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相关事宜由礼部和太常寺协理,为首的礼部侍郎和太常少卿抖得跟筛糠一般,观礼人群里出了这种事京兆府尹自然也难辞其咎。宁亲王气势逼人,话还没出口,单是往那里一站,所有人都大气也不敢出了。 “谁给我个说法?” 李释捻着扳指,慢慢踱到众人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一个个把头埋的跟鹌鹑一样的大臣,不由笑了,“谁的头低谁就没事了是吗?” 没等大臣们抬头,宁亲王一震袖子,王者气势勃然而发:“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皇家颜面丢尽,你们告诉我谁来负这个责?!” 被袖子扫到的礼部侍郎一屁股瘫坐在地,又赶紧爬起来重新跪伏,“王爷息怒,臣罪该万死!” 众人跟着一起叩首:“臣等罪该万死!” 禁军副统领上前道:“死者身份尚未查实,不知道是否还有同伙,请王爷先回宫暂避,以防再有什么不测。” 李释脸色冷若寒川,冷冷瞥了那人一眼,当即不敢再言语。 最后还是苏岑顶着这千里冰封的寒意凑上前去,拱手道:“王爷安危要紧,陛下那边还得王爷安抚,这边查实也还需要时间,等事情一有线索定当第一时间告知王爷。” 李释面色这才缓和一下,沉声道:“这件事就交由大理寺去办,三天时间,我要知道这人是谁,目的何在,是否有同党,为什么会在祭天当日烧死在御前。” 众人立即称是。 等李释走后这些人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寒冬腊月里硬是湿透了一层内衫。礼部侍郎一站还险些没站稳,由太常少卿搀了一把才将将站住。 众人冲苏岑投以感激之色,一转头又对着张君投以同情之色。 只有张君一副吃了黄连的表情,心里默默把苏家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这位小祖宗真是好大本事,随随便便一张嘴就给大理寺接了这么大个活儿。这是什么甜枣怎么着,竟然还傻呵呵地往上凑,刑部、京兆衙门都搁这儿跪着呢,一个个的当鹌鹑是为了什么! 敢情到时候背锅领罚的不是他。 三天?三天能查出什么? 连根毛都查不出来! 正要回头去找那位小祖宗理论,只见人已经往尸体那边去了。 “苏岑你给我站住!”看人都走了张君冲着苏岑背后低喝一声。 苏岑回了回头,“怎么了?” 张君气冲冲上前,看着苏岑一脸淡定神色一口气提到胸口又硬生生咽了下去,最后无奈商量着道:“祖宗,你知道这是什么案子吗?御前行刺,处理不好是要掉脑袋的!你下次再接案子前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至少给我留个请辞还乡的机会行不行?” 苏岑一脸无辜地看着张君,“御前行刺的案子不归大理寺管?” 张君一想涉及京中的大案要案,特别是有关皇家的案子,确实该由大理寺负责,苏岑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张君一锤手,差点又被这个小兔崽子忽悠了去,一脸痛心疾首,“这不是谁管的问题,观礼人群中出了刺客,京兆衙门还得负责呢,他们都不敢吱声,凭什么我们出头?再不济也得拉上刑部、都察院搞个三司会省呀,你这样一来锅不全让咱们大理寺背了吗?” 苏岑边听着张君抱怨边留意一旁两个百姓正在悄咪咪地说话,其中一人想必是看到了当时的情形,说的颇为夸张,先是那个人身上无缘无故起了浓烟,袖子腾地一下就着起来了,本来只是袖子的话扑一扑火也就灭了,结果火势来的特别快,一转眼整个人都烧起来了,再然后人就冲出去了,正冲到小天子眼前,没一会儿人就烧没了。 最后那人压低声音道:“这是天罚啊,不然什么火能烧的那么快,上天降下天火警示世人,咱们大周这是要遭殃啊!” 听见一声轻咳苏岑才回过神来,对着张君铁青的一张脸勉强笑了笑:“还不见得就是锅呢,这不还有三天时间呢吗?” “三天时间?你就是现在收拾行李赶紧走三天都出不了京畿,你还指着三天能破了案?” “三天后王爷那边我去交代,”苏岑在人肩上拍了拍,“大人再说下去我可就剩两天半了。” “你啊,”张君知道这祖宗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叹了口气嘱咐道:“刚刚你也听到了,这件事不管真相如何,稳定民心才是最主要的,你得保住皇家的颜面,还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这才是最难的地方。