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的颇为艰难,杂草足有半人高,虽然已经入了秋,暑气却没下去,又加上这里多雨,湿热难耐,蚊虫还闹得厉害。走了一上午,两个人衣衫都湿透了,腿上的蚊子包一个接一个,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正午烈日当空,苏岑提议两个人先找个大树歇一歇,顺便解决了一下口腹之欲。 曲伶儿拿树叶缠了顶草帽带在头上,靠着树干吭哧吭哧挠腿上的蚊子包,边挠边抱怨:“苏哥哥你说我们好好巡察早日回长安城不好吗?为什么非得吃这个苦?再不济表明身份带着那什么马大人一块儿来嘛,至少还有人帮咱们开道呢。” 苏岑正拿草帽盖在脸上小憩,闻声挑开一条缝,道:“当初陈大人加上张大人以大理寺的名义过去都没查到什么,你觉得叫上一个连山洞都不敢进的马大人能有什么收获?” “至少人多能壮胆呢。”曲伶儿小声嘟囔。 “你还真信了他们说的,”苏岑拿着草帽扇凉,“人们之所以会害怕,并不见得是事物本身有多恐怖,更多的自己臆想出来的东西,自己吓自己。只要能透过表相看清本质,有些东西就不攻自破了。想不想听听我的看法。” 曲伶儿坐直了身子,“苏哥哥你说。” “人是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的,他们既然从棺材里来,又从棺材里消失,我猜测棺材底下应该藏有暗道、暗门之类的。那个人到的时候应该是整个村子都在暗道里做什么,所以他才没见到人。” “什么人会把暗道建在棺材里?”曲伶儿撇了撇嘴,“那又怎么解释那个人回来就死了,还有门口那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棺材?” “人回来就死了,可能是因为早就染了恶疾,也有可能后来患了什么急症。至于棺材,就更简单了,夜黑风高放口棺材有什么稀奇的?给我我有一百种方法把棺材给他放到门口去。” “你说的倒是简单,”曲伶儿偷偷翻了个白眼,小声道:“一件两件说的清楚,这么多事情纠缠在一起还有那么简单吗?” 苏岑把草帽盖回去,“就是因为不简单,我们才要去查啊。” 等到正午最烈的日头过去两个人才又上了路,曲伶儿拿草绳把裤腿袖口扎牢,又拿件薄衫兜头把自己盖住,然后就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跟蚊虫死磕到底。 反观苏岑,继续衣袖翩翩一切如常,对这些小飞虫浑然不在乎。 曲伶儿用只露着的两只眼睛表示佩服:“苏哥哥你不怕咬吗?” “怕啊,”苏岑镇定自若,“反正被蚊子咬了会痒,捂出痱子来也会痒,怎么都是个痒就懒得管了。” 曲伶儿:“……”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直到日头偏西两个人才看到陆家庄的界碑,又走了一会儿才看到人家,不过尚未进村子里,孤零零一户,距离村子还有二里地,就是一间普通的茅屋,门口也没看见棺材。 “这……这有人吗?”曲伶儿躲在苏岑身后,小心翼翼打量着茅屋,“还没日落呢,所以是不是没人?” 苏岑上前几步,刚打算扣门,微风拂过,门吱呀一声应声开了。 苏岑举着的手愣在原地,望着空寂如许的庭院,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干嘛了。 “苏哥哥,这门怎么自己开了?”曲伶儿话说的直打磕巴,“是,是不是有鬼啊?” “咳咳……”飘忽的咳嗽从背后传来,像是响应曲伶儿那句“有鬼”。 “啊啊啊!苏哥哥救我!”曲伶儿登时跳脚,炸毛似的一蹦三尺高,扯着嗓子在苏岑耳朵边尖叫。 苏岑揉着耳朵回过头来,只见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一个头发半花的老头,怀里抱着半捆干柴,夕阳从身后打过来,拉出来长长的影子,反倒衬得脸上的神色有些晦暗,一双眼睛却闪着精光正狐疑地打量着两个人。 “别喊了,是人。”苏岑拿手捂住曲伶儿的嘴,正打算回头冲那老头解释一番,却见老头已经抱着柴火绕过两人进了院门,临走还轻笑一声:“稀罕物件儿,进来俩会喘气儿的。” 曲伶儿双腿一软差点跪下,“苏,苏,苏哥哥,他说我们会喘气儿,他会吃了我们吗?” 苏岑看着老头的背影,“说你不会喘气儿就可意了?” 老头进门之后没关院门,自顾自进了柴房生火烧饭。这至少说明老头对他俩没怎么介怀,苏岑拖着曲伶儿进了院子。 这小院也与寻常人家的无异,篱笆边上垦了几片薄田,种的白菜茄子长势正好。院门后头放着锄头耙子等寻常农具,并没有什么杀伤性的武器。 苏岑把曲伶儿安顿在院子里,自己进了柴房去与老头攀谈。 “老人家,”苏岑冲人一拱手,“我们是走方的郎中,途径贵地,想来讨口水喝。” “讨水喝?”