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人了!”崖上的侍卫喊道。 苏岑急忙趴过去看,只见两个身影从滔天巨浪里一点点显现出来,心里一喜,催促道:“快些拉,所有人都去帮忙!” 所有随行的官差纷纷上手,速度登时快了不少,但祁林始终站在第一个,握紧了绳子这头,掌控着速度,也掌控着绳子那头的人。 越往上拉,祁林眉头反倒蹙得越紧——重量不对,他最清楚曲伶儿几斤几两,自然也清楚曲伶儿再加一个孩子不应该是这个重量。 等人拉上来,苏岑第一个慌了神,愣了半晌才想起来把两个孩子身上的绳子解开,连二丫哭的快抽抽了也顾不上了,用力扳着虎子的肩膀,“伶儿呢?曲伶儿去哪了?!” 虎子吃痛地皱皱眉,他没见过大哥哥这么惊慌失措的样子,鼻涕泡都忘了擦,愣愣指了指身后,“……还在下面。” 还在下面?!情况不到万不得已曲伶儿不会先把两个孩子送上来,也就是说那块石台如今已经不安全了,那曲伶儿还在下面干什么?他在哪里立足? 会一点轻功就真当自己会飞了不成?! 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恐惧大过愤怒,他甚至想过两个孩子如果真的救不上来了应该怎么办,可他从没想过,失去了曲伶儿应该怎么办?! 那个人胆小又怕事,嘴里没一句实话,赖在他家里蹭是蹭喝,还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可也是那个人,屡次救他于危难之际,他初涉京城与他相依相伴,早已经不是简简单单一句朋友就能概括的了的。 苏岑回神之后立即去找绳子,他说什么也不能把曲伶儿一个人留在下面,等回过头,却见祁林已经把绳子在身上系好了,身姿英挺,临崖而立,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手有些酸了。 曲伶儿皱眉,他如今踩着石台之上两丈处的一块凸起上,仅容得下单脚而立,像只壁虎似的趴在石壁上。身下惊涛激浪拍打着崖壁,像要把他拍碎似的,之前落脚的虎眺崖甚至已经看不清了,迸溅的河水最高已经能没过他的脚踝。 不敢总往下看,曲伶儿无力望天,顺便望望跟天一般高的崖顶,照他这个速度,估计再过个两三天才能爬上去,前提还是在他不吃不喝还有力气,而且不会被巨浪卷走的情况下。 兜头浇下的雨水避无可避,方才夸下海口时的一腔热血散尽,他突然有些冷了。 一年前,他被暗门追杀,被逼至悬崖边上,也是那么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那时候天上也是下起了雨吧,初春的寒雨,打在身上带着透进骨缝里的冷。因为腰上的伤口他错失了第一根横木,到第二根横木时才将将够到,在上面喘了大半天才缓过来。 当时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爬上去的?曲伶儿皱着眉想了半天,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不过刚刚过去一年,他以前的那些生活就在记忆里发酵、变味、淡去了一层颜色,片段似的模糊不清,遥远的就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他只记得他从崖上上来,几经辗转,最后借着夜色摸进了长安城里,本以为宵禁了之后街上就不会有人了,没曾想正撞上吃完琼林宴,从宫里出来的苏岑。 那人当时好像有些醉了,路走的歪歪斜斜,嘴里还念念有词,一点儿也没有当初在茶楼那副咄咄逼人的气势。他跟在后头尾随了一路,看见人进了一间小院,院子后头蓬盖一般的一棵山楂树,开着小白花,夜里散发着缕缕幽香。 他当即便决定就住在这里了。 在长安城里的日子跟他以前过的一点都不一样,苏哥哥外冷内热,虽然总是嘴上不饶人,可一番出了事,却还是会护着他。阿福做饭好吃,家里也收拾的井井有条,就是人唠叨了些,但一时听不见又有些想。气场强大的王爷生人勿近,除了对苏哥哥其他人都是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还有他祁哥哥…… “祁哥哥……”曲伶儿叹了口气,他祁哥哥并不是常人口中说的那样是把没有感情的刀,他眼睛里装着瀚海黄沙,心胸里装着家国大义……还有他。当初祁哥哥捅他那一剑,他看着昏过去了,其实脑海中清醒着呢,能清楚地感觉到抱着他颤抖的手,不停喊着他的名字哑了的嗓子,还有滴在他脸上还有些温热的眼泪。 祁林以为他没听见,其实他什么都听见了,听见他说没想伤害自己,只是看他挡在韩书身前有些生气,而人一旦为妒恨操控,干出什么来都不为过。 还说只要他没事,让他干什么都好,哪怕从此两厢不问,孤独终老。 他怎么忍心让祁哥哥孤独终老呢,自然是好好活下去,两个人白头偕老才对。 曲伶儿回了回神,河水不停上涨,而他竟然还有功夫贴在石壁上傻笑,人果然不能过的太安逸,容易丧失坚持下去的动力。 一边想着一边又找了一块落脚的地方,他总要上去,当初苏岑说他要是出什么事就不带他回长安了,其实他还是挺喜欢长安城的,平康坊的酒好喝,顺福楼的肘子好吃,红绡坊的曲儿好听,主要还是那里有他的牵挂,他怎么舍得不回去。 好不容易找到一块落脚的地方,刚待借力再上一些,倏忽之间,崖石松动,身子随着滚落的崖石一并往下堕去! 千钧一发之际,下落的手臂被一把拉住! 曲伶儿抬头,眼睛一亮:“祁哥哥!”
