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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长安

作者:盐盐yany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5-31 18:00:01

苏岑伸手去握李释的手,指尖冰凉,“为什么不走?”
打胜仗不容易,但在图朵三卫护卫下逃出去还是很轻松的。而且他身负圣旨,就算真走了也没人能说什么。
可他为什么不走?
李释后仰在坐塌上轻轻闭了闭眼,温暖敦厚的掌心在苏岑手背上拍了拍,“我走了,身后的百姓怎么办。”
明明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苏岑心里却猛地抽痛的厉害。
大周立国之初为了休养生息,主张不修筑长城,因此边界不明,好多大周子民都在关外安居。也正因为少了这道防线,受降城更是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一旦失手,突厥入主中原就此一往无前,后果不堪设想。
他以前总怪李释视人命为草芥,这一刻却突然希望李释能自私一些,不要那么胸怀天下,不要总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可他早已用事实给了他答案。
所以李释在回京的路上毅然抗旨,退守受降城,与身后的大周子民共进退。
这一守就是一个月之久,错过了与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还错过了什么……只怕就再也无人知晓了。
宫门将至,李释适时停了下来,将一应艰难困苦和严霜冰雪都截了下来,冲苏岑道:“对你有用吗?”
苏岑咬着牙关点了点头,留下一句“我晚上再过来”,逃也似的掀开车帘走了。
苏岑掐着点到了大理寺,点完卯便直奔大牢,要提审昨天从宫里带出来的小太监。
小太监经过一夜休整,气色已经恢复了不少,也有了力气狡辩,一口咬定自己的手是帮楚太后修剪花草伤的,从来不认识什么小六子。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伤口断口锋利,绝不是什么修剪花草伤的,而且新鲜依旧,明显是近日才成的。可是断指没找到,就好比少了一层证据,苏岑甚至找了章何过来指认,奈何人还是撒泼耍赖,死不承认自己当初传过那道密旨。
狱卒们一个个面露为难之色,好不容易抓到的人,却死活撬不开嘴,换了谁守着这么一块铁疙瘩都得上火。
只苏岑平静地坐在牢房的案桌之后,沉寂片刻,突然道:“用刑。”
狱卒们俱是一愣,连那个太监也猛地抬起头来。苏大人不尚刑已成了大理寺里潜移默化的规律,不曾想竟然会为了这么一个小太监破了例。
狱头第一个回过神来,俯身问道:“大人,用什么刑?”
苏岑眼里的寒光倏忽一闪,“拶刑。”
所谓拶刑,便是将几根寸长的圆木棍与绳索相连,套于五指之间,通过拉扯绳索,夹紧受刑人的手指。
听见苏岑吩咐狱头立马眼前一亮,平时这套刑罚多用在女刑犯身上,苏大人用在这小太监身上,一来是嘲讽他不男不女,二来又能唤起这太监的断指之痛。十指连心,他既然断过一根,就不怕回忆不起来。
果然刑具一拿出来那小太监就打了怵,拉扯着嗓子指责苏岑严刑逼供。苏岑一个眼神下去,立即有两个狱卒上前把两只手按住,只是撕开绷带便已经让那小太监呲哇乱叫起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既然自己都不珍惜,也怪不得别人了。”苏岑冷冷说完,毫不犹豫地抄起一支令签扔了出去。
牢房里顿时响起鬼哭狼嚎的哭叫声。
这些狱卒们原本以为苏岑不尚刑是因为年纪轻,看不惯那些血腥场面,却见苏岑目不转睛地盯着受刑的小太监,冷冰冰的目光看的人心里发寒,一点儿也没有害怕的意思。
小太监疼的几近抽搐,指尖充血发紫,指缝里也已经血肉模糊。
眼看着呼声渐小,小太监渐渐不支了苏岑才喊了停,亲自下来蹲在小太监身前,“小六子是谁?”
小太监嘴唇颤抖,一对上苏岑的目光就打了个寒颤。昨日的断指之痛太过锥心刺骨,今日这拶刑却像是要把他十根指头全部折断,而且从苏岑眼里,他看不到一点留情的余地。
那小太监不过愣了一瞬的功夫,苏岑已经起身,“继续。”
“我说!我说!我说!!!”小太监立马拿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去拉苏岑,五指弯曲不得只能用掌心去拦,生怕苏岑一走,他就得继续受那钻心之痛。
保命有什么用,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
苏岑懒得再问一次,目光往下一扫,小太监立马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小六子是我,我就是当年给他们传话的那个小六子!”
苏岑冷冷垂眸看下去,“是谁让你传的话?”
