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会怕吗?” 裴玦扬眉,不解道:“这话难道不该是我问你的吗?” 李梵清道:“如今你我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我当然要问问你会不会怕了。” “不会。”裴玦定定看着李梵清,“那公主呢?” 李梵清笑答道:“在你回答之前是怕的,但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只是怕连累你。”李梵清有意避过裴玦灼人的眼神,“成王败寇,若单是我一个人,我自无所谓输赢。只如今将你牵扯进来,若我输了,连累于你,我会过意不去。” “你不会输,自然也不会连累于我。”他还藏了半句话未说出口,假使李梵清输了,他亦是心甘情愿被李梵清连累。 “这般笃定?连我自己都没有这样的信心。”李梵清低笑了一声,似在自嘲,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裴玦留心到李梵清手中动作,想到她头发未干便被自己匆匆请了来,此刻若是犯了头疼,他心中自是十分过意不去。 李梵清“嗯”了一声,接着道:“想是吹了冷风,稍稍有些痛,我回去歇下睡上一觉便好了。” 裴玦微微点了点头,关切道:“将头发烤干了再歇罢。夜凉风冷,仔细身体,当心着凉。” 李梵清朝他露出个笑容,径直朝屋外走去。 在李梵清与他擦肩之时,他仿佛能闻见她发间桂花头油的香味,带着发丝未干时的湿气,教他想起“冷雨无声湿桂花”,不知是否也是这样一段暗然幽香之气。 李梵清的身影绕过影壁,消失在他视野当中,只那一段桂花暗香还幽幽弥散在夜风之中,教人回味无穷。 裴玦伴着这一缕暗香,与今夜李梵清待他相敬如宾的疏离入了眠。 照寻常人家的礼数,新婚第二日清晨,李梵清作为新妇,本应向舅姑问安行礼。只是李梵清贵为公主,独辟了公主府,府中并无舅姑,也就无须早起行此礼数。 再者说,君臣父子,于裴府而言,承平公主自然是“君”。便是李梵清一辈子都不来裴府问安,裴植与王夫人也不敢说道些什么。 可偏偏第二日一早,李梵清与裴玦二人一同乘车回了宣阳坊裴府,做足了礼数,来向裴植与王夫人问安。 李梵清今日以金篦挽双刀髻,饰以一对赤金宝石莲花簪,鬓边簪有花开□□双色的木芙蓉花。为照应这朵双色木芙蓉,李梵清特选了白云纹上襦配樱粉裙,外罩了件妃色如意团花大袖衫,更衬得她宛若秋日园中芙蓉化形一般,娉婷袅娜。 裴植大约也是没料到李梵清同裴玦会来请安,清早便打马去了凤阁衙门,他二人便只能独给王夫人问安了。 王夫人暗自打量着李梵清,被她外貌惊艳的同时,心中却是五味杂陈。裴玦将自己对李梵清的感情掩饰得极好,即使是作为母亲的王夫人,也是直到那夜夜宴后才知晓,原来裴玦对李梵清情根深种多时。 王夫人不知他二人纠葛与羁绊,只单纯替裴玦、替裴府考虑,就像先前崔妃属意裴素素为代王妃一样,王夫人觉得尚公主未必是好事。 后来,裴玦借了裴素素的名头,请了沈宁过府,又暗示王夫人可以向沈府提亲。王夫人闻言自是一喜,她以为是裴玦想开了,为此还高兴了好一阵子,正要张罗婚事。 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燕帝还是下旨赐了婚,着裴玦尚公主。 王夫人望着眼前一对新人,端看样貌,金女玉童,确实是佳偶天成,天作之合的一对璧人。 而且,这承平公主能在新婚第一日的早晨来向她行礼,已然极大满足了王夫人的虚荣心。加之王夫人见李梵清全然不似传闻中那般倨傲无礼,待她亦是礼数周全,自然也只能笑脸相待,没有太多为难于李梵清。 当然,王夫人便是想为难李梵清,也得掂量掂量李梵清的身份不是? 回程途中,李梵清懒懒靠在马车厢壁上,一副倦眼懒看人,打了个呵欠,含混道:“你母亲仿佛不大喜欢我。” “嗯。她以为是你强逼于我,自然也就不大喜欢。”裴玦半真半假道。 李梵清见裴玦难得这般不正经,也起了些作怪心思,晃着脑袋便道:“既是我强逼于你,那便要有个‘强逼’的样子。” “‘强逼’是什么样子?”裴玦认真问道。 这个问题却是将李梵清也问住了。她活了近二十年,都是旁人上赶着迎合于她,还从未强迫过谁。是以,她也说不清,这“强逼”该是个什么样子。 李梵清不由坐过去了些,靠裴玦更近,说道:“假若你当真喜欢沈大,而此刻我向父皇求了赐婚,拆散了你们二人,你待我该当如何?” 裴玦偏过头,望向她眼底。李梵清瞳色似乎比旁人要浅上许多,迎着光时尤甚,如琥珀一般通透澄澈,总教人以为能自她眼底望向心底。 “我未假设过这个问题,回答不出。” “那你现在假设一下。”李梵清无赖道。 裴玦无声地叹了口气,做出副无可奈何的神情,似乎真的开始思索起李梵清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来。 “我想……”裴玦沉吟道,“会不大高兴罢。” “没了?只是不高兴吗?不会想报复于我吗?”李梵清却是越说越激动,眉飞色舞地,不知不觉中,她的身子也离裴玦愈发近了。 裴玦发觉了李梵清的靠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报复公主,公主会迁怒旁人的。” 李梵清一哂,裴玦倒是极懂她为人,这的确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只是话虽如此,李梵清嘴上却万不会承认:“我哪有你说的这般蛮不讲理。” “公主都‘强逼’于我了,这还不算是‘蛮不讲理’吗?”裴玦忍俊不禁,“公主既问了我会当如何,那公主自己呢?” 李梵清心道不好,这回算是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李梵清也不知其中缘由,总之,她并不愿在裴玦面前再显得娇蛮任性,总觉得要稳重些才好。于是,她便只得装傻充愣,呵呵笑了两声,想将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裴玦悠悠道:“李如意,耍无赖可不是什么好秉性。” “哪有人这般急切地想被‘强逼’啊。”李梵清嘀咕道,“你也容我想想。” 裴玦好整以暇,且等她会想出怎样的说辞来。 “你既会不大高兴,那我便只能哄你高兴咯。”李梵清又故意叹了一声,“只是瞧你这副样子,应不是那般好哄的罢。” “你且试试,不就知道了?”裴玦再度望向她眼底,才发现,不知何时,李梵清已近在他眼前。 人道海水深,不及眼波半。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冷雨无声湿桂花”:出自唐·王建《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注2]“人道海水深,不及眼波半”:原文“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出自唐·李冶《相思怨》。
第43章 隔阂 桂舟本以为,打从上回自裴府请安归来后,自家公主与驸马之间的关系该会有些进展。结果后来的两日里,二人再未说上一句话,当真教她大失所望。 今日一早,李梵清与裴玦入宫向燕帝请安,又去往陈贵妃处小坐了片刻。桂舟候在殿外,不知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知最后自家公主又要留在宫中小住,独打发了裴玦一人回去。 桂舟原想向兰桨打听一二,可兰桨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教她也不敢再追问。她性子比起兰桨确实要跳脱轻浮些,可她只是不够稳重,却不是痴傻。 不过,到晚间时,李梵清却主动与桂舟论起了此事。 李梵清一双玉手纤纤,一手托腮,一手食指轻敲在小几上,叹道:“我觉得,我同裴积玉之间还是有隔阂。” 桂舟道:“既是有隔阂,公主何不与驸马谈谈呢?” 李梵清缓缓摇头道:“并非是我不愿与他谈,我觉得是他自己心里有道坎过不去。” 那日自裴府归来,她也是有意要与裴玦拉近关系的。只是,当裴玦说完最后一句话,望向她眼底时,她却在裴玦眼中看出了踌躇。 那一刻,李梵清也不禁自问,难道是裴玦在她眼中看出了什么吗?可她自问在裴玦面前足够坦荡,并无任何遮掩与隐瞒,没道理令裴玦在那一刻萌生了退意。 她只能猜,是裴玦自己心里有一道过不去的坎。李梵清觉得,这或许与他不愿接旨的原因有关。大婚之夜,他不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只是无法将他的答案说出口罢了。 想来那定然是个会令李梵清伤怀的答案,不说出口也罢。 李梵清低头,借着烛火把玩着手中的双陆棋子,不觉想起上一回与裴玦下棋时的情形。 她本以为裴玦赢她赢得轻松,是因为他技高一筹,却不想他竟承认是他出千。那也是她第一回 发觉,原来一向正人君子做派的裴玦,也会使这样不入流的手段。 偏生他还承认了。 所以,倘若他当真是因为某个会令她伤怀的原因而选择回避,他最终也会向李梵清坦然承认么? 李梵清自摆了棋子,左右互搏。