第143章 算计 祁林一手抓住绳子,另一只手抓住曲伶儿的半截腕子,挂在崖壁上的绳子剧烈地晃了几晃,终究是稳了下来。 祁林手上用力,将人拉至身前,他的手在抖,能察觉到怀里抱着的躯体也在抖。 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险些把人弄丢了。 “祁哥哥。”曲伶儿像是还没从绝处逢生中回过神来,不确定地又叫了一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人。 祁林手上收紧:“上去再跟你算账。” 那双桃花眼弯弯地笑起来,果然是他祁哥哥。 转而又蹙了蹙眉,“我们怎么上去啊?这绳子担不起我们两个人的。” 祁林找了块落脚的地方,拿绳子把两个人缠在一起,道:“抱好了。” 曲伶儿双手早已经牢牢抱住祁林的腰,让他撒手他也不会撒手的。 祁林拉了拉绳子,示意上面的人往上拉,却也没有完全借助绳子,足尖一点,腾空而上。他早已在崖壁上找好了几处借力的点,一连上升了几丈。曲伶儿目瞪口呆,饶是他轻功再好也不敢这么上,万一一个脚滑,稍一停顿就是万劫不复。也不知他祁哥哥是怎么做到的,在崖壁上却像如履平地,像是早已经熟悉了每一块石头,每一次发力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能落到下一块石头上。 这样就不必借力于绳子,绳子只是一重保障,确保他们不至于错失一脚就坠入万丈深渊。 到了一处,眼看着再无落脚的地方,祁林反手抽剑,楔进石壁里,临时做了一个落脚的桩。稍作停歇。 尽管雨水当头浇下,两人满身都是水,曲伶儿还是觉得祁林一定是出汗了,拉起袖口给人擦了擦额角,“祁哥哥,我都不知道你轻功这么好。” 祁林轻轻摇头,目光向上审视着崖壁上每一处关窍,竭力忽视自己不稳的气息和有些发软的双腿。 他怀里抱着他的重中之重,所以只能慎之又慎。 绳子往上拉的很快,但却轻的异常,一群人卯足了劲预备拉两个人,不曾想使空了力,险些向后仰过去。 苏岑扑在崖边往下看,大雨冲刷下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清,两个人又紧贴在崖壁上,一个恍惚就看不见了,他生怕一个不小心绳子断了,两个人都上不来了。 好在身影虽然飘忽,但却是稳步上升的,苏岑心头稍安,却也不敢放松,吩咐人留神拉好绳子,以防两个人用得上。 有惊无险地上了一多半,直到在崖顶上可以清晰看到祁林矫健的身姿,最后一段绳子已经没有绳结,苏岑慢慢松了一口气,心里那根弦总算稍稍放松了一些。 这一天里发生了太多事,让他多少有些手脚脱力的无力感,苏岑直起身来,狠狠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去,头顶密布的阴云让他有些喘不上气了,被大雨冲刷了太久身子也有些麻木了。 没想到案子到最后竟然又牵扯上了暗门,徐州是这样,那苏州呢?扬州呢?其他地方呢?又有多少地方隐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还没露出端倪。 暗门从中拿走了那么多银子到底用来干什么?宋凡在其中又是扮演着什么角色?苏岑按了按眉心,问题接踵而至,他没想到暗门里头这么盘根错节,却又像附骨之蛆似的阴魂不散,他都替李释觉得头疼。 “两个孩子受了惊吓,先把他们送回去吧。”看着这边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苏岑回头道。 曹二叔一手牵着二丫,一手牵着虎子,冲苏岑点头,“下面那位小兄弟的恩情我回去再当面答谢。” 苏岑点点头,目光却漫过曹二叔向后望去,远处的苍山点翠,与地面交接处升腾起浓郁的水雾。苏岑微微蹙眉,目光慢慢凝聚起来,他总觉得那团雾里像有什么在慢慢逼近,却又看不真切。 刚要回头,瞳孔洞穿雨帘剧烈一缩。 苏岑没预兆地拉了曹二叔一把,两个孩子都跟着一踉跄,下一瞬,呼啸而过的响箭擦着耳边而过,没入虚空,不见了踪迹。 所有人急忙回头去看。 “拉好绳子!”苏岑喝道。 官差们只得又回过头去。