“是……”小六子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是……先帝……”


第195章 缺口
  大理寺大牢
  正当饭点,狱卒提着饭桶挨个儿牢房分饭,走到最里间两间牢房,不由愣了一下,问身边的人:“这间什么时候住的人啊?”
  身旁那个狱卒也有几分疑惑,看了看牢房里的人,只见那人垂着头窝在墙角,蓬头垢面,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可能哪个大人抓进来的吧,别管了,快点把这些分完,咱们也好去看苏大人审犯人。”
  一听到苏大人审案,之前那个狱卒也瞬间来了精神,再不理会多出来的那个人,急匆匆分完了饭就走了。
  等人一走,角落里那个装睡的人慢慢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清亮如许,对着隔壁的人一笑,“仲佩,我装的像不像?”
  “自己找罪受,”柳珵轻声哼了一声,走到牢门前端起分发下来的牢饭,靠着拦木坐下来慢慢吃着。
  “这大理寺的伙食还挺丰盛,”崔皓端着碗紧挨着柳珵坐下来,“还有肉呢,你看。”
  柳珵默默挑拣着碗里的白菜叶,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仲佩,你看看我啊。”
  几分示弱,几分委屈,终于让柳珵有些无奈地回过头来,崔皓眼疾手快,衔起一筷子菜放到了柳珵碗里。
  柳珵低头,怔怔看着碗里凭空出现的肉片,一时都不知该如何下筷子了。
  说到底别扭的是他自己,既不忍心把人赶走,又不想让人看见他最不堪的样子。所以究根结底是在跟自己置气,怪自己不争气,做不到绝情又放不下身段,才这么不上不下的卡着难受。
  “你吃,快吃啊,”崔皓举着碗对柳珵示意了一下,埋头扒了两口饭又道:“你不用管我,我以前家里穷,穷人家的孩子好养活,吃这些都算好的了。”
  柳珵默默把那块肉片吃了,细细咀嚼咽下去了才轻声道:“我以前也是穷人家的孩子。”
  崔皓一愣,转而又一喜,柳珵这总算是肯搭理他了,接着喜笑颜开道:“那不一样,你毕竟长安城里的好日子过惯了,乍吃这些肯定不适应。”
  过了会儿埋头笑了笑,轻声道:“在我眼里,你就是那金枝玉叶的菩萨,我愿意把你放在心头尖上供着,捧着,见不得你吃苦受累,你一委屈了我就抓心挠肝地难受,比我自己受了委屈都难受。”
  柳珵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还是探花呢,说的什么,狗屁不通。”
  崔皓也跟着笑:“自然比不过你状元及第。”
  提到状元,柳珵眼里黯了黯,但又转瞬隐藏起来,“花言巧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呢。”
  崔皓低下头小声且认真道:“那我早就中毒已深,无可救药了。”
  正吃着饭,不远处一声哀嚎,柳珵筷子一顿,刚夹起来的菜叶子又掉回了碗里。
  “估计是苏岑审案子呢,”崔皓往外看了看道,“听说他把那个六指抓回来了,只要等他招供了,就能证明你是受人所迫了。”
  柳珵点了点头,重新夹起之前掉了的菜叶子吃了,才轻声道:“苏岑他挺厉害的。”
  崔皓那边没了动静,等柳珵看过去,才见人幽怨的小眼神直勾勾盯着他,委屈极了。
  柳珵笑了,哄小孩似的安慰道:“你也厉害。”
  “那也就是还没有苏岑厉害。”
  柳珵无法,只能笑道:“好了好了,你比他厉害,行了吧。”
  苏岑眉头一凝,手往案桌上重重一拍,“大胆奴才,构陷先帝,该当何罪!”
  “我没有,我没有!”小太监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膝行了两步又冲苏岑叩了两个响头,涕泪横流道:“我所说的句句属实,没有一句谎话!”
  苏岑面色冷峻,从面上看不出一点端倪,接着道:“那我问你,先帝他和田平之有什么恩怨,怎么会无缘无故去杀害一个赶考的仕子?”
  小太监一愣,畏畏缩缩道:“我不知道,这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个奴才,听主子安排办事的,主子有什么事情怎么可能告诉我们这些下人?”
  苏岑垂眸,指节轻敲着桌面,片刻后突然抬眸起来,“接着用刑。”
  血迹斑斑的拶子重新套回十个指头上,小太监当即吓的魂都散了,话再出口已经慌不择言,“是田平之!是田平之不知道怎么开罪了先帝,先帝才要杀他的。但当时太宗皇帝病危,事关皇位更替,在这个节骨眼上先帝不好明目张胆动手,才让我去处理这件事的!”