她在心中默想了个数字,扔出骰子,果然如愿以偿掷得。 裴玦没有教她如何利用骰子出千,是她在燕帝赐婚后的四个月里,自己日日钻研,最终练会的。 连夜无梦,李梵清却在回云居阁的这一夜忽做了一场梦。 她时常不记得自己在夜间梦见过什么,可这一日醒来时,却觉记得十分分明。 她梦见景元七年裴玦向她父皇求娶自己的情形,她父皇应准了,她也没有异议。在第二年的秋日里,他二人如期完婚。不出一载,她诞下一女,又三年,生有一子。随着新皇登基,她加封兰陵长公主,她与裴玦却厌倦了长安的生活,决意携一双子女云游四方。后来,她与裴玦途径吴山,留恋于此地风景,二人一拍即合,决定定居此地,最终亦终老于此。 当真是平淡却美好的一生,李梵清不由感叹道。 如果景元七年,燕帝当真应允了裴玦,而她也不曾生出异议,或许她与裴玦确实会过上这样静好的一生。 但人生偏偏不能事事如愿,总比梦中要多生出无限波折。 “公主,长公主入宫请安了,眼下正在含象殿。” 李梵清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头,朝着兰桨微微颔首,以表知情。 她留在宫中,便是因为昨日在陈贵妃处得知李舜华要入宫。李梵清如今也懒得寻什么借口,也不怕有人觉得她是有意针对。李梵清以为,经了这么一遭事,她与李舜华母女的关系应已在明面上撕破了脸,是以,她也就不必想方设法为自己留一分余地。 不得不说,自从李梵清打了李应那两巴掌,又兼踹了他一脚后,她的胆子当真大了许多。 李梵清匆忙赶到含象殿时,李舜华尚在殿内。细算过时间,她与燕帝应谈了有半个多时辰了。 李福守在殿外,见李梵清来,忙替李梵清入殿通传。不多时,李元甫自殿内走出,亲自将李梵清给引入了殿内。 李梵清身着蜜合色回字纹上襦并胭脂红团花草纹裙,外披橙红团缠枝纹样广袖罗衫,盈盈而来时,双螺髻上凤首衔珠的步摇随之一步一动,栩栩如生。 李梵清停在殿中,依次向燕帝与李舜华行礼。当李梵清向李舜华点头时,李舜华果然没有给她什么好脸色,僵着一张脸,唯恐面上那二斤妆粉抖落下来一般。 “承平新婚燕尔,怎地也进了宫?”李舜华便是算准了李梵清昨日回宫敬拜燕帝,才选了今日入宫,不成想冤家路窄,还是遇着了李梵清。 “承平思念父皇与贵妃,因而昨夜便宿在了宫中。父女亲情,血浓于水,想来还要再住上几日呢。”李梵清一张巧嘴惯会哄人,也惯会气人,一句话便堵得李舜华说不出话来。 她同燕帝是父女亲情,血浓于水;李舜华与燕帝虽亦是兄妹,却并非同母所出,到底隔了一层。再者,她入宫是思念,李舜华入宫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求于燕帝。这怎么看,李舜华都落了下乘,也不怪她被李梵清堵得说不出话。 “啊,不知姑姑入宫,却是为了何事?”李梵清笑得灿烂,却是不安好心。 “说来也巧。”燕帝插了话,“你姑姑欲替长康择一门亲事,你也好替长康参谋参谋。” 李元甫见状,忙接过燕帝手中的册子,将这折册子又呈给了李梵清。 册子上写了些适婚人选的出身年岁等情况,又绘有简略的画像,大约已是李舜华挑拣过,入了她法眼的人选。李梵清翻看了几页,觉察到这些入选之人大多是京外人士,狐疑地抬起眼来,瞟了李舜华一眼,果见李舜华也警惕地望着她。 李梵清扯了扯嘴角,道:“姑姑竟舍得将檀儿妹妹嫁去京外吗?” 李舜华先前已答过燕帝,自有应对:“檀儿的脾气承平也是知道的,只怕难在长安寻到合适的夫家。” 李梵清心中冷笑。怕是李舜华以为她要秋后算账,才匆匆地要将卢檀儿嫁出长安罢。 “只是岭南也太远了些罢。”李梵清翻到其中一页,见这页写着的岭南高氏被朱笔圈了圈,“不知道的还以为姑姑得罪了父皇,父皇有心要将檀儿妹妹远嫁呢。” “好了。承平说得亦不无道理,这亲事还是慎重为好,不急于一时。” 李舜华见燕帝一锤定音,便知今日已无转圜余地。李舜华只得起身,顺着燕帝的话又应承了几句,随后便告了退。 李梵清见此情状不由轻笑出声,撇开了册子,捧起粉彩茶盏轻轻吹开了茶沫子,牛饮了一大口。 燕帝放下手中御笔,哂道:“你当真本事,骇得你姑姑如今一惊一乍的,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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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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