老头停下手里的活计冷哼一声,眼里的讥讽不加掩饰,“走了二十里山地就为了过来讨水喝?” 从景和村山脚过来刚好二十里,看来这老头对这一片倒是门儿清。苏岑被看穿了也面无赧色,神态自若地回以一笑:“不瞒您说,我其实是过来找人的。” “哦?”老头继续往灶膛里填柴火,灶膛里火光跳动,映得脸上的沟壑越加明显,“找谁?” “陆小六。”苏岑平静道,“老人家认识吗?” 老头手上动作一顿,“你是他什么人?” “您认识他?”苏岑面露欣喜,“小六跟我一起在侯府当过差,他当时对我多有关照,后来听说他犯了事被遣返原籍了,我这才千里迢迢找过来。” “你找错了,村子里没有一个叫陆小六的人。” “这里不是陆家庄?” “陆家庄?呵,”老头不无讥讽地一笑,“这里早就不是陆家庄了。” 铁锅里水烧开了,老头起身去拿笊篱,苏岑赶眼色地先一步拿过来送到老头手里,老头接过笊篱将锅里的米捞出来转移到蒸笼里,一派心安理得,头都没抬一下。 苏岑见这老头也没有再搭话的意思,躬身道一声“叨扰了”,起身出了柴房。 刚走到门口,只听里头烟火缭绕之间叹了口气,“后生,劝你一句,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蹚这趟浑水。” 院子里曲伶儿正在逗几只散养的小鸡|仔,见苏岑出来抱着只鸡凑上前去:“问出什么没有?” 苏岑摇了摇头,“走吧。” “哦。”曲伶儿把鸡放下,跟在苏岑后头往外走。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曲伶儿问。 苏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不远处参差起落的房舍,道:“进村。” 他不是没把老头的话当回事,而是越是如此,越是说明这个村子不寻常。看那老头的态度,一定知道陆小六,而且很可能知道当年的事,他越是不肯说,越暗示当年的事干系重大,他没找错地方。 走出去几步,突然听见身后跟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人齐齐回头去看,只见之前的小鸡|仔竟然跟了出来,就跟在几步之外,抬起绿豆大小的眼睛看着两人。 “嘿,这鸡喜欢我。”曲伶儿笑道,“苏哥哥,怎么办?” 苏岑白他:“你说呢?” 曲伶儿认真想了想:“烤了?” 苏岑:“……” 最后曲伶儿只能在苏岑虎视眈眈之下把鸡给人家送回去,刚推开院门,只见那老头正在院子里支桌子,抬头看了曲伶儿一眼,吓的曲伶儿险些将鸡扔出去。 “这鸡跑了,我帮您捉回来……”曲伶儿悻悻地把鸡放下,明明是做了件好事,怎么就整得跟偷鸡贼似的。 转身刚待走,只听得背后那老头问:“你们要进村?” 曲伶儿回过头来点点头,“是啊。” 老头用鼻子出气冷笑了一声。 “怎么了?”曲伶儿问。 老头抬起头来看着曲伶儿,一字一顿,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那村子里入了夜啊,有鬼。”
第149章 箱子 曲伶儿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抱着院子里的篱笆墙,任苏岑死拖硬拽就是不肯再挪动一步,大有篱笆不倒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苏岑也不好强拆人家的篱笆,有些为难地看了那老头一眼,只见人自顾自地剥咸鸭蛋,鲜黄的蛋油淋到米饭上,鲜香扑鼻。 夜幕将至,村子里也不清楚是什么情况,冒险进村倒真不如先在这里借宿一晚,就算这老头有什么动作他们两个人也不至于吃亏。 苏岑冲老头拱一拱手:“天色已晚,我这小兄弟不敢走夜路,不知府上方便留宿吗?” 老头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们会做何反应,冷笑一声:“过来吧。” 曲伶儿一点也没含糊,立马松了篱笆上了饭桌,伸手抓起一只鸭蛋开始剥。 老头从柴房里端出两个碗,清汤寡水,碗里几粒米都能数的清楚,正是方才捞了米饭剩下的汤水。看了看曲伶儿手里的咸鸭蛋,等剥好了接过来,三两下把鸭蛋一分为三,苏岑和曲伶儿一人分到了一半蛋白,整个流油的蛋黄油滚滚地落在了老头碗里。 “吃吧。”老头冲苏岑和曲伶儿点了点筷子,端起碗来大快朵颐。 苏岑和曲伶儿面面相觑,半晌苏岑低头笑了下,端起碗来安之若素,冲曲伶儿道:“吃吧。” 有的吃总比饿肚子强,两个人三下五除二,喝了粥,吃了蛋,蛋黄腌的恰到好处,蛋白却咸了,就着喝粥正合适。 苏岑先吃完了放下碗筷,看着老头问:“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头已经吃完了饭,正撕菜叶子喂小鸡|仔,闻言头也不抬便道:“老头子一个,没啥好称呼的。” “那便称呼您前辈吧,”苏岑道,“贵姓陆?” 