  说罢又举起自己血肉模糊的手举过头顶,“我对天发誓,我要是说一句谎话,我天打五雷轰!大人你信我,我真的没说谎!”
  苏岑循循善诱:“可是田平之一介书生,又怎么会开罪先帝?”
  “好像是……好像是先帝有次微服私访的时候,田平之不知道怎么触了龙颜……”小太监手上还带着拶子,已经绞尽了脑汁回想,“剩下的我真的不知道了,先帝那次出去没带人,先帝已崩,田平之也死了,只怕是没人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微服私访却不带下人,那必然是要去做什么紧要的事或者见什么紧要的人,田老伯曾经说过,田平之是因为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才被人杀人灭口的,那这个不该看的东西指的又是什么?
  苏岑稍微思索片刻,想起之前柳珵说过的,一直试图找到小六子却一无所获,接着问:“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为什么在宫里都找不到你了?”
  “我在昭陵给先帝守灵啊,”小六子想了想又补充道:“之前是在督建昭陵,建好之后就管着收拾打扫,后来先帝崩了我就接着守灵。那件事之后先帝就把我送走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待在昭陵,本以为这辈子都要在昭陵里过了,没想到竟然又回来了。”
  苏岑突然灵光一闪,“是谁让你回来的?”
  “是太后吧?”那太监有几分拿不准,“有个黑衣人拿着太后信物把我提回来的,不过我回来后太后她也一直没有召见过我,我还在纳闷呢,怎么让我回来也不给我安排事情,宫里怎么也养闲人的吗?”
  苏岑回忆了下昨天楚太后来时的情景,几分惊讶,几分愕然,虽然很快就隐藏起来了,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一二。而且楚太后既然有意帮小六子隐瞒,又怎么会多此一举把他从昭陵调回来?
  “拿着太后信物的黑衣人?”苏岑凝眉,“你确定信物是真的?”
  “正儿八经的凤印,那还有假,”小六子说完不禁也愣了,“你是说,是有人假冒太后懿旨把我调回来的?这王八犊子是谁?!”
  他在昭陵待的好好的,天高皇帝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到底是哪个混账东西让他回来受这些无妄之灾?!
  小六子身子往前一倾,带动了手上的伤,登时又疼的龇牙咧嘴起来。
  “这就得问你了,”苏岑垂眸看下去,“你是见过那个黑衣人的,身量几许?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
  这次不用苏岑逼问小六子也积极配合了,拧着眉头认真回想了一番,回道:“人挺年轻,模样倒也不错……就是总是贱兮兮地冷笑,一副欠揍的样子。”
  苏岑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宋凡!”
  宋凡就代表着陆逊和暗门,他怎么就忘了,在这件事上与暗门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连系。从当年田平之被害,到后来挑唆田老伯杀人,再到如今总有人在暗中牵着他走,暗门一直贯穿始终,从来不曾缺席过。
  田平之和先帝之间,和李释之间,看似毫无交集,如果把暗门拉进来,一切就都联系起来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之间的缺口,终于补齐了。
  “先把人收监候审,”苏岑起身向牢外走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提审与本案有关的人证。”


第196章 搜查
  兴庆宫里,李释小憩刚起,闲情逸致上来了,在湖心亭喝茶晒太阳。
  天气一天天冷下去,难得有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宁亲王一身薄衫靠着龙池坐着,闭目养神间听到凌乱的脚步声才睁了睁眼。
  来人自然是苏岑,在这兴庆宫里,能不必经过层层通报、横冲直撞的也就只有这一人了。
  来到近前,苏岑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没缓过起来。李释抬手递了杯温茶过去,看着苏岑接过杯子就往下灌,不由皱了皱眉道:“慢点。”
  苏岑哪里还有闲情“慢点”,两三口把茶水灌完了,刚顺了气立即道:“陆逊在宫里!”
  李释眉心微微蹙了下,却也没有多大波动,冲苏岑确认道:“情况属实吗?”
  “昨天抓到的那个小太监招的,”苏岑焦急道,“田平之的事情暗门一直就参与其中,之前我们还查到过暗门在京中各个官员家里还都安插了眼线,而且……陆逊跟楚太后好像还有点关系。”
  李释目光渐渐沉了下去,思考片刻后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转而对着一旁的下人吩咐:“去把陈凌叫来。”
  下人躬身退下,李释这才又把目光对着苏岑:“吃了吗?”
  苏岑:“……”
  这才想起来,自今日一早进大理寺以来他就待在大牢里,别说饭了,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又不禁感慨,也只有这个人,能在风雨即来之前岿然不动,还惦记着他吃没吃饭。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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