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岑轻轻捏着一节指骨,思绪渐远。宿州一面他总算记起了两个人的初识,好多事情也都想明白了,李释不可能因为他一番党争言论就驳了他的状元之名,甚至是在双方博弈中力举保了他,只是他被人从中挑拨刻意误导,才一直对李释存有那么大的敌意。 可是兜兜转转,他还是站到了李释身边,本就是骨子里的相知相惜,任谁都阻拦不了。 正不紧不慢走着,却见小天子突然停了步子,再抬头看过去,只见李晟迎面走来,一双眼睛如墨,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走到近前,郑旸不情不愿问了声“王爷万安”,小天子僵立片刻,叫了声“皇叔”,李晟轻点了下头,目光继续肆无忌惮地在苏岑身上游走。 半晌后李晟突然提唇一笑,“苏大人风采依旧啊。” 苏岑冷冰冰地对视回去,“我早就是不是什么大人了。” 李晟脸上的笑意半分不减,“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又来这里干什么?” “是朕让他来的,”小天子出声道,“皇叔之事事关重大,别人来查朕不放心,苏岑他之前就屡破奇案,朕想委任他来彻查此事。” 李晟垂眸,目光对向小天子,“你别忘了,当初明旨苏岑永不录用,君无戏言。” 小天子紧紧抿着唇,当时朝局一片混乱,每天朝堂上说什么的都有,他一时不察被李晟掺和了一脚,事后再想反悔,可旨意已经下了,追不回来了。 “我可以不要官职,”苏岑抬头一字一顿道,“只要让我能自由出入各处现场,不要官职我也能查。” 周遭一时之间静了一瞬,郑旸回过神来急忙去拽苏岑的袖子,意思很明确:如今好不容易有小天子给他做主,就该好好抓住时机,也方便日后重回仕途,他这一句不要官职岂不是把这大好的机会都给浪费了。 李晟对着苏岑稍稍挑了挑眉,“有意思。” 但又一转:“可是众人皆知苏大人跟案犯交情匪浅,这个案子由你来查不合适吧?” 郑旸恨恨咬牙,“小舅舅不是案犯!” 苏岑不在乎李晟的激将法,以其人之道反击道:“众人也皆知你跟王爷之间存有嫌隙,你找来的人只怕也不靠谱吧?” 李晟笑了笑,“既然都查不得,那干脆别查了,反正人证物证也都齐全了,干脆处决了算了。” “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老太监也算人证?还有物证,哪里来的物证?经不经得住推敲?”苏岑义正言辞,“王爷是先帝钦点的摄政亲王,是大周名正言顺的王爷,岂能如此敷衍了事?!” 李晟目光一沉,苏岑这是含沙射影说他的王位来的名不正言不顺。 “朕说了,让苏岑查!”气氛僵持之际小天子突然出声打断,“别人查的,朕都不信。” 李晟停了动作回过头来认真打量了一眼小天子,那双眼睛带着琢磨和审视,像狼。 小天子硬着头皮对视上去,只是捏紧了的拳头还是暴露了身体本能的紧张无措。 李晟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好,既然陛下有令,那就查。” 话头一转接着道:“但也不能无休止地查下去吧?他要是查上个一年两年,那是不是大周也陪着他等上一年两年?” 苏岑轻轻咬唇斟酌了一番,李晟这是在逼着小天子下旨意,到时候要是他拿不出证据证明王爷无罪,李晟就能顺理成章地处置了。 “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太长了,”李晟轻轻摇头,“那就年底为限,初一的大朝会上若是你还拿不出证据,那便拿李释以正礼法。”
第215章 回归 时限到年底也算在苏岑意料之中,他没指望李晟能有多大度,事实上,李晟这么轻易就同意了让他去查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按理说他和李释两个人水火不容,这件事甚至有可能就是李晟授意促成的,他应该巴不得所有人都不闻不问,直接将李释以谋逆的罪名处斩了。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哪怕最后一点支援都没有,前面横着刀山火海,他也会一个人孤身走到底。 苏岑见好就收,领着郑旸躬身告退,他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冲上去对着李晟那张脸来上一拳。 路上郑旸问:“年底能行吗?这又是突厥又是先帝的,查起来不容易吧?” 苏岑卖了个关子, “说容易容易,说难也难。” “怎么个容易法儿?” 