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苏家的饭可比你们兴庆宫的好吃?” 祁林瞟了曲伶儿一眼,竟一点也不含糊地点点头:“还不错。” “那自然是不错,”苏岑狠狠道,“我都得吃你剩下的。” 祁林拱一拱手:“不敢当。” 再委屈也不能委屈肚子,苏岑拿起筷子边吃边道:“那改日我便去王爷那儿结算一下这几个月的饭钱。” 那意思是:我要给你穿小鞋儿,告黑状! 祁林:“爷也道承蒙苏大人平日多加照料,正想着当面道谢。” 话里意思:你尽管去,到时就看还能不能从爷床上爬起来。 苏岑气得咬牙切齿,一盘鲜笋咬的咯嘣作响,心道一个突厥人,嘴皮子怎么这么利索。 曲伶儿看的心惊肉跳,心道这要是打起来了他该帮谁啊?悻悻地打退堂鼓:“苏,苏哥哥,那我先走了……” 祁林:“慢着。” 苏岑:“站住!” 两人同时开口,苏岑看了祁林一眼,他让人站住是不想曲伶儿又在这人面前跌份儿,祁林这又是什么意思? 只见祁林一脸平静道:“宵禁了,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苏岑:“?” 曲伶儿:“!” 苏岑一指门口:“赶紧走!” 曲伶儿早已不知身在何处了,晕乎乎地一屁股呆坐在凳子上,红着脸道:“我,我再等会儿。” 苏岑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竟还想着帮这小白眼狼找回场面! 苏岑埋头吃饭,懒得再搭理这俩。曲伶儿拿起桌上的画欲盖弥彰,时不时从画卷上抬起头来瞄祁林一眼,祁林一看过来又急忙低下头去。 不一会儿曲伶儿不由挠头道:“苏哥哥,在画上写字这是什么讲究啊?” 苏岑翻了个白眼,“那叫落款。” “哦,”曲伶儿点点头,“那这幅画是这个叫于……归?这两个字是这么念吗?是这个人画的吗?” 苏岑猛地停了筷子。 拿起曲伶儿手里的画迎着火光一看,只见层层绿叶间,叶脉纵横交错,隐约勾出“于归”两个字。 再看另外两幅在花蕊和枝干处也找到了相似的痕迹。 之前他只顾讲究笔法墨韵构图,竟然忽视了细节! 苏岑把画往桌上一放,默默念道:“于归……李云溪。”
第99章 墨锭 城郊 竹林 寒冬腊月,万物一派衰败之相,难得这片竹林还守得一方翠绿。一条斜径向里,引了一条青石小路,弯弯绕绕通往幽处。竹林腹地,不知是谁拿篱笆圈了个院,院里稀稀疏疏垄了两席菜地,被新雪一盖,只露出一点苍翠。院子正中拿湘妃竹搭了个竹楼,烟笼轻纱,曼妙不似人间方物。 院门正中留了一方牌匾,名曰——潇湘居。 一大清早就有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在院里洒扫,将那些枯黄的竹叶都拢到角落里留作干柴烧,又从雪地里扒拉出几颗小白菜,刚一回头,不禁皱眉:“公子,你怎么出来了呀?” 那青年人迎着日光温润一笑,“今儿天好,出来走走。” 小厮气的跺了跺脚,把小白菜往菜地里一扔,赶紧回屋找了件大氅出来给人披上,埋怨道:“风寒还没好,也不知道多加件衣裳。” 青年人当真低头轻咳了几声,见小厮又要发难,强忍着咳摆摆手,岔开话题问:“今天什么日子了?” 那小厮一腔控诉之词没说出来,最后却是叹了口气,轻声道:“腊月二十三,小年了。” 又是一年了啊……青年人直起身,对着被竹叶分割成支离破碎的一点阳光看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又问道:“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小厮默默点了点头,起身回了房里,不消一会儿拎了个笸箩出来,拿块青花布盖着,隐约看出里头黄的白的一角。 又塞了个手炉到青年人手里,“公子抱着吧,路上冷,别吹透了。” 青年人点点头,两人一起出了院门,小厮把院门虚掩住,荒郊野岭,没有贼人会觊觎这种地方,即便遇上那些饥不择食的,房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只是没等两人走出几步,那条青石小路上却迎面来了好些人。 打头的那位,一席玄衣长衫,从墨绿的湘妃竹间慢慢隐现,长身如玉,腰身若竹,那眉宇间也有几分凌厉的竹叶之势。 看清来人,那青年人先是一喜,唤一声:“苏兄?” 紧接着又是已经一惊:“这是?” 苏岑在人身前站定,微一颔首:“当日没介绍清楚,大理寺正苏岑,又见面了。” 李云溪脸上已没了惊讶神色,平静地拱一拱手:“草民见过苏大人。” 苏岑盯着丹青手上的笸箩看了一会儿,问道:“你们这是要出门。” 