梁方交接了手头的事情,也凑近过来,跟苏岑和曹二叔一道看过去。 一伙人在浓重水雾掩映下逼近,十几个人,手持箭弩,为首的正是刚刚才会过面的宋凡! 人虽然不多,但都手持利器,与他们这伙奔着救人来的显然不是一路货色。而他们这边祁林和曲伶儿还在下面,就只有曹二叔和梁方还有战斗力,不只要护着苏岑和两个孩子,还有一众拉着绳子不能动的官差。 实力悬殊。 曹二叔从背后抽出烟杆,护在两个孩子身前。 宋凡步步上前,冲苏岑一笑:“苏大人,这么快又见面了。” 苏岑冷冷注视着笑的一脸灿烂的眼前人,未做回应。 宋凡也不恼,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躲在曹二叔身后的两个孩子,挑着半边眉笑道:“这么快就把人捞上来了。” “那这下面的又是谁?”宋凡视线往崖下窥探,被苏岑上前挡住之后才不情不愿收了目光,冲曹二叔道:“你这不厚道啊,两个孩子因为你才遭了罪,你怎么让别人代你受过呢?” 曹二叔怒目圆睁,刚要跟宋凡算账,却被苏岑及时挡住。 苏岑没理会宋凡的激将法,冷静而克制地皱眉问:“你想干什么?” “苏大人,你这样好没意思啊。”宋凡本想摊摊手,奈何一条胳膊先前被曹二叔打断了,抬不起来,只能挑眉看着众人,“我也没有别的意思,过来跟诸位打声招呼,顺便跟诸位告个别。” 宋凡一抬手,身后的箭弩齐齐支起,正对着苏岑等人。 宋凡挑唇一笑:“你们是自己跳,还是我送你们一程?” 苏岑凝眉看着宋凡,突然挑唇笑了:“这么巧,我想说的也是这一句。” 宋凡一愣,迅速转身。 只见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一队人,各个手持弯刀,身形彪悍,赤着膀子露出身上虬结的肌肉——是宁亲王御下的图朵三卫。 祁林带着曲伶儿终于从崖下上来,从兀赤哈手里接过自己的弯刀,一并归位。 图朵三卫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一人一手持伞从人群后面出来,华衣锦裳,气派雍容。伞面一抬,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黑的深沉,像望不见底的深渊。 正是这群杀人不眨眼的狼群的主子——宁亲王李释。 苏岑冲李释一笑,转而看着宋凡,眼里有了罕见的笑意:“你是自己跳下去,还是送你一程?” 宋凡总算笑不出了,眉心微蹙:“你说过要放我走的。” “我也说过,我还会把你再抓回来。”苏岑道,“你要是从一开始就走了,现在早已经出了栖凤山,没人还能抓住你,是你非要回来自投罗网。” “你又算计我?!” “是你自己放不下设计好的陷阱,非要过来看我们落网,我不过是将计就计。” 宋凡抿了抿唇,自知理亏,不做无谓的挣扎,抬手让手下的人把箭弩放下,冲苏岑一笑:“我们投降。” 宁亲王慢慢上前,把苏岑也拉到伞下,垂眸看了宋凡一眼,“就地处决了吧。” “你不能杀我,”宋凡后退两步,握紧手里的剑,有些慌了神,“杀了我你就永远都不知道那六十万两去了哪里了。” 苏岑皱了皱眉,有些为难。宋凡是个隐患,这一点苏岑早就知道,且不说他那神秘莫测的身份,单是他极端的处事方式就让人容不下他,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处以极刑都不为过。但也诚如他所说,要追查官银的下落宋凡就必须留着,从黄婉儿失踪开始,他策划了徐州修河款的全部过程,这一点只怕连直接参与的曹二叔也不见得洞悉其中的各个环节,官银下落这种事情宋凡更是谁都不会告诉。 李释却没像苏岑那样纠结太久,“区区六十万两,找不回来就算了。” “我还知道暗门的事!”宋凡急忙道:“你不想知道暗门的总坛在哪吗?暗门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我都知道,我能告诉你!” 苏岑突然明白了李释的用意,“你说的话真假参半,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我是开门的人,我知道暗门最核心的机密,”宋凡如今没有丹书铁券护身,也没有拿的出手的要挟,性命攸关,只能拿出诚意,“那个曲伶儿,当初被暗门追杀,不就是因为知道了开门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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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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