苏岑边走边道:“打开昭陵看一看,先帝是被掐死的还是病死的就一目了然了。” 郑旸:“……” 自古皇帝陵寝一旦合上了就不会再打开了,一直以来都有说法,皇陵关系着国运,所以一般在皇帝生前就已经找好风水宝地修建皇陵,位置所在直接关系着国运绵久。哪怕当时修建的是帝后陵,皇帝死在前头了皇后也只能在皇陵旁重建皇后陵,而不是开陵与皇帝合葬。 不仅如此,历朝历代也严厉打击挖坟盗墓之事,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死后还被别人观瞻自己变成一堆白骨的样子。 所以苏岑说要开昭陵也只能是说说,根本不具备可实施条件。 郑旸默默叹了口气,又接着问:“那难在哪儿?” 苏岑:“昭陵打不开。” 郑旸:“…………” 出了宫门郑旸的马车还在候着,两个人上了马车,郑旸道:“马上就宵禁了,你去哪儿,我送你。” 一年没回来,苏岑都快忘了长安还有宵禁这个说法,默默把自己能去的地方想了想,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地方,嗓子忽然就哑了。 郑旸等了半天没等来回答,只能吩咐车夫:“去长乐坊。” “去兴庆宫,”苏岑出声打断,声音里带着一丝紧涩,竟无端生出一种近乡情怯之感,但还是执着地又重复了一遍,“去兴庆宫吧。” 郑旸意味深长地一笑,也不点破,交代车夫向着兴庆宫而去。 马车最后停在兴庆宫门外,昔日的恢弘气派的宫门前如今人丁寥落,两扇大门紧闭,连花萼相辉楼经年不灭的灯火也熄了。整个宫殿像蛰伏睡去的一头猛兽。 苏岑的注意力并没有在这上面停留多久,他呼吸有些急,指尖有些抖,心里预演了一万遍见到李释要说的话,却被门外两个值守的侍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 宫门在即,他竟然进不去。 苏岑道:“我是奉圣上旨意彻查此案,圣名在身,可以自由出入与案情有关的任何场所。” 两个侍卫目不斜视:“豫王有令,任何人等不得进入兴庆宫。” “你们大胆!”郑旸上前一步,“陛下都下旨让他查了,你们还敢阻拦,难不成豫王比陛下还大?” 两个侍卫油盐不进道:“我们只听从豫王吩咐。” “放肆!” 郑旸撸起袖子欲上前,被苏岑急忙拦下,他们两个文弱书生在这里讨不到好处,后退几步打量了几眼兴庆宫的围墙高度,当初李释入主兴庆宫将这里改装的铜墙铁壁,如今成了天然的屏障,靠他们徒手爬上去显然不现实。 只能又回去跟那两个侍卫交涉,冷声道:“你们豫王也已经答应了让我来查,不信你们大可以去问。”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继续面不改色道:“我们要见手谕行事。” “一群狗杂碎——”郑旸忍无可忍,终于还是冲了上去。 不消一会儿就被人从兴庆宫门前的石阶上踹了下来。 想他英国公府的小世子以前在京城都是横着走,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顾不上被摔疼的胳膊腿儿,站起来又要往上冲。 等到苏岑好不容易把人拦下来,暮鼓已经响起,宵禁时辰已至。 郑旸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那现在岂不是去找那老东西要手谕都没用了?” 再看苏岑脸色也已经黑下来了,“打狗看主人,你跟两条狗较劲有什么用?” 郑旸咬了咬唇,气馁道:“那现在怎么办?” 苏岑又看了一眼两扇紧闭的大门,也只能无奈道:“先这样吧,明日再做打算。” 望月将至,月色清皎,李释从勤政务本楼出来,踏着月光慢慢往寝宫方向而去。 难得没了朝中那些烦心事,没了批不完的奏章,他一觉从午后睡到入夜,若不是夜风乍起,说不定还能一直睡下去。 整个兴庆宫都静悄悄的,只一串轻缓的脚步声趿趿而来,途径大门,那脚步停了停,回头望去。 一轮明月当空,孤零零挂在门楼之上,月光一笼寒纱似的倾泄而下,他竟不自觉地伸手,想要握一握那抹月光。 苏岑坐在马车上远远看着兴庆宫的大门,郑旸已经抱着一件锦裘睡着了,照理说他一路奔波,这会儿应该比郑旸睡的还死,可他却一时间睡意全无,看着那两扇门思绪万千。 他以为宿州一面就是永别,从此一切都可以回归正轨,李释继续做他的摄政亲王,他在有他泽蔽的疆土之下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自此两厢不问,相忘于江湖。 可是造化弄人,一听到那个名字,他第一时间还是乱了方寸。 如今他跨越千山万水回来了,却被一扇门拦住了去路。 那门里的,是他的理想和追随,是他的期许和全部,既然他又一次回来了,就一定不会再轻易错手。 