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孩子手里紧紧攥着的还是他给的那两文钱。 苏岑扶着桌案才将将站住,哑声问道:“怎么回事?” 一旁的衙役回道:“人是在城外的阴沟里发现的,一个醉汉不小心跌进去才看见的,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还有……”那衙役偷摸看了苏岑一眼,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说!”苏岑冷声道。 “还有……还有城门郎看见萧世子也出过城门,就在这对母子离开不久,临近城门关闭才回来……” 萧远辰! 苏岑眼中一瞬冰寒彻骨。 “走。”苏岑站起来。 “去哪儿?” “兴庆宫。”
第43章 昭昭 小孙犹记得那个夜里,苏大人带着他和几个衙役,一脸决绝,浑然不惧,向着兴庆宫而去。 他只是个在前衙端茶送水的杂役,兼管着庭院打扫和前后通传,平日里没什么乐趣,也就是看看薛大人打板子或者张大人打太极,一辈子没碰上过什么大事。若非要说,当日被拽着去礼部算一件,说来凑巧,也是这位苏大人带他去的。 可这次去的兴庆宫,里面住的是那位打个喷嚏长安城都得震一震的大人物,更何况还是这个时辰,别说人,大街上孤魂野鬼都找不出一只,小夜风穿巷而过,吹的人心里发毛。 但看前面带头的那位苏大人,面色如玉,眉目疏朗,明明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皮相,却干了所有人都不敢干的事。 慧质如兰,竹化傲骨,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兴庆宫外倒还是灯火通明,同时迎接他们的是大周境内武力最高的禁卫团,人人身披甲胄手执长|枪,对他们严陈以待。 苏岑自然清楚硬闯兴庆宫无异于找死,直接道:“我要见祁林。” 好在兴庆宫的侍卫还记得苏岑,没直接将人当成刺客抓起来,犹豫再三,还是派了个跟班进去通传。 祁林过来看见来人不由微微一愣,这人白日还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如今却双目猩红,面色冷峻,与之前判若两人。回神后几步上前对人抱剑施礼。 苏岑也没客气,直接道:“深夜叨扰望祁侍卫见谅,大理寺办案,麻烦把萧远辰交出来。” 祁林皱了皱眉,“怎么了?” “命案。” 祁林凝眸思忖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爷睡下了。” 苏岑道:“我要的萧远辰,不会惊扰了王爷。” “爷睡下了。”祁林又说了一遍。 苏岑当即明了,王爷睡下了,只怕那位侍寝的人也睡下了,春宵一刻,想从宁亲王床上提人,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终究还是爬上了龙床,得偿所愿。 苏岑只觉没由来心里一空,反倒什么都不惧了,冲祁林一笑,“那麻烦祁侍卫把王爷叫起来,借王爷枕边人一用。” 祁林为难地看着苏岑,还没想好怎么措辞,只听身后脚步渐近,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祁林略一回头,躬身退下。 这是苏岑数月以来第一次这么近的看清这个人。 还是那么高高在上,睥睨众生,随便披了一件外袍,却似君王气度。一双眼睛看着他,似含笑,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伸手轻轻在他脸侧划了一道,道:“瘦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他却得双手紧握指甲深陷进肉里才止住自己的颤抖。 那一刻他关在心里数月之久的情绪便如决堤之水,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几欲把人淹没,每一滴水里都有名字,唤作――委屈。 在朝堂上他孤立无援时撑住了,看着堂下血肉横飞时撑住了,醉了酒再也无人把他抱上床时撑住了,最后却因为两个字溃不成军。 苏岑,你真是出息了。 苏岑后退两步,把自己隐没在阴影里,低头恭敬行了个礼,道一声:“王爷。” 李释轻轻撩起人鬓前垂落下来的一缕发,问:“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我……” 还未出声便被打断,只听有人在一旁千娇百媚地唤了一声“王爷~”。 