老头低着头没作声,算是应了。 “陆前辈,”苏岑恭敬问道,“陆家庄都是姓陆吗?” 老头抬头看了看苏岑,“陆家庄,不姓陆姓什么?” “可你不也说了,这里早就不是陆家庄了。” 老头从容回道:“老一辈的都走了,小一辈的不认识,对我而言这里确实不是陆家庄了。” “那陆家庄有鬼又是什么意思?”苏岑着重咬着“有鬼”二字问道。 老头停了手头的事情,眼角的纹路慢慢攒聚在了一起,一双透着精光的眼睛盯着苏岑,让人无端就起了一身冷汗。 “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老头良久才出声,慢慢起身,话不知是对曲伶儿说的,还是对着苏岑说的,“早些睡吧,这里入了夜可不安稳。” 看人走了曲伶儿才歪着脑袋问:“这老头什么意思啊?神神叨叨的,我看他才像鬼。”转头又看着苏岑,“苏哥哥,我们怎么办?” “既来之,则安之。”苏岑把几只碗叠在一起,“去洗碗吧。” 八百里外,颍川郡。 阳翟官驿算是颍川郡治下规模最大的驿站,宁亲王要从徐州回长安,颍川是必经之地,而阳翟官驿又是必选之选。是以官驿的驿长自接到消息就开始战战兢兢地筹备,肃清驿站,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桌椅床榻亦都换了新的,就连马厩都打扫地焕然一新,生怕一点不如意触了千岁爷的霉头,自己一条小命就呜呼哀哉了。 天色擦黑宁王车驾才姗姗来迟,原本空荡荡的官驿里瞬间被马匹车辆填满。驿长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跟着颠前跑后一通安排,宁亲王倒是不难伺候,下了马直接进了客房,一应酒水吃食都送到了房里。难搞的是宁王手底下那些突厥侍卫,各个人高马大,语言不通,嗓门还特大,驿长顶着满头大汗手脚并用地乱比划一通,好不容易才给安排妥当了。 不远处灯影幢幢,厅堂里的人群推杯换盏,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酒肉香随风弥散,透出一股奢靡的味道。 驿长巡察完了马厩里的马匹,喂了上等的草料,实在没心思再回去招呼那帮子蛮人,索性就着马食槽一坐,在这里忙里偷闲歇一歇。 院子正中放着一口大黑箱子,方方正正,黑漆漆地跟夜色融为一体,通身连条缝都没有。 驿长正琢磨这箱子里是装了什么宝贝,捂得这么严实,正出神呢,箱子突然咚的一声。 驿长登时吓了一跳,险些后栽到食槽里,那箱子像是知道有个人在这儿,没等驿长回过神来又响了一声。 驿长颤颤巍巍站起来,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犹豫再三才决定上前看看,才动了两步后肩被人一拍,又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才见是那个突厥首领,足足高出他一个头,眸光浅淡,冷冷道:“离远点。” 驿长立即点头称是,目光还是追随着祁林看过去。只见人在那箱子侧壁上开了道小门,递了个馒头进去,再接着,那笼子里竟伸出一只手来。 那里面关的是个人! 且不说如今天气尚还酷热,关在这铁皮箱子里是个什么滋味,单是这口箱子,三尺见方,里面若真是个人,那定是站不起来也躺不下,单是躬着身子待上一时半刻也够难受的。 而且看样子这伙人即便入了夜也没有要把人放出来的意思。 这人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要受这样的惩罚? 祁林送完馒头回来,驿长在好奇心驱使下跟着走了几步,边走边试探着问:“大人,这人是朝廷钦犯?” 祁林自顾自向前,目不斜视道:“不该问的别问。” 驿长悻悻地住了步子,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口大箱子,里面的人像是干咽馒头呛到了,猛烈干咳起来,带动着装箱子的车子都剧烈抖动起来。 苟延残喘之际那人像是知道他还没走,又没由来笑起来,通过铁箱子的共振,咯咯作响,笑里的嘲讽不加掩饰。中间夹杂着压不住的咳嗽,呼哧呼哧地像个破败的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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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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