第一缕晨光破晓而出,苏岑整顿精神,刚从马车上下来就见不远处迎面来了一队人。 为首的是张君。 一年不见,张大人那肚子又圆了一圈,来到近前看着苏岑沉默了半晌,最后也只是在苏岑肩上拍了拍,轻声道:“回来就好。” 回头一指身后带着的人,“大理寺上上下下还是听你号令。” 感谢的话说来都是虚的,苏岑冲人认真点了点头。自他入仕以来,张君一直都算是他的良师益友,虽然平时喜欢划水打太极,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拎得起,关键时候从来不撂挑子。 苏岑看了看刚从马车上下来的郑旸,问道:“封兄什么时辰下葬?” “巳时吧,”郑旸打着哈欠道,“太早了人不齐,天寒地冻的也不方便。” 苏岑点点头,回头冲张君道:“那在此之前,我想先去看看祁林。”
第216章 下葬 刑部大牢苏岑并不陌生,他在这里住过大半个月,那段时间混沌大过清醒,除了冷一些暗一些倒也没留下什么印象。 这次过来,他总算领略了人间地狱是什么样子。 一入牢门就是翻涌袭来的血腥味,里面还混杂这一股毛发烧焦的味道,腥臭而刺鼻。 再往里去,能听见鞭子呼号而过的破风声,以及狱卒的连声咒骂,奇怪的是并没有应声响起来的哀嚎声,恐怖里带着那么点诡异,苏岑没由来心里一慌。 等来到刑台,只见一人被数根铁链凌空吊起,头低垂着,满地的血迹斑斑,扔在一旁断了的皮鞭也有好几条了。 苏岑看了半晌才认出来,这个是祁林。 连郑旸这个上来要把人咬死的看见这幅场景也没忍住,趴在一旁吐的昏天黑地。 狱卒点头哈腰,只当这是朝廷又来人催了,凑上前道:“大人放心,今天肯定能让这小子招供。” “招供什么?”苏岑冷声问道。 狱卒一副理所当然:“招供宁王勾结突厥的罪证啊。” “敢情刑部所破的案子都是逼供出来的,事关摄政王的生死、谋逆的大罪也是可以逼供的?!”苏岑夺过人手里地鞭子往一旁重重一摔,“把人放下来!” 狱卒脸色一白,这才好好打量苏岑一眼,小心试探道:“敢问这位大人是……” 苏岑抿了抿唇,没有官职就是这点不方便,关键时候连个叫的出来的名号都没有。 张君刚跟刑部侍郎打过招呼,这会儿姗姗来迟,看见牢里的情形也不由皱了皱眉,冲狱卒道:“让你放人就放人,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狱卒不认识苏岑却认得张君,只得放低了姿态,为难道:“可是这人是个疯子,放他下来恐怕惊扰了诸位大人。” “疯子?”苏岑皱了皱眉,他倒是一直不知道祁林还会发疯。 狱卒继续道:“说来也怪,之前一直好好的,虽然不招供但也一直没反抗过,就今天,突然发疯了似的,不仅挣脱了绳子,还打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不得已这才用铁链子锁着。” 苏岑上前几步,忽然脚下一硌,后退一步弯下腰去,竟从满地血迹之中捡起了一颗珠子来。 珠子光滑圆润,油皮积了厚厚一层,是颗佛珠。 腌臜至极的地方却有颗佛珠,与周遭一切有种格格不入的突兀感。 “这是哪儿来的?”苏岑问。 “这……”狱卒打量了半晌,回头问问另外两个狱卒,“是你们的吗?” 另外两人也都摇了摇头,苏岑无端叹了口气,“把人放下来吧,他不会发疯的。” 铁链子哗啦作响,即便人被放了下来,那双腿也早已经站不住了。祁林跪坐在地,头还是低垂着,一只手却是死死攥着,用尽了身上最后的力气。 苏岑上前跟着蹲下来,“你还好吧?” 一直垂下去的头头勉强抬了抬,刚一张嘴,先是从干裂的唇缝里渗出缕缕血丝来。 苏岑皱了皱眉,“拿点水来。” 那副极度干渴的双唇一碰到水就立即贴了上去,中间呛了几次,却不等咳完又继续喝,最后一碗水连喝带洒,总算见了底。 喝完人总算能说出话来了。 “与爷无关……”祁林开口的第一句便道,“突厥人有个传统,不管多大的深仇大恨,不杀不及马背的孩子,是我们自作主张放了他们,爷并不知情……” 苏岑抿了抿唇,当初捕鱼儿海之役,图朵三卫落下了一个冷血无情、屠戮族人的名声,如今他们留情了,却还是遭人咒骂狼心狗肺恩将仇报。所以到底什么所谓忠,什么所谓义,在这群异族人身上从来就没人正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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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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