长发垂肩,胸前微敞,那人还带着几分惺忪睡意,身子像没了筋骨,扯了扯李释衣袖,把头轻轻靠在人肩头上。 苏岑一瞬间清醒过来。 只怕他风风火火赶来的路上两人还在床上抵死缠绵吧。 自己这算什么?悔不当初之后的摇尾乞怜?他又算什么?对前宠儿微不足道的一点施舍? 苏岑再后退一步,那缕鬓发自人手中脱落,恭敬道:“下官万死惊扰了王爷,只怕世子得随我们走一趟了。” 恰如其分的君臣之礼,冷淡疏离的克制之情。 李释微微皱了皱眉,偏头看着萧远辰,轻声责问:“你又干什么了?” 话里却是不加掩盖的宠溺之情。 显然萧远辰干的那些事他都知道,却也不在乎。 “我没有,”萧远辰冲李释娇嗔一句,又皱眉看着苏岑:“你要我赔钱,我不是都赔了吗?你还想怎样?” 苏岑冷声道:“我倒是不知那些钱能买两条人命。” “什么?”萧远辰明显一愣。 苏岑接着道:“下官恭请世子随我回大理寺协助调查一桩命案。” “命案?”李释又偏头看了萧远辰一眼。 “我没有!”萧远辰明显也慌了神,紧紧拽着李释衣袖,“王爷我没有……” 狠狠看向苏岑:“是你诬陷我,你陷害我!” “是不是陷害,公堂上自有分晓。” “我不去……王爷我不去……”萧远辰执拗地拽着李释衣袖,几近恳求,“他会对我用刑的,我不去……” 李释在人手上轻轻拍了拍,萧远辰刚待松一口气,却见那只手毫不犹豫地将他从衣袖上扯了下来。 “?!” “早去早回。”李释道。 “王爷……”萧远辰眼里的泪水一瞬决堤而下,略带稚气的一张脸哭的梨花带雨,苏岑尚且心底抽了抽,只见那位宁亲王轻轻用指腹抹去人的眼泪,道:“不是你干的自然没人敢嫁祸你。” 那弦外之意是……若是你干的也没人能保的了你。 李释收手转身,衣带飘飘隐没在灯火阑珊处,兴庆宫大门又重新关闭,只是门前多了一个失魂落魄的人。 这位宁亲王倒真是把权色划分的淋漓尽致。 “带走。”苏岑道。 大理寺衙门内,灯火通明,人人肃然而立,手持棍棒立在一旁,与白日里那副懒散的气度截然不同。 萧远辰看见陈尸堂中的两具尸体时瞬间就蔫儿了,跪在堂下再也没有了白日里的神气劲儿。 苏岑冷厉道:“城门郎看着你申时三刻出了城门,酉时才回来,母子二人身上的鞭痕与你马鞭上的血迹相吻合,马掌里的泥土也与案发现场的一致,你还有什么好说?” “我没有!”萧远辰抬起一张脸来,涕泪纵横,尤显楚楚可怜,“我没杀他们,我就是……我就是想给他们点教训,抽了他们几鞭子泄泄火……” “泄泄火……”苏岑强忍住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愤怒,“他们不过是讨回了他们该得的,你凭什么教训他们?你抽他们时有没有想过这只是一对柔弱的孤儿寡母,你一路把他们抽进了阴沟里,有没有想过阴沟里乱石林立,他们可能再也爬不上来?!” “我……我……”萧远辰已经开始微微颤抖,“我没想杀他们的……”又急急改口:“他们,他们不是我杀的……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好好的,那个小孩还在哭来着……” “所以你就放任他们在那里自生自灭了是吗?”苏岑垂眸看着白布盖着的一对母子,瞳孔微微颤抖,“他们确实不是死在你的鞭下,而是被乱石重创了头部才死的。那么高的深沟,四周都是污泥,你把这一对遍体鳞伤被你打的站都站不起来的母子扔在那里,他们如何出的来?夜黑风高他们往上爬的时候一个滑落就是万劫不复,即便人不是你亲手所杀,你也逃不脱干系!” “不是我!”萧远辰瞪圆一双丹凤眼,目眦欲裂,从地上猛地蹿起冲上去,被两旁的衙役牢牢按住尚还不罢休,冲着苏岑怒吼:“是你诬陷我!我要告诉王爷你陷害我!人不是我杀的,我不认!我不要你审!我要换人!” 苏岑垂下眉目阖上案卷,“证据确凿,任谁审都是一样,谁也保不了你,你好自为之吧。” 摆摆手:“收监大牢,等候发落。” 直到将人拖出老远萧远辰的骂声还是不绝于耳,苏岑愣愣看着地上两具尸体,示意左右都退下。 这件案子说到底他也有责任,若不是他把萧远辰逼得太狠,萧远辰也不会在结案后还去报复。活生生的两条人命,死于强权之下,天理昭昭,不肯瞑目。 那个孩子说长大了想做像他一样的官,苏岑不禁苦笑,像他这样的官有什么用?救不了他们,讨不回公道。 来世投胎找个好人家,最好像李释那样的,站在权势顶端,不忧人间疾苦,多好。 长安城里第一声鸡鸣响起,第一缕晨光打在两方白布之上,苏岑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只见一人迎着晨光而来,在他身前站定,微微颔首,“苏大人,爷要见你。” 苏岑扶着桌案站起来,微微凝神等眼前的眩晕下去,点点头,“刚好,我也要见他。”