这三天里大理寺全寺上下听你调遣,需要什么随时吩咐。” “多谢大人提点,我还真有一事相求,”苏岑看着不远处烧的漆黑的尸体,“我现在需要一个仵作。” 新来的仵作名叫宁三通,据说是刚回老家的那个老仵作的外甥,动作还算麻利,没一会儿便从大理寺赶了过来,只是看着年纪不大,二三十岁的样子,一袭白袍,眉目风流,一双手更是生的细皮嫩肉,拿杆笔写写诗逗逗姑娘还行,却一点也不像能验的了尸的。 苏岑皱了皱眉,张君这是给找了个什么玩意儿? 果不其然,只见那人拿着块帕子垫着抬起焦尸的下巴看了看,又扒了扒尸体身上烧的差不多的衣服,没一会儿就站了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块湿帕子先把自己那双手由里到外擦了一遍。 苏岑上前问:“怎么样?” 那人头也没抬,正仔仔细细擦着指缝,随口道:“烧死的。” 苏岑:“……” 苏大人面色不愉,冷冷问:“还有呢?” 宁三通察觉到话里的不善,抬了抬头,对着苏岑冷冰冰一张脸反而笑了,“哦,还有,死者是个男的。” 苏岑:“…………” 苏岑转身欲走,宁三通总算不擦他那手了,一把拽住苏岑的腕子,笑道:“我知道你,破了好几桩大案子的新科状元嘛,我仰慕苏大人已久,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能过来一睹苏大人风采的。” 苏岑不喜与人接触,皱着眉把手抽回来,头也不回冲一旁的衙役道:“告诉张君,给我换个人过来。” “换谁过来都是一样的,”宁三通慢悠悠跟了上来,“这具尸体在这里能告诉我的就只有这些,其他的得等我把尸体带回去仔细研究了才能告诉你。” 宁三通凑到苏岑耳边,“苏大人总不希望我在这大街上把人开膛破肚了吧?” 苏岑皱着眉偏开头,“要多久?” “明日早晨。” 苏岑点点头,“明日早晨我去殓房找你。” “对了苏大人,”宁三通从背后把人叫住,“我这里有样东西可能能帮你找出死者的身份。” 苏岑略一回头,只见宁三通手里捏着的,是一块烧的发了黑的玉佩。
第88章 尸检 苏岑接过宁三通手上的玉佩,擦了擦表面灰尘,露出乳白的一角来。这块玉佩大概半个掌心大小,玉面上刻了流云百福图,苏岑拿起来迎着日光一照,只见玉质细腻温润,状若凝脂,带着淡淡的莹透光泽。 苏岑道:“羊脂白玉?” 宁三通点点头,“在他身下找到的,应该是着火的时候烧断了佩缨,又在翻滚的时候不小心压在了身下。” 苏岑皱了皱眉,“没人会在刺杀的时候还带着能让人辩识身份的东西,而且这块玉佩还质地上乘,价值不菲。” “这些就是苏大人的事情了,”宁三通指挥人把尸体抬回大理寺,冲苏岑拱一拱手,“下官先告退了。” 苏岑叫来一个小吏,把玉佩给他,“照着图案拓下来,重点排查在京的商贾和官宦人家,尽快把尸源找出来。” 小吏接过玉佩躬身退下,苏岑打量着方才还热闹非常的朱雀大街,如今人群四散离去,剩下几个还想看热闹的也躲在远处小心翼翼窥探,生怕被误会成同伙或被叫来问话。因为祭天缘故,石板路面被清洗的纤尘不染,举目望去,更显的上面那几处焦黑格外显眼。 苏岑沿着这条路慢慢往回走,尸检还没完成,尸源还没找到,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心里有些想法倒是呼之欲出,他想找个人帮他好好梳理梳理。 停下步子之时,苏岑抬头一看,兴庆宫三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李释入宫还没回来,苏岑倒是不见外,把兴庆宫当成不要钱的菜馆子,进去之后自顾自点了一桌菜,一边吃着一边等人回来。 这一等就直接等到了夜里。 李释回来就看着那人正趴在桌边点瞌睡,怀里还抱着个酒坛子,已经见了底。 年纪不大酒瘾生的倒是不小,也不知是谁给惯的。 听见有动静,苏岑立马抬起头来,面色微醺,眼睛越发亮的吓人,看见李释立即站起来道:“回来了?用过饭了吗?” 倒像是他本来就该在这里,日日这般等着人回来似的。 “在宫里用过了,”李释走到近前,一双满载夜色的眸子一眯,“但看见你又饿的厉害。” “又偷了我什么酒?” 还没等苏岑开口,李释已捏着那副伶俐的下巴俯身探了下去。 唇来舌往,这人像头迅猛的兽,一味地得寸进尺,深入再深入。苏岑梗着脖子试着交锋了几个回合,无奈各方都不占优势,几番攻城掠地被逼的退无可退,只能拧着眉头呜咽几声。 李释吃饱喝足了才鸣金收兵,苏岑身上的酒劲都被逼了出来,原本白净的脖子上带着一抹妖冶的酡红,眸子里也泛了光,看着颇为赏心悦目。 