丹青不动声色地把笸箩往身后藏,李云溪淡淡地笑了下,“不是什么大事,苏大人到访有何贵干?” 苏岑收了视线,冲身后衙役抬了抬手,立即有人将这方小院团团围住,几个人冲到院里四处搜索。 苏岑道:“大理寺办案,还望见谅。” 李云溪表现的倒还算平静,只是不时低头轻咳两声。等衙役们把这方小院翻遍了,一个个回来禀报:“大人,没有发现。” 苏岑抬起下巴点了点丹青藏在身后的笸箩:“那个能看看吗?” 李云溪愣了愣,随即侧了侧身子:“丹青。” 丹青不情不愿地把笸箩递过去,两个衙役接过来掀了青花布从里到外查了一遍,冲苏岑摇了摇头。 苏岑随即笑了,先兵后礼:“李兄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李云溪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大人请。” 一回到竹楼里丹青先是烧上火盆给两个人端过去,又是烧水沏茶,来来回回都有人盯着,做什么都觉得别扭。 苏岑坐下之后环顾了一圈这个竹楼,这主仆二人起居应该都在楼上,楼下这一层全做了画室,画纸画笔随处可看,既有画好了装裱起来的,也有画了一半刚落笔的。奇怪的是,这竹楼里好像并没有招待客人用的厅室,苏岑所坐的地方是一方竹榻,上头起先还铺着好几张画,李云溪收了之后才勉强给他腾出来这块地方。 李云溪不好意思地笑笑:“寒舍简陋,让苏大人见笑了。” 苏岑对此倒是没放在心上,也回以一笑:“是我冒昧叨扰,李兄不要见怪才是。” 李云溪摇了摇头,送上一盏茶:“我这里只有竹叶茶,也不知大人喝不喝得惯。” 苏岑刚一接手身后立即有衙役提醒道:“大人,当心茶里有……” 曹玮的死状让这些人还都心有余悸,苏岑却不甚在意。再给李云溪十个胆子,他也不会在这儿毒杀朝廷命官,而且刚刚这院里都搜遍了没有白磷,没人会在这时候出来不打自招。 苏岑抬了抬手,心无芥蒂地抿了一口,笑道:“这竹叶茶跟市面上卖的倒是不同,清午纯和,多了几分兰花香。” “是丹青在后院圈了块地,竹树兰花杂种,花窨茶香,茶吸花味,自己炒来喝的,登不上大雅之堂,难得大人不嫌弃。”李云溪知道苏岑进来不是为了他这一盏茶,直接开门见山问:“不知大人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苏岑也不喜欢跟人绕圈子,直接道:“是为了几幅画。” 苏岑略微一顿:“我在画上找到了‘于归’两个字。” 当初若不是他在西市偶遇了李云溪,李云溪亲口告诉他他作的画上留有“于归”两个字,只怕他即便发现了画上的字也联想不到这里来,所谓机缘,当真玄之又玄,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李云溪一愣,问道:“不知大人说的是哪副画?” “三幅《桃夭图》,”苏岑直言道,“可是你画的?” 李云溪也不含糊,点了点头:“是我画的。” 苏岑倒是没料到这人这么坦率,皱了皱眉:“你可想好了,这三幅画可是牵扯着三条人命。” “画确实是我画的,”李云溪淡淡摇了摇头,“但是画本身是不会杀人的,我画了画,问心无愧,没什么好隐瞒的。” 画本身是不会杀人的,这话不假,徐有怀三人皆是死于自己的贪念,身上还背负着三十二条人命,死有余辜。只是他要给死人一个交代,给天下惶惶众人一个交代,也要给沈家三十二口一个交代。 苏岑问:“你为何要画这三幅画?” 谈及此处李云溪倒是停下来想了想,片刻后才缓缓道:“大概是在两年之前,有个老人家找上我,让我帮他画这三幅画。他全身上下只有一方墨锭来与我交换,我见那老人家着实可怜,已有垂死之象,就答应了他。” “那你又是怎么会他们沈家斧劈刀皴的画法的?” 李云溪道:“自前朝起就有人将大、小斧劈皴用于山水画中以表现山形纹理,算不上新奇。沈家将此画法用于花鸟人物算是首例,之前有人拿来一副沈行中老前辈的作品让我描摹,我跟着学了半年之久才把那副画画出来,故而对沈家的画法也算有一些了解。” “你单凭看就能学会别人的画法?”苏岑先是一惊,转而想到那副可以以假乱真的《疏荷沙鸟图》,心里叹道果真这世上术业有专攻,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一碗饭的。 苏岑不再纠缠画的事,转而问道:“我能看看那个老人与你交换的那方墨吗?” 李云溪点点头,吩咐丹青从里间拿了个方形盒子出来,只见里头正盛着一方墨锭,苏岑拿起来掂了掂,质地坚硬,光滑细腻,泛着淡青紫光,不失为一方好墨。墨身正面描金篆“松鹤延年”,背面阴刻了一副苍松仙鹤图。 