第44章 天真 苏岑坐在马车里对着窗外出神,破晓时分,长安城里还算安静,这个时辰在街上闲逛的无非是早起的商贩,刚从青楼出来的嫖客,赌场里熬了一夜的赌徒,芸芸众生,都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苏大人可知小世子是什么人?”祁林出声打断。 “嗯?”苏岑微微回神,“北凉王萧炎的长子,北凉王府的世子。” “可知他为何入京?” 苏岑不知道祁林究竟要说什么,只能接着回道:“有御史参奏北凉王拥兵自重,意欲谋反。” “不是意欲。”祁林道。 苏岑愣了愣,转而瞪大了眼。 不是意欲,那就是……实凿? 祁林道:“十年前爷灭阿史那部,算是消灭了突厥的主体力量,但近年来阿史那下的一个旁支重新整顿草原势力,又有了蠢蠢欲动的趋势。凉州密探九死一生回来禀报,北凉王萧炎已经勾结了突厥叶护默棘,若不是忌惮萧远辰在我们手里,可能早就反了。” 苏岑显然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质问道:“若是如此,朝廷为什么不发兵?” “因为没有实证。一队密探只回来了一个,身负重伤,说完就死了。”祁林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你知道萧家自太|祖皇帝掌权以来就镇守凉州,支系庞大,与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都有牵扯,没有实证的情况下贸然起兵只会引起整个陇右道军心动荡,反倒给了萧炎造反的理由。” 苏岑轻轻垂下了眼眸,缓缓道:“是他让你告诉我的吧?你说这些,无非就是想救萧远辰。” “萧远辰不能死。”祁林看出了人脸上的不愉,放缓了声调道:“你今日审的如何?” “不是他直接所害,却与他脱不了干系。” “不管是与不是,人都是他杀的。” “嗯?”苏岑一愣,猛地抬起头来。 “人是不是他杀的,都要变成他杀的,萧远辰不能死,因为爷要用他来交换。” “交换什么?” 祁林凝看了苏岑一眼,才道:“北凉军的节制权。” 大周军队的调度向来由兵符来牵制,将符王符合二为一才可调兵遣将,但有一支军队例外,正是驻守凉州的北凉军。凉州地处大周与突厥交界,有军队常年镇守,养这么一支队伍朝廷每年都得付一大笔军饷,却又不得不给。凉州地界荒凉,百姓食不果腹,便都应召入伍吃朝廷饷粮,而且可以历代世袭,传到现在早已经是一张关系庞大的网,外面的人根本插不进去。所以北凉军只认主帅,不认兵符,主帅要带着他们反他们自然会反,要想平息,只能由主帅主动放弃节制权。 李释想拿萧远辰换的就是这个。 “不是爷让我跟你说的,”祁林道,“爷什么也没说,他是怕你为难。” 苏岑微微张了张口,却又默默噤了声,心里留了个神,谁知道这人说的是真是假,上次还不是就被他给坑了。 马车到兴庆宫时天方才大亮,苏岑由祁林领着直接到了宁王寝宫。 苏岑皱了皱眉:“又是这儿啊?” 几个月前的经历尚还心有余悸,他实在有些怵这个地方,更怵房里的人。 祁林却不由分说,直接对着房内道:“爷,人带到了。” “恩。”里面应了一声。 苏岑只能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那人只穿着一身赭色中衣坐在窗前由婢女束发,轮廓深邃,墨发如倾瀑,迎着日光惶惶不可直视。 苏岑停下步子静静看着,这人好像一直都是如此,吸引着人移不开视线却又不敢靠近,像暗夜里炙热的火光,明知靠近会死,但就是舍不得,放不下。 如此想来,他屡次在这人面前表现的像只炸毛的猫,咄咄逼人,义愤填膺,无非就是较着劲儿博人关注。 自铜镜里看清来人,李释轻轻一笑,“离那么远,怕我吃了你不成?” 等人上前来,又问:“会束发吗?” 屏退了下人,苏岑接过桌上的檀木梳,一丝一缕,小心翼翼。 青丝如娟,冰清玉润,苏岑看着手间盈握的三千丝,忽然就释怀了。人生在世不过如此,追自己想要的,爱自己想爱的,哪管那么些规矩桎梏,于人于己,问心无愧而已。 “给别人梳过头?”李释问。 “年少时不懂事,总惹父亲生气,每次约莫老爷子要动家法了,我就一早在门外候着伺候人梳洗更衣,再在书房里看上几天书他就不打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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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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