李释一脸餍足地舔了舔嘴唇,“杏花村,美酒配美人,你喝合适。” 苏岑小喘着瞪了人一眼,“我更合适那坛西风烈,疾风知劲草,霸王硬上弓。” 李释眼睛一眯,“原来子煦喜欢霸王硬上弓。” 苏岑:“……” 得,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李释刚回来,一身祭天穿的冕服还没换下来,苏岑把伺候的侍女打发了,等李释一张胳膊便上前动手帮人更衣。 本来只有天子才有资格着十二旒冕十二纹章的大裘冕,但念在李释身份特殊,为了有别于一般的王公,在祭天当日也可以穿十二纹章的冕服,只是左右肩的日月图案互换,以区别于天子。 苏岑边解开束腰的大带边问:“小天子如何了?” “吓着了,”李释按了按眉心,“换作常人远远看着也得心悸几日,更不用说事情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哭了一天了,哄睡了我才回来的。” 苏岑把换下来的衣服交给侍女,送上一杯沏好了的茶,“这件案子我觉得有些奇怪。” 李释坐下呷了口茶,问:“哪里奇怪?” “现在没有证据,我也说不好,但就是觉得这件事情不符合常理,”苏岑拉了张椅子过来在人对面坐下,“你看,如果说今日的事是行刺,但什么人会把自己点燃了来行刺,而且自始至终就他一个人,他就算不烧起来也到不了御前,更何况是那副样子。但要说不是,事情又太过巧合,怎么会小天子刚行至那里他就烧起来了?作案之人心思缜密,安排的时机恰到好处,我不相信他费尽周章搞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吓吓小天子,一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所以,我觉得,这件事可能不是针对小天子的,关键在于烧死的这个人,可能有人想让他死在大庭广众之下。” “你是说烧死的那个不是刺客而是被害者,”李释对这个新说法颇感兴趣,抬头看着苏岑,“死者是谁找到了吗?” 苏岑摇摇头,“还在查。” 李释道:“敢在御驾面前杀人,胆大包天,这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不然有损皇威。” 苏岑笑了,“所以你才把刑部、京兆府尹那些人训的抬不起头来,就为了把案子交给我查?” “我的子煦这么厉害,”李释在人下巴上刮了一把,“当初说了,受的委屈给你找补回来――大理寺少卿的滋味如何?” “你是说再把我提上去?”苏岑眼前一亮,转而又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太快了些?张大人这把年级才从少卿的位子上提上去,我初出茅庐升的这么快只怕会有人不服。” 李释道:“延误祭天,蔑视皇权,恫吓天子,这个案子还不够服众?” 苏岑眯眼问道:“你就不怕我三天破不了案?” 李释反问:“那你破的了吗?” 苏岑笑了,“定不负王爷所望。” 夜幕深沉,苏岑半梦半醒间听见身边有响动,闭着眼往身侧一摸,体温犹在,人却不见了。 苏岑眯了眯眼,才发现李释已然醒了,正由一众下人更衣,除了衣物发出细微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可避免,其他时候下人们都屏气凝神,生怕弄出一点响动。 看见苏岑转醒,众人脸上的神色颇有几分难看,想必是有人特地交代过不要惊扰了床上睡着的这位。 好在苏岑并未在意,低声问:“怎么了?” 这声音里带着几分暗哑――一是他刚刚醒来,还未开嗓,二则是昨天夜里又折腾狠了,苏大人一副婉转的嗓子低吟浅唱了半夜,这会儿还没恢复过来。 李释想必也觉得这沙哑的声音别有一番韵味,大半夜被吵醒的脾气好了大半,柔声道:“濯儿做噩梦了,睡醒了哭着要见我,我入宫一趟。” 苏岑皱着眉头反应了半天才想明白李释口中的“濯儿”就是小天子李濯,眉心一展,心道这叔侄关系也没传闻中那么紧张――小天子对这位皇叔多有依赖,做噩梦了第一时间想着让皇叔安抚,李释对这个侄子也很是放纵,不然也不会这个时辰还往宫里去。 只听李释接着道:“挨我一顿骂就能睡着怎么着?还是想以毒攻毒,看看我和梦里的人谁更可怕?”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0 首页 上一页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