撇开了兰桨,眼神示意裴玦搀扶她登上马车。裴玦即刻会意,也不忸怩,伸了手臂,扶了李梵清一把。 李梵清坐惯公主凤驾,香车宝马,今次矮身进入车厢时,还未落座便觉得逼仄。她目测这车厢里只勉强坐得下三人,若是兰桨与桂舟同她一行的话,还得有一人坐在车外。 不过,既然要“招摇”,自然得让人知道,她承平公主在裴玦的马车上,与他同车而归。 兰桨领会到李梵清的心意,主动请缨坐在车外,由桂舟在车内伺候。 桂舟原先随同李梵清出行时,也不是没有过单独在车内伺候李梵清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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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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