苏岑对着墨身上那四个字打量了半天,又用手捻了捻,只见描金字体上有一块灰迹怎么也抹不去。 “那位老人家给我时就已经这样了,”李云溪道:“要是没了这块灰迹,这方墨能价值百两,只可惜造的时候留下了这点瑕疵,这墨也就不值钱了。” “不是瑕疵,”苏岑拿着墨在鼻子底下嗅了嗅,“这是烧痕。” 墨以松烟为主,不怕火烧,但表面的描金高温之下却会化开,晕染到原来没有的地方,形成了这一块灰迹。 所以这方墨当真是从火场里带出来的,找李云溪画画的那个老人家十之八|九就是沈家当年幸存的那个管家。 苏岑起身,冲李云溪道:“这方墨能否借我几日?” 李云溪淡淡一笑:“大人请便。” 苏岑抬步欲走,又突然停了步子,回过头来问:“我见你方才拿了些纸钱线香,可是要去拜祭什么人?” 李云溪稍稍一愣,道:“小年到了,拜祭灶神而已。” 苏岑却仍然盯着人不为所动,直到把李云溪看出了几分心悸,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大人还有事吗?” 苏岑又看了片刻才收了目光,笑一笑:“没什么,李兄不要忘了你我约定的画。” 李云溪怔愣片刻,等回过神来,苏岑已经带着一帮人出了竹楼了。 李云溪长长吁了一口气,瘫坐在竹榻上,这才发觉常年冰冷的指尖竟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冷汗来。 丹青立时上前询问:“公子没事吧?” 李云溪抬手示意自己没事,过了良久才轻叹一句:“这个人,好厉害啊。”
第100章 归尘 从潇湘居出来,苏岑手里掂着那块墨锭默默往回走。 身后的衙役犹豫再三,探头上前打听:“大人,这个李云溪有问题吗?” 苏岑笑了笑,不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大人折煞卑职了,卑职哪知道啊。”衙役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不过看他那病恹恹的样子不像是会杀人的,而且他跟沈存无亲无故,干嘛要费尽心机帮他报仇啊?” 苏岑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衙役一脸忧虑,“那这可如何是好啊?三天时限马上就到了。” 再看苏岑却并不慌乱,闲庭信步地穿过片片竹林,俨然一副成竹在胸之势。那衙役顿然:“大人是不是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衙役跟着苏岑这几天一直在留心观察,这位大人虽然看着年纪轻轻,却心细如发,往往一点细节处就能发现端倪,看着苏岑掂在手里的墨锭不由眼前一亮,“这个墨锭是不是破案关键。” “这个啊……”苏岑举着墨锭看了一眼,收回掌心笑了笑,“这是我收受的贿赂。” 西市 画斋 张老头刚开张没一会儿,这时候铺子里没有客人,张老头乐得清闲,翻箱倒柜从柜子底找出了半幅残卷,小心翼翼摊到桌上,正对着琢磨。 这本是极好的一副青绿山水,远山近水,水墨淡彩,上面罩着一层薄薄的青绿。所用的石青颜料想来也是极好,这画看着有些年头了,但色彩却不见衰退,苍山依旧,绿水长流。 只可惜画幅左上方却像是受过潮,画纸潮解失掉了一部分,连同那本来该有的落款也看不真切了。 老头正看得入迷,只听身后有人突然出声道:“胡清宴的《江天一色图》,早就传言这幅画在胡老搬家时不幸遗失了,不曾想竟是在这里。” 老头没有回头,只轻声笑了笑,“小子倒是有点见识。” 苏岑接着道:“只可惜落款没有了,世人只怕不认。” “认又如何,不认又如何,”老头苍老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暗哑,“我知道它是就是了。” “这幅画若是找到能人巧匠修好了,价值千金不止,”苏岑上前与老头并肩站在画前,“你就没想过修补它?” 老头对着画凝看了良久,默默摇了摇头:“谈何容易啊。” “倒也不难,”苏岑把目光对准画斋老头,一字一顿道:“你可听说过——移花接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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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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